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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9章 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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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9章 傻子

裴有卿一路疾馳回到家。

等他到家的時候,天色已然徹底黑了,門前早已高高懸掛起了寫著信國公府的大紅燈籠,他連馬都沒停穩就從馬背上翻身下來。

腳步在地上不受控制地踉蹌了下。

他一時沒站穩,整個人差點往前倒。

“世子?”

門房前的小廝聽到動靜看過來,在瞧見裴有卿整個人往前撲的時候,紛紛嚇了一跳,連忙快步走過來想要扶住裴有卿,然裴有卿已經自己站穩了。

“世子,您沒事吧?”

小廝手攙扶著裴有卿的胳膊,還是一臉心有餘悸的問道。

裴有卿擺手:“……沒事。”

他一路疾馳而來,這會心跳得還有些快,呼吸也有些急促。

但他顯然已顧不上自身,等站穩之後便朝身邊的小廝問道:“我娘呢?”

他有些擔心。

直到聽到小廝說“夫人在府裏”。

裴有卿這一路高懸的心才終於得以落了下來,他悄悄松了口氣,沒再多說什麽,與扶著他的二人微微頷首之後便擡腳朝裏面走去。

兩個小廝看著他離開時臉上掛著的那點放心的笑意,一時頗有些面面相覷,不敢把先前三夫人讓人準備馬車的事與人說。

只能眼睜睜看著世子往府中走去。

若是以前,裴有卿回府第一件事必然是去給他的祖父請安,可今日他卻想也沒想就朝陳氏的院子走去。

他已然知道今日城中發生了什麽,也因此格外擔心母親如今的處境。

今日他與幾位好友本在郊外一處莊子喝酒吃飯順道談詩論道。

吃到中途的時候,元豐忽然急匆匆過來與他稟報了這件事,他知曉之後自是再也坐不住,當即就同幾位好友作別便立刻趕回來了。

可郊外與城中畢竟有段距離,他緊趕慢趕還是擔心來不及。

母親這事鬧得太大。

等他回城的時候,城中已經議論紛紛了。

他心裏著急,一面讓元豐去陳家找舅舅,自己則一路快馬加鞭先往家趕。

發生這樣的事。

若說裴有卿對母親一點怒氣都沒有,自是不可能。

他早跟母親說過許多回了,要她別再惹事,沒想到自己三令五申,母親也是次次應允與他保證以後不會再像從前那樣,卻還是明知故犯,甚至今日還是奔著害郁弟功名去的。

這讓裴有卿如何能接受?

他本就欠郁弟良多,如今他好不容易成才,他替他高興都來不及,母親卻偏偏想害他。

他實在不明白母親究竟為何要這麽做!

可不管怎麽說,母親終歸是他的母親,是那個十月懷胎又全心全意養育他二十年的母親,要讓他眼睜睜看著她出事而不去管,他自然也做不到。

眼見前邊燈火通明。

已到母親所住之處了,裴有卿略松了口氣,卻仍舊不敢停歇。

他心中也不確定母親做出這樣的事,家中會怎麽對她,父親如今本就看母親不順眼,是否會借此休妻,他也不清楚,只希望元豐可以快些把舅舅帶過來,看看是否能夠讓祖父和父親改變心思。

裴有卿一路想,一路快步往裏走,腳下步子不敢有絲毫停頓。

卻見舅舅正在廊下站著。

“舅舅?”

遠遠看著廊下站著的那個身穿三品文官服飾的中年男人,裴有卿不由停步,驚訝出聲。

陳麟本在仰頭望天。

他滿懷愁緒無從紓解,一會在想妹妹怎麽變成這樣了,一會又不由想以後妹妹該如何自處。

今日之事鬧得太大,以後妹妹無論去哪,恐怕都會有人拿有色眼睛看她。

她又素來要強,也不知該如何面對。

心裏正無奈至極。

忽聽到一陣熟悉的清越男聲。

陳麟循聲看去,在看到裴有卿的時候,他先前還頗有些頹靡的溫潤臉上終於閃過一抹笑意:“子玉回來了。”

他邊說邊朝裴有卿招手,就跟從前似的。

“到舅舅這邊來。”

裴有卿自是大步朝人走去。

心中再是著急,裴有卿也未曾失去禮數,他先與人拱手一禮,而後才開口問道:“舅舅何時來的?我剛還派元豐去找您了。”

走近之後,他往大開的屋中一掃,並未瞧見母親的身影,不由皺眉:“舅舅怎麽不進去?母親呢?”

