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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4章 裴郁猜到幕後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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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4章 裴郁猜到幕後之人

誠國公府。

杜院長和趙長幸都已經回去了。

雲葭等人也已經吃過晚膳,如今卻還未曾散開,依舊於堂間而坐。

霍七秀和雲葭坐於窗邊的羅漢床上,而徐瑯和裴郁則坐在圓桌旁。

徐沖久未回來,不知道現在到底是何情況,每個人的臉色都有些不大好看。

其中最為難看的反倒是裴郁。

自徐叔走後,他便一直都有些忐忑不安,生怕徐叔因為幫他而出事,他自是坐立難安。

就連先前吃飯都沒吃多少。

不清楚這會是什麽時辰了。

但見身旁今日新換的燭火已經燃燒了一半,便知曉夜已經深了。

當下。

他再也坐不住,手撐著桌子忽然站了起來。

他一動。

屋中其餘人的視線便落在了他的身上,雲葭率先出聲詢問:“怎麽了?”

裴郁看著她啞聲說:“我想去宮門口等徐叔。”

他嗓音艱澀,看著雲葭的目光也不如平日那般坦然,甚至有些躲避。

倘若徐叔真的因為幫他而出事,那他真是萬死也難辭其咎,不管他們是何想法,他都不會原諒他自己,也沒法再坦然地和她在一起。

“我跟你一起去!”

說這話的是徐瑯,他雖然平日總跟徐沖吵吵嚷嚷,一天不鬥嘴都難受得慌,但他打心裏還是十分關心他家老頭子的,如今見時間一點點過去,他家老頭卻還沒有回來,徐瑯豈能不擔心?

“走!”

二人說著就要出去。

雲葭正要出聲阻攔,外面便先傳來了一陣腳步聲。

驚雲激動的聲音從外面傳進來:“姑娘,陳護衛回來了!”

雲葭聽罷,忙說了聲“快請人進來”,又與正準備出去的二人說道:“你們先等等,看陳集怎麽說。”

先前要吃晚膳的時候。

雲葭見阿爹還未回來,便讓陳集去城門口打探下情況,看看現今是何模樣了。

裴郁和徐瑯聽說陳集回來,自然也就先按捺住了原本準備出去的步伐,重新坐了回去。

他們才坐下,陳集就從外面進來了。

未等他行禮問好,徐瑯性子急,率先看著陳集發問:“陳集哥,怎麽樣?我爹沒事吧?”

雲葭也說:“不必拘禮,你且說下現下是何情況。”

陳集也就未再拘泥於那點禮數,只朝眾人一拱手,便與他們說道:“國公爺進去後沒多久,袁大人也跟著進宮了,之後屬下看有內侍分別往陳、莊兩家跑,是奉聖上旨意去傳喚他們了。”

“這是什麽意思?”

徐瑯皺著眉問:“陛下是準備徹查此事了?”

雲葭沈吟片刻,答道:“應該是,這三位大人正是今次秋闈審卷之人,不過——”她想到陳集先前說的那番話,不禁皺眉詢問,“你剛剛說是袁大人先進的宮,之後才有內侍出宮去傳喚莊學士和陳尚書?”

“是。”

陳集點頭。

雲葭沈默,手指卻輕輕敲起桌案,這是她慣來想事的動作。

看來這位袁大人應是先知曉了此事。

若是如此,這件事倒是要好辦許多了,他既為此事而進宮,必然是看過阿郁的卷子,方才發現其中的不對勁。

以他的為人品行,若知曉其中有鬼,必定會徹查。

無論如何,至少可以證明阿郁的卷子曾經真的存在過。

雲葭想到這不由稍松了一口氣。

與對面的裴郁對視一眼,見他面上的緊張也跟著少了許多,不過很快裴郁便又看向陳集急迫問道:“那徐叔呢?他現在怎麽樣?”

