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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0章 像袁野清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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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0章 像袁野清的少年

裴行時回來的時候,陳氏和陳麟兄妹倆已經走了。

門口的下人剛送完陳家兄妹倆,就掃見回來的裴行時主仆,忙弓著身上前問好:“國公爺回來了。”

“嗯。”

裴行時淡淡嗯一聲。

下馬的時候,目光在門前留下的車轍印上微微停頓了下。

詹敘自然也瞧見了。

翻身下馬跟在裴行時身後的時候便隨口問了一句小廝:“剛誰來過了?”

小廝自是不敢隱瞞,忙答道:“陳侍郎來了,又帶著二……”二夫人這個舊日的稱呼還沒說出來,那人想到如今的情況,忙又改口道,“陳夫人走了。”

“走了?”

詹敘聽出這個稱呼的含義,不由挑了下眉。

雖然來時路上他就跟國公爺提過這個可能,但也沒想到這事解決得竟然這麽迅速,他不由看了裴行時一眼,想看看主子如今是個什麽想法。

然裴行時並未理會他的目光。

在知曉陳氏已然走了的時候,他也只是腳步微微頓了一下,然後就又沈默地往前走了。

詹敘連忙跟上。

對於陳氏落得如今這樣的結果,詹敘自是覺得大快人心,跟在裴行時身後,他的嘴巴就沒停下來過,邊走邊說:“要我說,她這就是活該!”

“我就沒見過比她還歹毒的婦人!”

“從前您每回回來,她倒是表現得好,張口閉口就是我們郁兒,合著就是看我們常年待在外面,沒人顧著家裏啊。”

“下藥這種事都做得出來!”

“怎麽,她是怕我們公子搶了世子的風頭?”

詹敘說到這就又是一肚子火。

如果三年前那個毒婦沒有下藥的話,是不是公子三年前就能高中了?那個時候公子才幾歲?詹敘記得公子今年也才十六,那三年前……他哎呦一聲,突然喜笑顏開誇道:“咱們公子可真是天降神童啊!”

“要是三年前高中,那他可就是我們大燕史上最年輕的進士郎了。”

詹敘巴不得他們父子能和好,自然樂得誇讚起裴郁,也不顧實際情況,即便沒有陳氏那碗藥,恐怕他也會被刷下來的可能,他嘴巴不停繼續誇讚道:“要我說,公子和您不愧是親父子,您以前可也是文武全才來著,要不是自小就跟著國公爺進了軍營,保不準也能去考個探花郎當當。”

他自顧自誇著。

沒有註意到剛才那一句話,裴行時忽然停下的腳步。

直到腦門直接撞在他猶如鋼鐵一般的脊背上,他哎呦一聲,吃痛喊出來,捂著腦門往後退了兩步,這才看向站在面前的那個高大身影上。

“您這好端端的,怎麽突然就停了?”

詹敘隨口抱怨一句之後,忽然想到一個可能。

難不成是國公爺被他說動,想跟二公子和好了?想到這個可能,詹敘立刻眉開眼笑,也顧不上腦門還疼著,當即把手從腦門上收了回來,興致勃勃看著裴行時的背影說道:“要不今晚我去找公子讓他回來?算了算了,今晚還是太晚了!”

“等明天我再去徐家找公子。”

他滿心期待,仿佛已經看到父子倆和好的模樣了。

直到看到裴行時回頭一臉沒有表情地看著他:“你要是覺得太閑,我就把你安排進徐沖的衛所裏去,以後也不用跟著我走了。”

詹敘一聽這話,臉上的笑意就是一僵。

知道國公爺這是怪他多管閑事,詹敘一口氣憋著下不去也上不來,最後還是在裴行時那雙恍如鷹眼一般的眼睛的註視下憋悶著答應一句:“……屬下以後不說了。”

說罷。

見前面身影已然轉身離開。

他忙要提步跟上,卻見前方身影頭也不回道:“不必跟來。”

詹敘只得住腳。

看著主子離開的身影,詹敘還是沒忍住,低聲吐槽了一句:“倔驢!”