陳麟說:“你母親在裏面。”

陳麟說罷,見身邊青年稍稍松了口氣。

看著青年額頭上的汗,就知道他是一路趕著回來的,陳麟看著他忽然目露難過。

他這個外甥啊……

順風順水了二十年,沒想到如今……

沒了親事、父母又要分開,這讓他以後怎麽辦?

倘若他那個前妹夫是個好的,這也就罷了,可偏偏裴行昭……陳麟想到今日裴行昭那一番作態,心裏就跟又燒起了一把火似的。

他恨。

恨當初被裴行昭那張溫潤面具哄騙,竟把妹妹嫁給了這樣的畜生!

若當初他能替雙歌多把把關,多探查下這個裴行昭的底細,或許雙歌如今也不會變成這樣。

只可惜現在說什麽都已經晚了。

現在雙歌和那個畜生分開了,他自可以把雙歌接回家中,可他這個外甥……陳麟想到這,心裏就不由替他擔憂起來。

就算老國公再怎麽保證,可那個畜生說到底也是子玉的父親。

一聲孝道大過天。

別說子玉本就是個敦厚的性子,不可能做出忤逆那個畜生的事。

何況大燕律例,最重孝道,子不言父母之過,裴行昭若真拿父親的身份壓迫子玉,對他做什麽,子玉又能怎麽辦?

越想。

陳麟這心裏就越發擔心,眼中的不舍和無奈也就更甚了。

以前在這個家還有雙歌可以護著他,可等雙歌走了,老國公又回到青山寺上,子玉該怎麽辦?

他滿心愁緒,全湧到了看著裴有卿的眼中。

裴有卿本想說“先進去看看母親”,他今日這顆心七上八下的,總覺得有事要發生,何況祖父、父親是怎麽看待這件事,又準備怎麽處置,他尚且還不知道。

未想餘光一瞥,就看到了舅舅臉上覆雜的神情。

當下不由楞住。

心裏的那股子不安也就越發洶湧了。

他幹巴著嗓子看著陳麟說道:“舅舅為何這樣看我?”說罷,他就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麽,臉色微變,不等陳麟開口,他就率先大步往屋中走去。

陳麟看著他大步離去的身影也未曾阻攔,只是目露悲傷地又輕輕嘆了口氣。

中堂無人。

只有內間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

裴有卿的心跳得越來越快、越來越快,他在急促鼓噪的心跳聲中,一步步走向內間。

手握住錦簾,一時卻不敢伸手掀起。

就像是被膽怯籠罩了全身,裴有卿總覺得自己只要掀起這塊布簾,就會看到自己不想看到的東西。

他恐於看見,所以不敢去看。

“哎呀——”

裏頭正好有丫鬟出來,剛掀起布簾就瞧見了站在外頭的裴有卿,當下被嚇得神魂俱滅,步子也急急往後退去。

直到瞧清站在外面的是誰之後,寶清臉色一白,忙彎腰與人行禮。

嘴裏也跟著結結巴巴喊道:“世、世子。”

陳氏本木著一張臉坐在床上,聽到聲音,忙擡頭看了過來,隔著有些距離,她看不到站在外面的人,只能伸長脖子喊道:“子玉?是子玉回來了嗎?”

裴有卿已瞧見此時屋中的情形了。

東西都被一一分好收拾好,包袱、箱子有些在地上,有些在桌上。

裴有卿雙目殷紅,兩片紅粉的嘴唇也不受控制地輕輕顫抖起來,他沒有進屋,也沒有說話,依舊一眨不眨地看著那些東西。

陳氏出來之後正好瞧見他這副模樣,心裏頓時有些酸楚起來。

她眼睛跟著酸脹了一下。

“你先下去。”陳氏跟寶清吩咐一聲,等人匆匆應是往外走,她正要跟裴有卿說話,卻聽他啞聲道,“我現在就去求祖父,請他收回成命。”

他說罷就要往外走。

陳氏看他這樣忙喊道:“站住!”