這是他如今最擔心的事了。

也是在場其餘人最擔心的事。

比起成績。

裴郁顯然更為擔心徐沖的安危。

陳集知曉他們心中擔憂,自是未曾隱瞞,如實稟道:“今日看守宮門的正好是那日來府裏吃喜宴的江北江大人,他亦十分擔心國公爺,先前他著人進去打探過。”

“具體如何不得而知,但今夜,國公爺是跟那位袁大人一道留在帝宮吃的晚膳。”

這話一出。

在場眾人都不由松了口氣。

能跟皇帝一起吃晚膳,至少表明他今日此舉並未惹怒聖顏。

眾人心裏高懸緊繃的那根琴弦終於松動了一些,先前一直未曾說話的霍七秀也終於松了口氣說道:“好了好了,你們現在能放心了。”

“折騰了一天,你們也累了,都先回去歇息吧,我在這等你們爹回來,要是有什麽事,我再讓人去喊你們過來。”

可誰肯回去?

人還未回來,具體如何也不得而知,無人肯在這個時候走。

雲葭知曉裴郁心思重。

這會回去別說休息了,恐怕更加不得安生。

阿瑯也是如此,他平日雖然總跟阿爹鬥嘴,見面也說不了幾句好話,但他的心其實很細膩,要讓他回去,只會讓他更加難受。

便轉頭與霍七秀說道:“您不必管他們,他們要等就等,何況阿爹沒回來,我們就算回去也休息不好,還不如在這一道等消息,也省得待會來回跑了。”

霍七秀見他們態度堅決,也只能嘆了口氣。

點了點頭,未再多言,也未再相勸,她吩咐柳芽去外面看著,又讓桃桃去廚房喊人準備些吃的送過來。

裴郁和徐瑯還是想去宮門口守著。

可馬上就是關城門的時候了,雲葭自是不肯答應:“你們沒官身,又沒令牌,城門口的大人們不會為你們開門。再等等,既然陛下沒有因為此事而與阿爹生氣,他今夜回不回來都會著人過來送信。”

她說罷又看了一眼外頭。

“再過會,宮門就要下鑰了,是人還是消息,也都在這兩刻鐘了。”

眾人聽她這樣說,一時也無話。

裴郁和徐瑯自是無法左右城門開關的,此刻便是再不情願也只能重新坐了回去,陳集也回到外面去守著了,霍七秀和雲葭則依舊坐於羅漢床上。

屋中靜悄悄的,一時誰也沒有說話。

就連外面伺候的下人們也都一個個屏息凝神,不敢在這個時候亂出聲。

——直到一陣急促有力的腳步聲在外面響起。

驚雲擡頭,瞧見有一高大男人從夜色中踏步而來,瞇眼打量,待瞧清他的身影之後,她忙朝裏面激動喊道:“夫人、姑娘,是國公爺回來了!”

屋內眾人一聽,紛紛起身往外走去。

等徐沖近前的時候,雲葭等人也都已經從屋子裏面出來了。

徐沖雖已從陳集的口中知曉他們還在等他回來,但迎面看到這一張張熟悉的臉還是讓他心中微震。

尤其瞧見他們面上未曾掩飾的擔憂和關切。

徐沖心中生暖,一路疾馳而來被冷風吹得有些僵硬的臉龐也在此刻變得松軟下來:“這麽晚了不去歇息,等著我做什麽?”