但沒有主子的首肯,他也不敢也不能做什麽,遙望徐家所在的方向,他也只能長長嘆了口氣。

然後搖了搖頭,自行先回房歇息去了。

另一邊。

裴行時一路腳步不停往東堂走。

常山正好送完裴有卿,還站在門口註視著青年離開的身影。

看著遠處青年孤寂的背影,常山無奈搖了搖頭,二夫人無論落得一個什麽樣的結局都不足惜,可眼睜睜看著從小看著長大的青年變成如今這副沈默少言沒有精氣神的模樣,常山心裏還是有些不好受。

他搖了搖頭。

眼見遠處青年的身影已經瞧不見了。

他正想收回視線回屋照顧老太爺去,就瞧見另一條路上走來的身影。

依著路道兩旁的燭火,常山瞇著眼睛打量了一會,在瞧清來人是誰之後,他立刻快步迎上前去,跟裴行時行禮道:“您回來了。”

裴行時輕嗯一聲,看著遠處燈火通明的屋子,問了一句:“老爺子怎麽樣?”

“還能怎麽樣?”常山跟在他身旁,邊說邊嘆了口氣:“發生這樣的事,他自然生了好一通氣,剛還讓我去拿益氣丸了。”

“對了,二夫人已經被二爺休棄,離家了。”

常山說這話的時候,悄悄打量了一番身邊男人的面貌,不確定國公爺知道這事會怎麽做。

畢竟今日二公子的的確確是受了委屈。

不過這麽多年,他哪一日沒受委屈呢?想到記憶中那個寡言的少年,常山不由又在心底輕輕嘆了口氣。

“知道了。”

耳邊傳來淡漠的一聲,聽起來語調和從前並無不同。

就好似並不在意這件事的走向和結果。

常山一時也有些不知道該說什麽。

他一方面心疼二公子年幼就被二夫人那樣對待,受下諸多委屈,一方面又不願國公爺真的因為這件事而和家裏起爭執……手心手背都是肉。

國公爺要真為二公子出頭。

世子作為二夫人的孩子,怎麽可能不受到牽扯?

到那時,別說他不知道該怎麽辦,恐怕就連老爺也不知道該怎麽面對。

他心裏還不住想著,一時忘了說話。

直到瞧見開著的大門裏透出來的那點光亮,方才發現已經走到門口了,他忙斂了心思,沖裴行時說了句:“您進去吧,我給您沏茶去。”

裴行時微微頷首,也未多言,徑直卸了腰間長刀進內屋去了。

裴長川還沒睡,靠在床上喝著參茶,聽到動靜還以為是常山回來了,頭也不擡道:“走了?”

話落。

忽然察覺腳步聲不對,一擡頭就看見了裴行時的身影。

看見長子的模樣。

裴長川下意識揚起一個笑臉,但想到自己回來這麽多日,只跟長子吃過一餐飯,他就不見蹤影了,便又斂了唇角的那點笑意,沖著人沒好氣道:“你還知道回來。”

“我還以為我這走前都見不到你信國公的蹤影了。”

裴行時把長刀放在桌上,走過來先看了眼老人的面貌,見他臉色雖然有些不好看,但嘴唇並不露白,眼裏的眸光也還算好,便自行搬了一把椅子置於床邊問老人:“您要回去了?”

“不然呢?”

裴長川放下手中的茶盞,仍是一副沒好氣的樣子:“我在這個家也是成日一個人待著,你們三兄弟,老三向來不親近我,老二心裏怨怪我,你呢?一回來就往香山跑,我在這和在青山寺有什麽不同嗎?與其在這處理這些煩心事,還不如跑到山上落得一個清凈。”

桌上有水果和刀具,這時節黃花梨正甜。

裴行時隨手拿了一個黃花梨就拿著小刀慢慢削皮,一個梨剛削好,裴長川的話也剛說完。

裴行時把梨遞給老人:“明日我送您回去。”