裴有卿未聽,依舊腳步不停地往外走去。

陳氏忙又喊了一聲:“裴有卿,你要還認我這個娘,就立刻給我站住!”

這句話終於勒令住了裴有卿的腳步,也讓他的神智跟著恢覆了一些。

陳氏看著他的背影,輕嘆一口氣。

她這一生所有的柔軟都給了裴有卿,為了他,她可以做所有不能、不該做的事情。她走過去,拉住裴有卿的胳膊,語重心長和他說道:“跟娘進來,娘交待你幾件事。”

裴有卿一聽這話,心裏的那股子恐懼自是更甚了。

他整個人都微微顫抖起來。

他想說他可以去求父親、求祖父,甚至可以去求大伯求郁弟,只要他們肯原諒她,他做什麽都可以。

就連這個功名,他也可以不要。

可當他低頭,正想張口說話的時候,卻掃見了陳氏包著白紗的額頭。

中心之處一點微粉,顯然是血沒止住隔著幾層紗布又一次湧出來了。

裴有卿瞳孔微震,似不敢相信,他伸手想去觸碰,卻又不敢,只能停在半空,啞著嗓音問道:“誰幹的?”

這一瞬間。

裴有卿的腦海中閃過許多人影,最後卻停留在父親的畫面上。

他沙啞著嗓音,仍是不敢置信,就連聲音也不自覺放輕了許多:“……是父親?”

陳氏被他瞧見傷口,臉色又立刻變得難看起來。

她別開臉。

這一瞬間,陳氏忽然明白過來為什麽從前並不相愛的父母要在她的面前佯裝相愛,或許父母之愛子就是如此,她跟裴行昭鬧得再厲害,甚至不惜對方去死,也不想被自己的兒子看到這樣的一面。

“沒什麽,不小心磕到了。”她不願多提。

可裴有卿怎麽可能會信她的話?他的身子還在因為憤怒而不住顫抖,聲音也不受控制地拔高了:“您怎麽磕才能磕成這樣!我現在就去找他,他怎麽能這樣對您!”

他說著就要出去找裴行昭,卻再次被陳氏拉住胳膊。

“裴子玉!”

陳氏沈聲:“你給我冷靜點!”

說著看著他因為憤怒和痛苦變得殷紅的雙眼,陳氏又變得有些不忍起來。

心裏再次後悔起今日此舉。

可她同樣清楚,即便沒有今日,也有來日,那個小畜生眼看著越來越厲害,越來越受歡迎,她心裏的嫉恨和害怕就藏也藏不住。

她絕對沒辦法眼睜睜看著他越過子玉去。

只要有這個苗頭和跡象,無論要她付出什麽,她都會義無反顧地去做。

就像當初去害崔瑤一樣。

“你先跟我進來。”

陳氏說著就去拽裴有卿。

裴有卿未動,卻也沒有再掙紮,任陳氏牽著他往屋中去,等坐下之後,陳氏看著裴有卿仍舊痛苦至極悲傷至極的面貌,無奈嘆一口氣後與他說道:“你不必去找你祖父求情了,離開是我自己同意的,我現在只跟你囑咐幾件事,你給我好好聽好。”

“我走後,你不必去害怕你父親,他不敢對你做什麽。”

“但你也別再像以前似的傻乎乎再為他好了,你父親就是個混賬畜生,不值得你為他多花一點心思。”

陳氏顯然是恨透了裴行昭,一句混賬畜生發洩著她心中的憤恨。

可她到底不想汙了自己兒子的耳朵,便也只是說到這,硬憋著那口氣又給重新吞了回去。

“之後你若不想待在家裏,就去青山寺上陪著你祖父,直到春闈開始再下來。”

“你祖父已應允我無論他在不在了,世子之位都是你的,但以防你祖父走後,裴行昭那個混賬要做什麽,或是你大伯想彌補那個小……”

一句小畜生又要脫口而出。

陳氏想到子玉跟那個小畜生的關系,便又給強行憋了回去,強忍著心裏那股子恨意跟裴有卿繼續說道:“彌補裴郁,你還是讓你祖父在走前親筆寫下一份遺屬,省得日後出什麽紕漏。”

“母親!”