嘴上這樣說著,但他還是笑著拍了拍裴郁和徐瑯的肩膀,然後握著霍七秀的手,看著雲葭說道:“阿爹沒事,別怕。”

雲葭先前一直強撐著。

就是怕在霍姨他們面前先露了怯,讓他們更為擔憂,此刻見阿爹平安回來,她心中安定,便有些沒忍住紅了眼眶。

沒讓眼淚流下。

她才感覺到眼中滾燙起來一陣淚意,便連忙拿帕子擦拭了下眼角,重新語氣鎮定地與他說話:“您餓不餓,霍姨讓廚房給您熱著雞湯飯。”

“還真有點餓了。”

徐沖笑道:“在宮裏就沒吃好。”

霍七秀一聽這話,自是連忙吩咐人去廚房拿雞湯飯,又問徐沖:“還有沒有別的想吃的?我讓人一道準備過來。”

徐沖搖頭:“不用,拿幾碟子醬菜就好。”

他這會也吃不下別的。

丫鬟領命去廚房拿吃的,徐沖則領著一家子往屋中坐。

他才坐下。

裴郁察覺出他說話時喉嚨有些微澀,忙倒了一盞茶給他。

徐沖瞧見,又是一笑,一眼掃過身邊眾人,知曉今日他們必然也未曾安生過,便拉著霍七秀在身旁坐下,又同幾個小的說:“你們坐,我沒事,別擔心。”

他說著拿起茶盞喝了一口。

雲葭等人一道聽話地坐下,徐瑯則急著發問道:“老爹,怎麽樣啊?我聽陳集說那三個大人都進宮了?陛下怎麽說,裴郁的卷子到底怎麽回事?”

他張口便是一連串的問題。

徐沖這會也沒跟他鬥嘴,如實把之前宮內發生的事與眾人說了一遍。

徐瑯聽完之後就立刻氣得拍案起身:“到底是哪個混賬東西偷了裴郁的卷子,要讓我知道,我非得把他狠狠抽一頓!”

雲葭的臉色也不好看。

只是她未開口,心中想得也要更多一些。

既然是通過阿郁字跡找的卷子,那就代表這人必定十分熟悉阿郁的字跡,甚至於可以說是他的熟人……他又不似旁人那般喜歡在外寫詩做文章,西街那時倒是寫過信,卻也無人知曉他的身份。

如此看來,竟然只可能是他的身邊人。

家裏人不可能。

阿郁平日就只讓小順子和二虎在身邊伺候,那邊整日有人看著,也沒人敢輕易靠近他的房間。

元寶和吉祥倒有機會接近,從而知曉阿郁的字跡。

可他們從小就生活在家裏……

倘若他們都有問題,那這府裏恐怕也沒幾個好的了。

那麽只有可能是書院那邊或者裴家那邊?

到底是誰要害阿郁?

先前雲葭不好說,此刻卻不由看著裴郁問道:“你心中可有猜測的人選?”

這也是徐沖最想知道的事,他嘴裏還跟著說了一句:“貢院那邊看守十分森嚴,這人能拿走你的卷子,不僅需要知曉你的字跡,還得提前知道貢院那處的布置,武功還不可能低,要不然他不可能躲掉層層看守神不知鬼不覺的拿走你的卷子。”

徐沖越想越覺得這人實在神通廣大。

到底是誰如此處心積慮要這樣加害郁兒!

他其實在宮裏知道這件事後的第一個念頭就是裴行昭那個狗東西!但聽說他這陣子和他那個兒子的關系十分惡劣,兒子高中,他這個當老子的都沒什麽喜色,反倒有點不高興。

這樣一來。

徐沖倒是又覺得不可能是他了。

“難道是陳氏?”徐沖皺眉發話。

這番話倒是引得徐瑯共鳴,他也猜測是這個毒婦。

“肯定是她!”

徐瑯一臉怒火朝天的樣子:“當初她在長街給裴郁潑臟水不成,又被裴家趕了出去,她肯定是對裴郁懷恨在心才做出這樣的事,正好裴郁沒法高中,她那個兒子就沒對手了!”

“這個毒婦,真是氣死我了!”