裴長川聽到這話,一口氣直接堵在了喉嚨裏,上不來下不去,他臉色漲紅著,呼吸都變得沈重了不少,但最後也只是沒好氣地瞪了一眼自己這個兒子就從他手裏接過了梨。

哢嚓哢嚓吃了好幾口,他心裏的氣也消了不少。

又不是頭一天才知道自己這個長子是什麽樣子,自打長媳沒了之後,他的精氣神也跟被抽走了似的。

心裏嘆了口氣。

“你這陣子沒事就跟我去山上住一段時間。”裴長川跟裴行時說。

裴行時想了下,也沒拒絕。

裴長川見他答應,臉色自然變得好看了不少,後續吃梨的動作慢了下來,其實心裏也是在想怎麽跟裴行時說後面的話。

沈默半天。

裴長川才看著裴行時說道:“今日郁兒受委屈了,明日我讓常山再給他下個帖子。他要是不想回這個家,就讓他去青山寺,到那時,我們爺三一起好好喝一頓。”

“不用。”

裴行時還是那副模樣。

裴長川看他這樣就來氣,當下沈著臉看著裴行時怒斥道:“你還有完沒完?都多大了,一把年紀了,瑤娘去世也有十六年了,你們是親父子,血脈相連,難道你還真想一輩子就跟那孩子這樣了?”

他說到這又緩和了一些語氣,語重心長勸說道:“誰也不希望瑤娘出事,但事情既然已經發生了,你鬧也鬧了,冷也冷了,也是該跟那個孩子和好了。”

“當初瑤娘會出事,跟那個孩子實在沒什麽關系。”

“不祥之說……”他微頓,“本來就是子虛烏有的事,當不得真。”

裴長川是真擔心他這個長子。

他擔心以後等他沒了,他沒了牽絆,也就無所謂死了還是活著了。

他是想讓他能再有個牽絆,無論那個牽絆是誰。

“您覺得二弟如今待您如何?”

冷不丁聽到裴行時問了這麽一句,裴長川一怔,一時有些不明白他的意思,臉色卻下意識變了一下,聲音也不自覺變冷了。

他別開臉,不是很想接這個話:“你提這個做什麽?”

“您自小養育二弟長大,都尚且如此,您是為何會覺得我們喝一頓酒,我說幾句好聽的話,他就會繼續當我的孝順兒子了?”裴行時看著他淡聲。

裴長川猛地扭頭看向裴行時。

他呼吸急促,語氣也忽然變得很重:“你們是親父子!”

這話不知是在說給裴行時聽,還是在說給他自己聽,裴長川此刻的臉色很難看,幾乎稱得上是目眥欲裂。

常山正好端著茶過來。

在外頭聽到這一句,嚇了一跳,手裏的茶盞一時都沒握穩,他不敢耽擱,連忙進來:“怎麽了怎麽了,這是?”

裴長川和裴行時誰也沒有說話。

常山不知道這父子倆怎麽好端端的也鬧起來了,不敢詢問,他只能輕聲勸起裴行時:“國公爺,老爺身體不好,您小心著些。”

裴行時沈默片刻輕輕嗯了一聲。

常山把茶盞送過來,看著父子倆此刻的神情面貌,他猶豫半天,還是默默先退了出去。

裴行時沒喝茶。

而是垂眸替裴長川掖了下身上的被子,而後放緩了一些語氣與他說道:“不是故意氣您,只是想跟您說,有些事有些感情,不是說挽回就能挽回的。”

“我跟他如今到這一步,誰也不礙著誰,挺好。”

“好什麽好?好什麽好!”

裴長川瞪著一雙眼睛,又氣又傷心:“你一天到晚一副要死不活的樣子,我都怕我走後,你也要跟著我去地底下跟我和你娘碰面了!”