裴有卿怎麽也沒想到都到這種時候了,母親想得竟然還是這些!

他不敢置信,甚至是覺得不可思議。

雙目圓睜。

瞳孔因為震驚而輕輕震動著。

裴有卿就這樣一臉不可理喻地看著陳氏。

倘若不是因為今日情況特殊,母親又受了傷,恐怕他又要與她爭吵起來了。

他實在無法理解母親的所作所為。

就像他不能理解為什麽都到這種時候,母親心心念念的還是只有他那個世子之位。

世子之位對她而言就這麽重要嗎?!

她甚至可以不顧自己和父親分開,也要護住他這個位置。

陳氏豈會看不透他眼中的那點想法?她仍是冷靜地與裴有卿說道:“我知道你覺得我不可理喻,覺得我太看重利益地位,但子玉,我告訴你,這個世子之位是你的,從頭至尾都是你的,你絕對不能交給別人。”

“你當了十多年的世子,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有一天你這個位置給了裴郁,外人會怎麽看你?”

“他們會怎麽議論你,貶低你?”

裴有卿沒想到都到這個時候了,母親還要攀扯郁弟,不由皺眉道:“外人如何看我與我何幹?何況郁弟若真有這個才幹能超過我,坐上這個世子之位,那也是他能者居之,是我們裴家之福,我更會好好輔佐郁弟,幫他一起打理好家裏,讓裴家可以在我們兄弟手裏發揚光大。”

“天真!”

陳氏聽完,簡直氣極。

她這個兒子從小養尊處優,接觸到的一切都是最好的,以至於看東西看人都太過簡單。

她從前總為自己能養出這樣一個光風霽月的兒子而高興,如今卻不得不為他的天真而心生擔憂,他這樣的性格以後沒有她在身邊可如何是好?若進了官場,見識了官場之中的漩渦又該如何是好?

陳氏心焦如麻。

看著裴有卿也不由更為憤怒:“你把他當弟弟,可他把你當哥哥了嗎?這麽多年,你聽過他喊過你一聲哥哥嗎?”

“還打理好裴家,他心裏有這個家嗎?!”

“是,今日縱使我有做得不對的地方,但他大庭廣眾之下說出家裏那些事,就有替裴家替你想過嗎?”

裴有卿聽她這樣說,雙眉不由又微微皺了起來。

他沈默片刻,正想張口說話,卻被陳氏再次出聲打斷:“好了,我不想再跟你爭論這些,反正現在事情已經鬧成這樣了。”

不過今日這麽一鬧,倒是也正好讓老頭子看清那個小畜生的為人了。

想必他也知道那個小畜生有多恨裴家了。

日後肯定是不會再動心思要培養那個小畜生了。

最好那個小畜生一輩子都不回來!

她想到這忽然又一次握住裴有卿的手,語重心長地與他說道:“子玉,娘從來沒求過你什麽,娘只希望你能好好的。”

“你要知道,娘做這麽多都是為了你!”

“要是你沒了功名,沒了世子的身份,你讓娘以後怎麽辦?難道你真想娘吊死在你面前嗎?”

“母親……”

裴有卿看著她,不敢相信她會說出這樣的話。

他目光震動,卻又啞口無言,沈默片刻,他終是低了頭。

陳氏知曉他已經被她說動,心裏稍松了口氣,便又沈聲跟他囑咐了一番:“好好當好你的世子,讓你祖父看重你護著你,還有好好準備來年的春闈,金榜題名,只要你好好的,娘變成什麽樣都樂意。”

裴有卿遲遲不言。

許久。

他才在陳氏逼迫般的註視下沈重地點了點頭。

陳氏見他點頭答應,終於笑了:“娘就知道你是娘的好兒子,只要你好好的,娘就放心了。”

她邊說邊又輕輕拍了拍裴有卿的手背。

裴有卿任她拍著。

過了許久才啞聲問道:“您打算跟舅舅回家嗎?”