“我瞧著不太像。”一直沒有發表意見的霍七秀忽然開口說了這麽一句。

見父子倆看過來,她依舊抿唇沈吟道:“剛才大哥說了,這人又得認識郁兒的字跡又得提前知曉貢院那邊的安排和布置,還得會武功。”

“武功和字跡這個,陳氏那處倒是有法子。”

“可貢院那邊——”

“陳氏即便手段再厲害,手也沒法伸這麽長吧,她如今和裴家交惡,陳家那邊又不可能這樣幫她,她怎麽可能買通貢院那邊的人讓他們如此幫她?”

“用錢?”

“我覺得那人還不至於這麽傻。”

“科舉一事向來是國家根本、重中要事,這事若查出來,可是誅九族的大罪,那人難道不要命了?”

“我跟霍姨一個想法。”

雲葭接過話續說道,“以陳氏對阿郁的恨意,她若有本事害阿郁,絕對不會以這樣的法子,費時又費力。”

裴郁先前一直低著頭在想這事。

此時冷不丁聽到雲葭說這一番話,忽然想到當日去貢院赴考的時候,雲葭對他的層層囑托。

徐瑯顯然也想起來了。

他突然啊了一聲,然後對著雲葭說道:“怪不得阿姐那次一直叮囑裴郁註意些身邊人,你是擔心陳氏害裴郁?”

這事徐沖和霍七秀都不知道。

此刻聽徐瑯忽然提起,不由奇道:“這是怎麽一回事?”

事到如今,雲葭自然也沒隱瞞,便如實與二人道:“我就是擔心陳氏懷恨在心,在貢院那邊汙蔑阿郁,怕他因此被連累。”

她說完見父親和霍姨面露沈吟之色,她亦抿唇沈吟道:“我是想,以陳氏的心思,她若有法子和手段,在貢院直接汙蔑阿郁作弊是最好的。”

“這樣阿郁不僅沒了這次的功名,日後也不得再赴考。”

“這是最簡單也是最致命的法子。”

前世陳氏就是這樣加害阿郁的。

所以事先阿郁去參加科考的時候,她才會再三囑咐讓他小心身邊人,以防別人塞給他什麽東西。

沒想到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科考之時倒是沒出事,反倒在貢院那邊鬧了事。

“可這次——”

雲葭不知道該怎麽形容,但她心裏總覺得這次的做法總有點說不出的奇怪。

明明這次的事件同樣對阿郁不利,卻又有種隱隱在保護阿郁的感覺,並沒有想傷害他本人,只是不想讓他高中?

雲葭也覺得自己這個想法荒謬至極,所以她並未說出來。

仍看著裴郁問:“怎麽樣,有想法嗎?”

其餘人也把註意力都落到了裴郁的身上。

可裴郁在他們的註視下,沈吟許久,還是無奈地搖了搖頭:“我一時半會也想不到,書院裏的那些同窗平素與我也算交好,何況他們之中雖有家世清貴者,卻也沒有這樣大的本事可以事先知曉貢院那邊的布置。”

“自然,若是一早就買通貢院那邊的人,提前知曉裏面的安排布置,倒也不是不可能……”

“只是這麽一來,這人選方面就一下子擴散得太開了,更加不好知道是誰要害我了。”

“而且先前霍姨說的很對,若用錢財買通那邊的人,這事實在太過危險,也太容易被查到,我也以為不大可能。”

“至於裴家那邊……”

“知曉我字跡的人並不多。”

如此一來,這事倒像是成了一樁無頭懸案。

裴郁實在猜不到會是誰這樣處心積慮加害於他。

這一切讓他覺得有些可笑也有些荒謬,他的臉上揚起一抹自嘲的笑,搖頭道:“為了我一個人,如此傷筋動骨,是不是太費時費力了一些?”

“何況那人若真有這樣的本事,要加害於我,又為何不在貢院直接害我?”