裴長川說到這也不由目露悲傷,眼睛裏面也跟著摻了水意。

裴行時聽到這話倒是難得笑了下,就跟開玩笑似的跟老人說著:“這都到地底下了,我自然是去找瑤娘,我可不想破壞您跟我娘的二人世界。”

“你這死孩子——”

裴長川沒忍住,氣得打了下裴行時。

裴行時任他打著,也沒動,過了片刻,等老人逐漸消了氣,他才握著老人的手溫聲與他說道:“真擔心我跟著您沒了,那您就活得長些,再長些,讓我舍不得走。”

裴長川被他一句話說得眼裏又立刻湧起了淚意。

他一雙老眼滿是閃爍的淚花,兩片嘴唇不住顫動,最後也只是擡手輕輕拍了拍裴行時的頭,啞著嗓子應了一聲好。

“那個孩子那邊——”

裴行時忽然開口,他很少提起裴郁,尤其是在自己家人的面前,可想到今日詹敘說的那些話,他沈默片刻還是跟老人說道:“以後別再去找他了。”

裴長川皺眉:“你這是什麽意思?你是想跟他斷絕父子關系?”

裴行時說:“斷不斷的,有什麽區別嗎?他在這個家,從來也沒過過一天安生日子,也沒必要為我們做什麽。”

“裴行時!”

裴長川聽他這樣說又有些生氣了:“他姓裴!我知他對我們有氣,可我們畢竟是一家人。”

“您早知道他被下藥的事了吧?”裴行時看著裴長川說。

裴長川聽到這話,臉色驀地一僵,卻也沒辦法否認。

這事他起初並不知情,是後來子玉來山上說與他聽的,知道的時候,他也十分生氣,惱火,想訓斥陳氏,但子玉當時已然把陳氏送去莊子,懲治了她……他看在子玉的面子上,到底不好再說什麽。

要不然。

他也不至於這樣不喜歡陳氏。

沈默半天。

裴長川還是點了點頭,並未多作解釋。

“他回來,我心裏有疙瘩,還是沒辦法好好對他。”

“您呢?”

“您最看重的肯定還是子玉,兄弟倆要鬧出什麽事,您會幫誰,毋庸置疑。”

“所以把他喊回來做什麽?”

“徐沖重情義,看在我跟阿瑤的面子上肯定會好好對他,他在徐家挺好的。”

裴長川張口欲言,但到底此刻沒了底氣,沈默許久也只是嘆了口氣:“……到底是寄人籬下。”

“他這麽多年,哪一天不是寄人籬下?”

裴行時淡淡一句,不等裴長川皺著眉再說些什麽,他又道:“他現在有阿瑤的嫁妝,無論以後如何,都不會太差。”

“假如——”

他說到這忽然一頓,過了許久才繼續接著話說道:“假如有一天他真的需要幫助,也就請您看在他姓裴的份上幫幫他。”

裴長川有些不高興,沒好氣:“他是我的孫子,我自會幫他!”

“不光是我,子玉也會幫他,那孩子心裏是覺得虧欠郁兒的。”裴長川說到這又嘆了口氣。

這話題太沈重。

裴長川到底沒再說什麽。

只是看著面前形影單只的長子,還是沒忍住長嘆了口氣:“你說說你,也不是真的一點都不在乎他,何必非要鬧成這樣。”

“我跟他父子緣淺,沒必要強求。”

裴行時說罷又替裴長川掖了下被子:“夜深了,您早些睡吧。”

裴長川知他這是不想再說的意思,抿了抿唇,到底也沒再多說什麽。

他跟裴行時說:“你也去歇息吧。”

裴行時點了點頭,起身走了。

常山看見他出來,忙迎上前:“您要走了?”

裴行時輕輕嗯了一聲:“你進去照顧吧。”

常山自是應好。

裴行時獨自一人往前走。

月亮高懸於穹頂之上,星河燦爛,夜色很好,可照在裴行時的身上卻徒添一絲冷清。

常山看著他離開的身影,只覺得他比世子還要寂寥。

忍不住想張口喊他。

但話到嘴邊又吞了回去。

……

此時的徐家。

雲葭和裴郁早就吃過飯了。

徐瑯還沒醒,他今日喝得實在太多了,原本早上碰面的時候他就已經喝了不少,未想後來又被旁人激起血性,也不顧自己的酒量和旁人的勸阻,非要和別人拼起酒來,以至於現在還醉著。

倒是睡得香。

也沒有別人酒醉之後的難受。

雲葭和裴郁吃完飯過去看他的時候,他正睡得四叉八仰,嘴巴微張打著呼,吉祥剛剛給他蓋好的被子又被他踹開了。

這會元寶去讓人做吃的了,吉祥則留在屋中照看徐瑯。

聽到身後傳來一串腳步聲,聽那腳步聲沈著踏實就知曉不可能是弟弟元寶,吉祥回過頭,瞧見並肩走來的兩個人,忙起身。

“姑娘、二公子。”

他與二人作揖問好。

雲葭頷首。

看了一眼他的身後,輕聲問道:“還沒醒?”