陳氏聽到這番詢問,臉上的笑意倒是稍斂了一些,過了片刻,她才搖了搖頭,聲音也不自禁地變得低啞了一些:“不了。”

“你舅舅晉升在即,你阿秀妹妹馬上又要出嫁了,我這會跟著他回去,只怕他們都得被我連累。”

她畢竟還有幾分良心。

不可能眼睜睜看著兄長因為她斷了前程。

何況即便跟著兄長回去,這感情還能跟以前一樣嗎?兄長或許會一直待她如初,可嫂子呢?今日嫂子就明顯有些不滿她所為了。

還有她那些侄子侄女?

他們也能跟以前似的對她嗎?

她素來驕傲,可受不了這樣的寄人籬下。

與其來日遭人嫌棄沒了最後的情分,倒還不如從一開始就離得遠遠的,這樣保不準還能落得一聲好。

裴有卿聽她這樣說,心裏不由又變得一軟。

母親也不是那麽鐵石心腸。

他的目光在這一刻又重新變得有些柔軟起來,看著陳氏關切問道:“那您怎麽辦?”

陳氏聽到這話不由一笑:“你別擔心娘,娘手裏有鋪子有莊子有宅子,去哪裏不是去?”

她剛才就已經想好了。

這會就跟裴有卿說道:“我打算去城北新香坊的那處宅子裏,離你也不遠,你要是不想去青山寺不想留在家裏,就去娘那。”

可她才說完,想到什麽,臉上的笑意便又跟著一頓,搖了搖頭,她說道:“不行不行,你還是別去娘那了,若讓旁人瞧見你跟娘走得近,恐怕還是得連累你。”

“母親……”

裴有卿知道她的意思,眼睛霎時又變紅了。

陳氏也跟著紅了眼睛。

今日之事,最讓她感到痛苦的不是被裴行昭休棄,也不是被人趕出裴家,更不是以後要面臨別人的目光和非議。而是以後,只要她想讓子玉走得長遠,她就只能離他遠些,不讓自己牽連到他。

只有這樣。

子玉才不會受她的影響。

子玉才能真的一帆風順。

這樣的結果簡直比殺了她還要讓她難受!

她精心養育的兒子,以後卻不能光明正大與她走得近。

想到這,陳氏不由感到悲從心來,心裏再一次後悔起今日的所為,也更恨裴郁和那個寫字條的人了!

要是讓她知道那人是誰,她非要活剝了他的皮不成!

母子倆在裏面說著話。

陳麟也沒進來打擾,一直在外面守著。

又過了片刻。

裴有卿才扶著陳氏出來。

陳麟聽到動靜回過頭,看到母子倆都紅著眼睛,心裏也不好受,但還是壓下心裏的難過跟陳氏說道:“走吧,我們先回家。”

“哥哥回去吧,我打算去新香坊。”陳氏說。

新香坊是當初陳氏的陪嫁,也是陳麟當年親手給她置辦的。

他自然知道那是什麽地方。

“你去那做什麽?”陳麟當即皺眉,想到什麽,他的臉立刻拉了下來:“你別給我胡思亂想,跟我回家,我跟你嫂子會好好照顧你的,今日就是你嫂子讓我來接你的。”

陳麟以為她是擔心佩蓉不同意,便解釋了一番。

陳氏相信今日嫂子是真的為她,可來日呢?她不想以後鬧得家宅不寧,兄長也因為她沒好日子過。

更不想那個時候再被人趕出來。

被人趕出去這件事,一次經歷就夠了。

陳氏搖頭:“我習慣一個人住了。”

“你……”

陳麟皺眉,還想再勸,裴有卿也幫著說了一句:“舅舅就讓母親自己決定吧,左右新香坊與您那邊也不算遠,您日後若想母親了,過去看她就是。”