“反而做這麽多事,我實在想不明白。”

徐沖見他深鎖長眉,一臉苦惱之色,忙道:“好了好了,想不到就別想了,反正這事聖上已經插手了,無論是哪路魑魅魍魎,必定會查一個水落石出,你也不必太擔心了。”

“至於你那個卷子……”

“明日早朝想必就會有結果了。”

徐沖想到這又有些擔心,也不知道袁野清那人有沒有把握全部默寫出來。

雲葭也在桌子底下悄然地握住了裴郁的手。

裴郁知道她是在安慰他,輕輕回握住之後忽然看著徐沖鄭重說道:“多謝徐叔。”

“為了我的事讓您如此顛簸,我……實在有愧。”

說謝太淺薄。

可除了這聲謝之外,他這會也實在不知道還能再說些什麽了。

“跟你叔客氣啥?”

徐沖不愛聽這話,皺著眉怪了一句。

又見天色已晚,幾個小輩也都熬累了,便說:“你們熬了一天也累了,都回去歇息吧,我跟你霍姨吃完東西也準備回房了。”

這會雲葭三人倒是沒說什麽,都點頭答應了,然後便起身與二人先提出告辭了。

三人一道往外走。

因為發生這樣的事和不知道幕後推手究竟是誰,他們身邊縈繞的氣氛也變得有些沈悶,最後還是徐瑯率先說道:“老爹不是說了嗎,明日早朝就會有結果了,你就別擔心了,以你的本事,肯定能高中!”

他說著又拍了拍裴郁的肩膀。

以示鼓勵。

裴郁並非是為此事沈默,而是在想藏在這件事情之後的人究竟是誰。

只不過不願他們擔心。

他也就從善如流輕輕應了聲:“知道了。”

“回去好好睡一覺,別多想。”雲葭也看著裴郁說了這麽一句。

裴郁看她,又輕輕答應了一聲。

又見她眉眼之間皆是疲憊之色,知曉她每日都有午睡的習慣,今日卻一直幹熬著,此刻必定難受至極,不由心疼道:“你快回去歇息吧,我回去也睡了。”

“對,阿姐,你快去睡吧,看你眼睛都有紅血絲了。”徐瑯也在一旁跟著心疼道。

雲葭的確累了,也不知道是今日沒歇息好,還是太過緊張,她這會心臟還在咚咚亂跳著呢,心浮氣躁,她點了點頭,又囑咐兩人:“你們回去也早點睡,至於什麽結果,明日阿爹上完早朝之後就知道了,你們也別多想了。”

二人自是紛紛答應了。

雲葭走前又看了裴郁一眼,和他說:“不管什麽結果,都沒事。”

這番話既是安慰,也是在定裴郁的心。

徐瑯聽不出她的言外之意,裴郁卻是知道她的意思的。

她是在告訴他,無論發生什麽,她對他的承諾都不會變,他們之間的關系也不會發生任何的改變。

心中一時波瀾萬千。

猶如驚濤駭浪席卷而來,又仿佛化作一股股溫柔的潺潺春水融入進他的心裏。

如若不是徐瑯還在這邊。

裴郁恐怕早就要抑制不住上前抱住她了。

此刻卻只能強行壓抑按捺著:“……好。”

他目光一眨不眨地看著雲葭,啞著嗓音應好,而後面對雲葭關切的目光,他又朝她展顏一笑,溫聲與她保證道:“我回去就睡。”

“你快回去吧。”

雲葭這才放心。

她沒再說什麽,點了點頭,便由驚雲陪著往九儀堂走去。

二人留在原地目送裴郁離開。

等瞧不見了,徐瑯便扭頭與裴郁說道:“我們也走吧。”

裴郁沈吟片刻,卻說:“你先回去,我再去跟徐叔道個謝。”

明日徐叔還要去上早朝。

不知道到時候是什麽樣的結果,他怕徐叔因為他而惹得陛下不喜,這一趟去,既是想道謝,也是想勸阻。

他想告訴徐叔——

無論明日是什麽樣的結果,他都沒事,若今次不成,大不了他再等三年!