吉祥搖頭。

雲葭無奈:“自己什麽酒量都不知道,非要逞能。”

吉祥正要說話。

裴郁便開口了:“是我沒攔住他。”

吉祥便順勢閉嘴了,雲葭則回過頭回他:“和你有什麽關系,他這脾氣向來如此,也就只有我在的時候,他才能收斂一些。”

裴郁怕她明日真因為喝多一事責怪徐瑯,便又替他多說了一句:“他也是頭一回,如今感受過了就好了。”

雲葭豈會不知他在想什麽?不由失笑:“你倒是幫他。”

卻也沒有再多說什麽。

走過去看徐瑯。

看著他這個睡相,雲葭還是沒忍住嘀咕了一聲:“這睡相,還跟小時候似的。”話是這麽說,卻親力親為,彎腰替人重新把被子蓋好了。

如今夜裏不比從前,她怕徐瑯回頭著涼。

蓋好。

見他這次老老實實沒再動了,雲葭方才站直身子問吉祥:“元寶呢?”

吉祥道:“我讓他去吩咐廚房熬點粥,回頭屋裏架個爐子,少爺什麽時候醒來都能有熱粥喝。”

雲葭點點頭:“熱粥暖胃,你做事,我放心。”

吉祥垂眸說:“這是屬下分內之事。”

分內之事是分內之事,但也多的是人處理不好這些事的。

雲葭向來獎罰分明,如今也是如此:“你跟元寶今日也辛苦了,回頭也吃些,別餓著,若夜裏阿瑯還沒醒,你們就自顧自去睡,不必管他。”

吉祥這下未曾應,只說了句“屬下省得”。

雲葭便也沒再多言。

她這會也就是過來看看阿瑯有沒有事,見他這會睡得香也就沒再這繼續打擾他了,又跟吉祥點了點頭,她走到裴郁身邊與他說:“走吧。”

裴郁輕聲應好。

兩人往外走,吉祥一直垂眸靜送他們出去,等腳步聲遠去,他方才擡頭看著兩人並肩離開的身影。

從半開的窗外看去能瞧見月光落在兩人的身上。

或許是因為此時四下無人,吉祥看到兩人相握在一起的手。

雖然早已知曉姑娘和二公子關系非凡,但這還是吉祥第一次看到兩人在一起時的模樣。

他有些恍惚也有些意外。

總覺得姑娘不該是這樣的,她向來端莊知禮,即便四下無人,恐怕也會自矜守持。

可他又覺得姑娘這樣才是最好的。

不必時刻記著那些規矩,不必一直端方自持,可以縱情肆意。

吉祥看著看著,便垂下眼眸,嘴角卻輕輕扯起了一道淺淺的笑意,直到聽到身後又傳來一陣踢被子的聲音,他才收回視線。

……

夜不算深。

但也不算早了。

雲葭和裴郁獨自走在小道上。

四下無人。

他們便悄悄牽著手。

今日外面發生的那些事,兩人誰也沒有提起過,仍如平日一般,該吃該喝。這會一道走著,裴郁幾次以為雲葭會出聲詢問,雲葭卻什麽都沒說,倒惹得他幾度回盼,欲言又止。

雲葭自是瞧見了,失笑:“一直看我做什麽?”

裴郁這才開口問道:“你怎麽不問?”

原本以為她不知道,可剛剛他們吃完飯一路過來,就有丫鬟在議論這件事。

連不出門的那些丫鬟都已經知道此事了,雲葭怎麽可能不知道?何況他還讓葉七華去問過驚雲,知曉她是知情的。

所以裴郁才好奇。

雲葭看著他笑道:“問什麽?問陳氏,還是問你?”