陳麟豈會不知他們是怎麽想的?張口卻又合上,最終也只是無奈地長嘆了口氣,沒再多說,只道:“走吧,我送你過去。”

這次陳氏倒是沒有拒絕。

只不過面對裴有卿也要送她,陳氏卻不肯答應,而是說:“你留在家裏,你祖父今日被鬧得估計頭又不舒服了,你過去看看他。”

裴有卿:“我送您過去再去看祖父。”

陳氏從前喜歡兒子親近她,也恨不得兒子多親近她些才好,可如今她卻恨不得自己的兒子離她遠些。

這一路過去不知有多少人看著。

若他因此被她連累功名,那她做這麽多的意義何在?

優柔寡斷,如何能成大事?陳氏沈聲:“我讓你現在就過去!”

她很少有這樣對裴有卿嚴厲過。

裴有卿不由被她訓得一怔,他目光呆怔地看著母親的臉,就連陳麟也皺了眉喊她:“雙歌……”

但也知道她這麽做都是為了子玉。

看著她緊繃的側臉,陳麟只能嘆了口氣,轉頭勸起子玉:“子玉,你留在家裏,我會照顧好你母親的。”

陳氏怕繼續滯留下去,只會更加不舍,索性抽回自己的胳膊往前走了。

陳麟看她這樣,只能拍了拍裴有卿的肩膀,追了過去。

裴有卿也想追過去,可腳步才邁了一步,想到母親的那一番囑托和緊繃冷漠的側臉,又只能頓住。

他留在原地目送母親離開的身影,眼睜睜看著她越走越遠。

秋日。

就連過往吵鬧的蟬鳴聲也都跟著消失了。

四下一片寂靜,無人,也沒有聲音,只有燈籠照出來的光把他孤寂的身影一點點拉長。

這一刻。

裴有卿終於清醒地認識到一切都變了。

他的爹娘都還在。

可他好似又同時失去了他們。

發生這樣的事,他沒辦法再跟從前似的尊敬他的父親,也沒法再光明正大與母親親近。

不知道為什麽——

這一刻,裴有卿忽然想到了裴郁。

這麽多年,他是怎麽一個人走下來的?為什麽這才開始,他就已經有些承受不住了。

裴有卿心裏漲得難受,眼睛也跟著酸脹得不行。

他一點點看著母親離開的身影,直到看不見了,這才拖著沈重的腳步往祖父的屋舍走去。

……

而另一邊。

陳麟跟著陳氏往外走。

想到先前離開時子玉受傷的眉眼,陳麟還是心有不忍,跟陳氏說了一句:“你也別對子玉太過苛刻了,他畢竟是你的孩子,孩子親近母親是天性。”

“正因為他是我的孩子,我才會這樣。”

陳氏心裏又豈會好受?但也只能壓著心裏的那股不忍冷硬道:“哥哥難道不知道他如今親近我,外面的人會怎麽議論他嗎?”

“我做這麽多,就是不想影響他。”

“他若這個時候還優柔寡斷,以後他怎麽辦我怎麽辦?”

“你既知道,今日又為何要做出這樣的事,你——”陳麟說到這又想訓斥她,但看著她額頭上包著的紗布又住口。

事到如今。

說再多也沒用了。

於事無補,不過是徒惹煩心。

陳氏也不想再提這事。

她一路沈默地往前走,走到半路,忽然掃見遠處一株桂樹下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

記憶中相貌清麗的女子經由幾個月的養尊處優竟也顯出一份華貴來了,她穿著錦衣華服,頭戴步搖,隔著衣裳也能看到那個微微隆起的小腹。

雖然已經跟裴行昭分開了。

但看到梓蘭的那一刻,陳氏心中的那股子戾氣還是不受控制地湧到極致。

她停下腳步。

陰沈著一張臉看著梓蘭的方向,紅唇緊抿,眼裏猶如裹著寒霜一般。

這是梓蘭第一次以裴行昭女人的身份出現在她的面前。

記憶中那個卑賤的丫頭此刻站在遠處看著她,並未上前向她行禮。

她們隔著這麽一段距離對視。

誰也不曾退讓。

見她這樣,陳氏心中戾氣愈濃。

她最後悔的就是沒能搞死這個賤婢和她的那個賤種再離開這個鬼地方!