他已經從雲葭那邊得到了保證,也無畏三年的時間。

他不會被任何人打倒。

無論是誰想加害於他,他都會按照他要走的路一路往前,不會被任何人左右。

他不會退縮也不會怯懦。

所以徐叔大可不必為了他的事而大動肝火。

對於他而言。

今次的秋闈成績是很重要,可他們的安危對他更重要。

“謝什麽啊,我爹不是讓你別瞎客氣嗎?”徐瑯不知道裴郁在想什麽,一臉無語。

但見裴郁一臉堅持,也就只得作罷:“麻煩死了,走吧,我陪你回去。”

裴郁看著徐瑯說:“不用,你先回去吧。”

徐瑯想了想,估計他在場,他爹和裴郁都尷尬,也就作罷了:“行吧,那我走了,你跟老爹說完就早點回去歇息。”

說完又跟著一句:“你放心,只要查出害你的人是誰,我絕對不會讓他有好果子吃!”

他說著還沈了臉,氣勢洶洶地揮舞了下自己的胳膊,惡狠狠道:“敢欺負我兄弟,他簡直找死!”

裴郁聽到這話,心裏的陰霾又消散一些,臉上的笑意也又添了一些。

他什麽都沒說,只是拍了拍徐瑯的肩膀。

等徐瑯離開。

裴郁掉頭往中堂走去。

此刻院中下人早已散去,只有霍七秀和徐沖還待在屋子裏。

徐沖看來是真的餓壞了,滿滿一大碗粥已經吃得快見底了。

霍七秀在一旁給他夾小菜,偶爾便說一聲:“慢點吃。”

徐沖嘴上答應著,但吃東西的速度還是沒有見慢。

霍七秀也就沒管他了。

等一碗粥徹底入肚,霍七秀遞給徐沖一方帕子。

徐沖擦了下嘴巴和手,便跟霍七秀說:“我今天又見到裴行時那個狗東西了。”

裴郁本欲進去。

忽聽這麽一句,腳步便不由停了下來。

他怕這會進去,徐叔看到他反而尷尬,便暫且走到一旁,打算等徐叔說完這事再進去。

“在哪碰到的?”霍七秀問。

“街上。”

徐沖說起這事還是一臉沒好氣。

霍七秀看他這副模樣就知道兩人這是又鬧起來了:“發生什麽事了,你這麽生氣。”

“你都不知道那狗東西有多混賬!”

徐沖以為這會外面沒有別人,自是無所顧忌地和霍七秀說起今日的事。

有些話。

當著幾個小輩不好說,可跟七秀說起來,倒是不必有所顧忌了。

“我跟他說了郁兒成績可能出問題了,想讓他隨我一道進宮,他倒好,不僅不肯,還想把郁兒的卷子拿走!”

“你說這混賬東西到底想做什麽,如果不是因為他是郁兒的親爹,我都要懷疑這次的這件事是他做的了!”

徐沖氣沖沖說完之後,神色忽然一滯,屋裏屋外也突兀地跟著一靜。

徐沖事先完全沒想過這個可能,可此刻從自己的嘴巴裏說出來,又掃見身邊七秀也一臉震驚地看著他,他忽然覺得嗓子一陣發幹。

“七秀,你……在想什麽?”

霍七秀也沈默了許久,方才看著徐沖說道:“大哥呢?大哥在想什麽?”

她不答反問。

卻讓徐沖更加不知道該怎麽說了。

啞口無言。

半天他才在滿腔的震驚之中找回自己的聲音:“這、這不可能啊——”

徐沖只覺得大腦一陣空白,說話都變得磕磕巴巴的:“他、他就算再混賬也不至於做出這樣的事啊,他這麽做的意義何在?”

“就因為恨郁兒?”

“不可能啊……”

“他以前即便再恨郁兒,也只不過是無視他,斷沒有到這種地步啊。”

“不可能,這絕不可能!”