“陳氏這樣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她如今落到這樣的結局也不過是自己咎由自取,與人無尤。”

“至於你……”

雲葭這才稍有停頓,卻也不過片刻便又看著裴郁溫聲與他說道:“你今日能這樣,我很高興,裴家若覺得你這樣做得不對,那就讓他們生氣去,你不必管,我與阿爹也不會理會。”

“如今外面再也不會說你不好了。”

說到這的時候,雲葭的心裏還是不可抑制地變得有些酸澀起來。

他從前受得那些苦,即便被人冤枉、汙蔑、輕視也無法闡述,無人去聽的那些委屈,縱使她如今做得再多,可能撫平其傷痛的也不過十之二、三。

有些事不是長大了就不會感到痛苦了。

從前受得那些酸楚和痛苦永遠都會留在心中,不會因為時光的流逝而被抹滅,不提起也不是不感到難過,只是與過去的自己和解了。

雲葭如此清楚是因為她有著同樣的經歷,所以她才能更知道裴郁如今的感受。

她停步擡手,放於裴郁的頭頂之後輕聲說道:“呼嚕呼嚕毛。”

裴郁聞言,微楞。

不明白這是什麽意思。

雲葭看著他笑:“以前我身邊有個媽媽是關東人,我小時候睡不著或是心裏不舒服的時候,她就會這樣摸我的頭,跟我說'呼嚕呼嚕毛'。”

裴郁聽到這話,眼中的疑惑便被笑意所取代,他索性彎腰去遷就她的身高,任她這樣摸得更輕松。

雲葭眉眼彎彎,繼續摸著裴郁的頭與他說:“呼嚕呼嚕毛,我們阿郁要好好長大。”

裴郁聽到後話,喉結忽然上下滑動了下。

胸腔漲漲的,卻不是難受,而是被一種覆雜的情緒充盈著,他看著雲葭,仿佛隔著歲月看到她在安慰小時候的他。

不知道過去多久,他才看著雲葭很輕的吐出一個字:“……嗯。”

遠處元寶蹦跶蹦跶走來,嘴裏還哼著歌,倒是正好提醒兩人有人過來了。

裴郁順勢站起身,也正好掩蓋住了他眼裏的那股子酸脹。

等元寶過來的時候,兩人已經都收拾好心情了,也沒再跟剛才似的牽著手。

元寶果然沒有瞧出什麽不對,遠遠看到他們就高高興興喊道:“姑娘、二公子!”

他說著便又想小跑過來,到底還記著自己拿著什麽呢,忙又放慢步子,看著兩人笑道:“你們來看少爺嗎?少爺醒了嗎?”

“還沒。”

雲葭笑著回答他的話。

元寶聽完就唉一聲:“少爺不會喝還喝這麽多。”說著又兇巴巴道,拿起沒有拎東西的那只手做了個揮舞的動作,“要讓我知道誰灌少爺酒,看我怎麽收拾他們。”

“別想著收拾了,快進去和你哥先吃飯吧。”雲葭笑他,“肚子都叫了。”

話音剛落。

便又響起一陣肚子咕咕叫的聲音。

元寶剛才都沒註意,這會聽到,霎時圓圓的臉都跟著漲紅了,小小哦了一聲,他不敢久留,跟雲葭和裴郁作別就快步往前走了。

雲葭看著他離去的身影,沒忍住,笑著搖了搖頭。

裴郁眼中也有笑。

和徐家人相處久了,他好似也沾染了許多煙火氣。

“你也回去歇息吧。”雲葭與裴郁說。

這會他們正好已經站在裴郁的屋舍前面了。

裴郁卻不肯,堅持道:“我先送你回去。”

雲葭好笑道:“驚雲就在前面呢。”

可裴郁態度堅持,非要送她回去,雲葭也就由著他去了。

兩人一邊往前走,手又不自覺牽在了一起。

雲葭跟裴郁說:“等桂榜出來,我們就把我們的事跟阿爹說下吧。”今日之事讓雲葭更想給裴郁一個家,一顆定心丸了。

裴郁身形都跟著停頓了一下。

他低頭,似不敢置信地看向雲葭,卻沒有反對,也沒有停下腳步,反而更加珍重地握住了雲葭的手藏於自己的手心之中。

“嗯。”