如今她在裴家本就無人可用,這一走,只怕是沒辦法再對這個賤婢做什麽了,想到以後子玉會有一個庶弟或者庶妹,她這心裏就慪得不行,看著梓蘭的眼睛也淬滿了惡毒之意。

恨不得雙眼化作鋒銳的刺刀,紮得她頭破血流,直接歸西。

“怎麽了?”

陳麟察覺到她停下腳步,不由詢問。

待瞧見雙歌的眼神時,陳麟不由嚇了一跳,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便看見了梓蘭的身影。

作為雙歌以前的大丫鬟,陳麟自然也是見過她的。

當初知道裴行昭納了她,陳麟這心裏也有些不舒服,但他到底是大丈夫,不可能跟一個女子過不去。

此刻瞧見梓蘭同他福身。

他雖不滿她介入妹妹的婚姻,但也沒為難她,隨意與她點了點頭就收回視線與雙歌說道:“走吧,你折騰一天也累了。”

陳氏聞言,又盯著梓蘭看了一會,方才憋著一口氣收回視線離開了。

等他們走後。

涼月率先松了口氣,卻仍舊心有餘悸地輕輕拍著自己的胸口,望著陳氏離開的方向輕聲說道:“姐姐何必非要出來見她一面?剛她看著你的時候,我都怕她直接撲過來。”

梓蘭仍舊看著陳氏離開的身影,聞言,淡聲說道:“陳麟在,她不敢。”

目送陳氏離開,梓蘭方才收回視線。

她還是有些不敢相信。

本以為陳氏這一次回來肯定要鬧一個天翻地覆,她也早就做好準備迎接了,卻沒想到這一眨眼的功夫,她竟然被裴行昭休了……

還落得這樣一個名聲,以後誰看到她都得唾棄幾句。

甚至就連最親近的兒子也無法再親近了。

這是她最想看到的結果。

她不知道有多渴望陳氏能遭人唾棄、身敗名裂,可當這一天真的來臨,她總覺得有些不真實。

所以明知道裴行昭不喜歡,她還是特地過來了一趟。

想親眼看著陳氏離開。

仿佛只有這樣,她才能徹底安心。

可真的看到陳氏離開,梓蘭也不知道為什麽,她的心裏竟然並沒有大仇得報的感覺,反而有些空落落的。

她本是為了報覆陳氏才走到這一步,如今卻有些不知道該做什麽了。

無所適從。

仿佛前路都變得迷茫起來。

涼月尚且還未看到她的神情,正陪著她一邊走一邊說:“要我說,還是二公子厲害,輕輕松松就把陳氏那個惡婦人弄成這樣了。”

“以前倒是沒看出來二公子這麽厲害。”

梓蘭聽到這話,倒是接了一句:“二公子向來如此。”

當日若不是二公子的那番話,恐怕她也想不到那麽長遠,估計早就被陳氏打殺了。

“什麽?”

她這話說的輕,涼月未曾聽清,不由問了一句。

也是這個時候,她終於瞧見了梓蘭臉上的茫然,夜裏燈火照在她的臉上,也把她面上的那些茫然照得一清二楚。

“姐姐怎麽了?”她關切道。

“沒什麽。”

梓蘭搖了搖頭,迎著涼月擔憂的註視,她紅唇微抿,到底說了一句:“我就是有些不知道該做什麽了。”

“還有這個孩子……”

她忽然垂眸看向自己的小腹。

這個從來不被期待,早就被她想好歸處的孩子。

可如今陪她演戲的人都已經走了,她還要怎麽開場?

涼月聞言一怔,等反應過來,她忙握住梓蘭的手說道:“姐姐想什麽呢?現在才正是該好好想想以後的時候呢。”

“要我說,現在這樣正好,那個女人走了,以後再也不會有人威脅到姐姐了。”

“姐姐以後想做什麽就做什麽,再也不會有人害你了。”

“你呀就好好養育這個孩子。”這句話,涼月說得格外輕,說的時候還特地看了一眼四周,確保無人。

“養育他?”梓蘭一怔。

“是啊。”

涼月說:“才出生的小孩能看得出什麽?就算不像二爺也肯定像您,就算真的像賈護衛,那也肯定是很多年以後的事了,小的時候,誰看得出什麽?”