霍七秀也覺得不可能,虎毒尚且不食子,何況這位信國公這樣做實在沒有緣由,但他今日的做法又實在讓人覺得莫名和難以理解。

為何郁兒出事,他不是想著去解決這事,而是想拿走那份卷子?

拿走之後他要做什麽?

這事不好深想,越想便越發覺得可疑。

霍七秀只好暫且按捺住自己的心思,餘光瞥見身邊徐沖依舊一臉不敢置信的模樣,知道這事讓他十分震驚,她握住他的手輕聲安慰道:“大哥先別急,或許只是我們想多了,左右陛下已經去查了,總會查到的。”

說罷,猶豫片刻。

她又輕聲說道:“……大哥之後碰到信國公的時候也可以問上一句他那麽做的原因。”

徐沖這會大腦還是一片空白。

直到霍七秀連著喊了他兩聲,他才回過神吞咽了下幹澀的嗓子啞聲說道:“……好,我回頭問問他。”

想到什麽,他忙又同霍七秀說道:“這事先別跟任何人說起,尤其是郁兒那邊,無論這事跟裴行時有什麽關系,都不能讓他知道今日我跟裴行時之間發生的事。”

“這孩子已經夠苦了。”

“我不想再讓他難受了……”

也正是因為知道裴郁知道後會傷心,所以剛才一家人在一起的時候,他並未提起此事。

如今不由慶幸自己先前沒說,要不然他實在不敢想象會是什麽樣的結果,他現在腦子還很亂,就跟兩個小人在腦子裏不住打架一般。

要不是這會城門已經關了。

他都恨不得現在立刻跑到裴家去問問裴行時,他今天這麽做的原因到底是什麽!

又回想他今日與他說那番話時的神情模樣。

越想。

徐沖的心就越驚。

霍七秀也是這個想法,自是點頭答應:“大哥放心,我都省得。”

眼見徐沖神色難看至極,霍七秀又在一旁出聲安慰道:“大哥先別想了,明日你還要上早朝,得早起。”

徐沖聽到這話,勉強定了定心神,而後與霍七秀點了點頭:“走吧,我們先回去。”

霍七秀自是點頭應好。

兩人起身往外走,並未瞧見外面有人。

直到兩人走後有一會功夫,才有一個少年從拐角處走了出來。

天上的月亮和四周的燈火似乎並不能照在他的身上,他於漆黑之中看著徐叔和霍姨離開的方向,回想剛才聽到的那番話,面上神色莫名而又覆雜至極。

雙手於身側緊握片刻,而後又松開。

裴郁在原地低頭佇立良久,而後一言不發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二虎和小順子都還在等他回來。

他們事先已經從徐瑯的口中知道宮裏發生的事,心裏正高興著主子能夠洗清冤屈,就等著明日早朝結束出結果了。

這會見他過來,自是立刻笑意吟吟地迎上前去。

“少……”

小順子一句話還沒吐出來,裴郁就直接沈默地越過他們往裏面走了。

笑意僵在臉上。

就連二虎也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兩個一大一小的人彼此對視,面面相覷。

“少爺,您沒事吧?”小順子看著少年離開的方向,亦步亦趨跟上前去詢問,面上滿是擔憂。

裴郁頭也不回。

聲音倒是終於傳了過來:“沒事,我睡了,不用伺候,你們也下去吧。”

裴郁說著便直接關上了門。

二人被擋在門外,過了一會,便瞧見裏面的燈火也給熄滅了。

“小順子哥哥,二公子這是怎麽了?”二虎壓著嗓音問小順子。

可小順子自己也一臉莫名,又如何能回答?

看著門窗緊閉的漆黑屋子,他搖了搖頭:“可能少爺是累了吧。”畢竟也忙了一天了,而且雖然現在找出真相了,卻不知道究竟是誰害了少爺。

聽徐少爺的意思,這人恐怕還是少爺熟悉之人。

也不知道是誰這麽壞,這樣欺負他們少爺!