聲音出口,已然啞了。

但透著語氣都能聽出他的高興。

雲葭聽出他的高興,眉眼便又柔和了許多,她邊走邊說:“阿爹和阿瑯可能反應會很大,尤其是阿瑯,可能會……”

“沒事。”

雲葭話還沒說完,裴郁就先接過了話。

他目光灼灼看著雲葭說道:“無論徐叔和徐瑯對我做什麽,都是我應該受的,只要能娶你,只要能娶到你,他們要我做什麽,我都願意。”

雲葭看著他那一臉一往無前、視死如歸的模樣,不由失笑:“還不至於讓你上刀山下油鍋。阿爹和阿瑯向來以我的意見為主,我好好與他們說,他們肯定會答應的。”

就是阿瑯——

雲葭想了想,跟裴郁交待了一句:“你別太縱著阿瑯,他要出手揍你,你學聰明點,別真被他揍了。”

想到阿瑯那個脾氣,她嘆了口氣,估計他不動一次手肯定難受,便又說道:“真不行,你就假裝暈倒。”

話落。

忽然掃見裴郁看著她笑。

雲葭莫名,不由問道:“笑什麽?”

裴郁牽著她的手說:“我笑徐瑯要是知道你這樣幫我,肯定得更生氣。”

雲葭聽到這話,臉莫名熱了下。

見裴郁笑得歡,倒是有些沒好氣起來:“我這還不是為了幫你,怕你真被他揍一頓,阿瑯那拳頭打人可疼了。”

說著見他還是一臉笑盈盈的樣子。

雲葭不由變得羞惱起來:“算了,你被他揍去好了,我不管你了!”

她說著就要掙手離開,卻被裴郁一手拉住。

他輕輕一使力。

雲葭便又回到了裴郁那邊,還順勢被人一把抱住,抱了個滿懷。

這會還在外面,驚雲又在不遠處,雲葭怕被人瞧見,臉不由更紅了,手輕輕拍著裴郁的胳膊,她壓著嗓音跟裴郁說道:“快松開。”

裴郁沒松,他扔抱著雲葭,輕聲說道:“我看著,沒有人。”

說罷又格外珍惜地抱住雲葭。

臉埋在她的肩膀上,輕聲嘆道:“我想,佛祖也不是真的不庇佑人。”

冷不丁聽到這麽一句。

雲葭微怔,她不由自主地回眸,問裴郁:“怎麽忽然這麽說?”

裴郁並未感覺到雲葭的怔神,依舊抱著她輕聲說道:“或許在我小時候向上蒼祈求庇佑的時候,他們也曾真的顯靈過,所以才會讓我有幸遇到你。”

雲葭聽到這話。

心下不免也有些觸動。

她什麽都未說,只是回過臉,伸手輕輕撫了撫裴郁的頭。

裴郁笑著擡頭看了她一眼。

到底還在外面,裴郁也不想太孟浪讓旁人瞧見,這樣癡纏了一會,他也就起來了:“到時候我與你一起去。”

他怕雲葭到時候選擇一力承擔。

雲葭似乎有些猶豫,但看著裴郁望向她的目光,還是點了點頭,輕聲應了好。

按照往常時候。

如今離桂榜出來還有一個月的時間,倒是正好在父親成完婚後了,這也是雲葭原本打算的時段。

“對了。”

裴郁想到一事,忽然說:“我今日在街上碰到一個長得很像袁野清袁大人的少年,袁大人他會不會……”

雲葭一楞。

等反應過來,知道裴郁說的是什麽意思,雲葭下意識搖了搖頭:“不會,他與她從小一起青梅竹馬長大,不管他對我們一家造成了什麽傷害,但在這件事上是無從摘指的。”

“大千世界,可能人有相像也不一定。”

裴郁聽她這樣說也就沒有多想。

他今日本也只是匆匆一瞥,並未看太久,這會也就只是牽著雲葭的手不在意地說道:“那許是我看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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