“到那個時候會變成什麽樣,誰也不知道。”

“姐姐何必為了那一點不確定性,害了自己害了這個孩子?”

她知道梓蘭姐姐其實心裏也是喜歡這個孩子的。

她平日不願表現出來,可每當自己一個人獨處的時候,總會默默看著自己隆起的小腹。

那日她與賈護衛說了準備如何處置孩子的事,看著賈護衛傷心離開,她臉上的表情也不好看,這陣子看著自己的小腹也時常流露出不舍的目光。

涼月知道這樣做是冒險了一些,但她還是希望梓蘭姐姐能留下這個孩子。

“就算是個慰藉。”

“姐姐難道不想要自己的親生骨肉嗎?”

梓蘭聽到這話,神情微震。

怎麽可能不想?青春少艾的時候,她也想過以後要和自己的丈夫生兒育女,最好是一個兒子一個女兒,她會好好教導他們,會把所有自己曾經缺失的愛都給予到他們的身上去。

或許……

梓蘭嘗試著把手放在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這是她第一次伸手觸碰。

手放在那處的時候,她就渾身一顫,下意識就把手收了回來,卻又重新試探著重新把手放過去,這個階段,自然不會給她什麽反應和回饋。

可梓蘭就像是真的感覺到有個小人隔著肚子在跟她打招呼。

用小小的一只手在回應她的手。

撲通、撲通、撲通……

心跳聲震耳欲聾,梓蘭已經許久不曾上揚的唇角在這一刻終於輕輕翹了起來,她的神情忽然變得十分柔和。

涼月見她這樣就知道她想通了。

她簡直比梓蘭還要高興,當即挽住她的胳膊,想著以後要怎麽給梓蘭好好補身體了,嘴裏還說:“今日多虧了二公子,我決定了!我要偷偷去買個文曲星,以後每天三炷清香給二公子祈福,希望他旗開得勝、金榜題名!”

梓蘭聽到這話不由失笑一聲,倒也未曾阻止。

她手覆在小腹上。

許是第一次這樣,她覺得很新奇。

直到走到半路,忽然察覺到前面有人看她,順著視線看過去就瞧見了賈延的身影。

冷不丁瞧見他。

梓蘭腳步一頓,臉上的笑意也跟著一僵。

前幾日她因為孩子的事跟賈延大鬧了一場,她還記得當時他離開時脊背都弓了許多,這幾日她也沒見過他,不知道是不是生她的氣故意躲著她。

如今冷不丁瞧見。

梓蘭也不知怎得,就是覺得有些不自在。

手從小腹上收回,她沒有理會賈延,自顧自收回視線往前走。

他們並不是同路。

賈延所在的地方也不是她要去的方向。

以前兩人每次碰見,他早就遠遠跟過來了,今日卻一動不動站在那,梓蘭知道他還在生氣,但要她拉下臉去說什麽,她也做不到,索性沈默地仍舊沿著來路回去。

涼月心細,自然註意到了這一幕。

她眼睛滴溜溜轉,忽然說:“我跟賈護衛去說一聲!”

說著也不等梓蘭出聲阻止就往賈延那邊跑去。

“涼月!”

梓蘭喊了一聲也沒能把人喊住,又氣又惱還有些不可名狀的臊,她瞧見那邊賈延聽到動靜看過來,不願被他瞧見,她索性先走開。

可步子起初快,待離了賈延的視線之後,也逐漸變得緩慢起來。

也不知道在期待什麽。

直到聽到那邊傳來一聲“真的?”

梓蘭也不知怎得,腳步忽然停了下來,目光微垂,重新落於她的小腹上,手遲疑著再一次覆上去,感受著那邊的那個小生命,她也不知道在說與誰聽,輕聲呢喃道:“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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