小順子想到這也有些惱了,恨不得狠狠拍那人一頓,倒也能明白少爺為何是此刻這樣的反應,他又看了一眼漆黑的屋子,輕輕嘆了口氣,而後伸手輕輕拍了拍二虎的頭,小聲道:“既然少爺累了,我們就別打擾他了。”

二虎輕輕哦了一聲。

兩個人回到旁邊屋子去睡了。

裴郁卻並未入睡。

月光照進屋中,他站在書桌旁,看著那一沓整齊幹凈的紙張,腦中剎那間閃過許多片段,其中有一幕便是那日他發現桌上的紙張放得不對的情景。

所以當日他並沒有感覺錯誤,真的有人來看過他的字跡。

如此處心積慮、想方設法要加害於他。

裴郁事先想不到究竟會是誰,可此時回想徐叔和霍姨說的那番話,就像是終於有了一個清晰可見的答案。

——裴行時。

知道他的字跡。

知道貢院的安排布置。

武力高強。

……

這每一點仿佛就像是為他親手打造的。

如果這些還不算,那今日他問徐叔討卷子又怎麽說?

其實已經很明顯了。

只是無論是徐叔還是霍姨都不願意承認罷了。

他同樣不明白。

他與他雖為父子,可這十六年來卻並不親近,說一句陌生都不為過,尤其是這些年,他與他甚至就連碰面都變得很少。

他從未理會過他過得如何。

他也從來沒去管過他的生活。

他們之間好像有一種無形的默契,彼此都不去幹涉對方的生活。

就像那日在香山碰到,他明明看到他跟雲葭在一起,卻也未曾詢問未曾開口,也沒有和徐叔多說什麽。

裴郁早已習慣他們之間的這一份平衡了,他也一直以為他們會繼續這樣下去。

他不會喊他父親。

他也無需他養老送終。

直到他死,這一份關系或許都不會發生改變,他們就是這世上一對陌生的父子。

到底是為什麽?

為什麽他突然要打破這層平衡,要加害於他!

裴郁眼眶殷紅一片,負在身後的雙手也哢哢作響。

片刻之後。

屋內忽然響起沈悶的一聲。

——是裴郁氣憤至極朝桌子狠狠砸了一拳。

也虧得小順子他們這會都已經睡了,要不然聽到這麽一聲,肯定是要過來查看的。

裴郁低著頭喘著氣站在書桌旁。

桌上原本那些整齊的物什此刻都被這一拳頭砸得東偏西倒,裴郁素來最看不得這樣,此刻卻像是沒看見一般。

他心浮氣躁。

就連閉目也無法平息他心中那無盡的燎原怒火。

心裏像是有一團堵塞已久的怒火想從胸腔裏沖出來,如野獸一般在不住咆哮、嚎叫。

他甚至想此刻就出去,質問他為何要這麽做。

直到想到雲葭。

他心裏的這點戾氣和怒火最終還是一點點平息、消滅。

他雙手撐著桌子粗喘著氣。

把關於那個人的畫面全都從心中剝去。

不管這件事跟他有沒有關系,這都是最後一次了。

最後一次被他左右情緒。

紊亂的呼吸終於平止,裴郁撐著桌子又閉了會眼睛,等氣息和情緒終於歸於平靜,方才睜眼。

手骨的疼痛在這一刻變得十分分明。

裴郁並未因為疼痛而皺眉,卻在看到上面的血跡時而深覺煩躁。

他最不想讓她擔心。

可如今這樣,她明日必定是要起疑的。

好在房間就有藥箱。

裴郁沈著一張臉去尋了過來,他一個人低著頭落於夜色中,仔細擦拭完血跡又上了藥,這才又回到桌子把亂糟糟的一張桌子重新整理了一遍,不願讓任何人知曉他今夜的失態。

如此全都做完,裴郁才洗漱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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