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5章 珍重

關燈
第315章 珍重

裴有卿並不知道追月已經走了。

他洗漱完,便聽元豐說起這陣子的事,待聽到父親考成的結果之後,不由微微蹙眉:“所以父親這次不僅沒能當上吏部尚書,就連現在這個侍郎位置都有可能不保?”

顯然沒想到父親如今是這樣一個狀況,裴有卿的臉色也變得有些不大好看起來。

“那位陳大人從前跟二爺就有些不對付,如今他管著吏部,二爺在他手上自然討不到什麽好。”

元豐說完又壓著嗓子補充道:“這陣子二爺日日回來的都晚,聽說之前還因為一樁差事被陳大人當眾訓斥了,落了好大的臉面。”

裴有卿卻並不讚同這一番話。

他以前也見過這位陳大人,這位陳大人雖然性子的確是嚴苛了一些,卻不是胡作非為之人,只要父親沒有什麽紕漏,想必這位陳大人也不會故意苛待他。

何況他才當上吏部尚書不久。

朝裏朝外這麽多人看著,他就算再不喜歡父親,也不可能真的隨意處置父親。

但畢竟吏部如今當家人換了——

父親想要再像從前那樣輕松,也是不可能的了。

“回頭吃飯的時候,我跟父親好好聊下這事。”正好也洗漱完了,裴有卿便打算讓人去問下父親回來沒,若是回來,他便過去給他請安,順道同他一起吃個飯。

他們父子倆也已經許久沒見了。

沒想到說罷卻未聽到回音,擡頭一看,便瞧見兩人猶豫的臉。

“怎麽了?還有事?”裴有卿說到這便不禁皺了眉。

元豐和劉安互相對視一眼,似乎是在猶豫誰開這個口比較好,一時間,兩人都沒說話。

“到底怎麽了?”

裴有卿不喜歡這種自己被蒙在鼓裏的感覺,自打經歷雲娘那件事之後,裴有卿就厭惡上了這種感覺……

倘若當初他早些知道。

倘若當初他沒離得那麽遠。

豈會坐視爹娘做出這樣的事?又豈會跟雲娘變成如今這樣?

想到今日回來時看到雲娘的馬車,他卻連靠近都沒有辦法,裴有卿這心裏便更加難受了。

他素日都是好性子的人,對待自己身邊兩個近衛更如手足一般,此刻見他們猶豫不決,不由面色微沈,見二人還有猶豫,也沈下聲:“還不說!”

二人見他生氣。

無法,只得老實與人交待道:“……顧姨娘有孕了,如今二爺都是陪著她一道用膳的。”

“什麽?”

裴有卿聽到這話楞住了。

這事也是元豐和劉安最不想告訴世子的。

他們也沒想到二爺一大把年紀竟然還能再搞出一個孩子出來。

別說世子不敢相信,他們也不敢置信……

偏偏二爺還如獲至寶,這陣子更是直接把顧姨娘捧上了天,現在家裏什麽好東西都緊著顧姨娘來。

二爺如今脾氣大得很。

但只要顧姨娘在,他的脾氣就會收斂許多。

至於剛才元豐為何如此猶豫,其實還有一個緣故。

他能感覺出二爺對世子的不喜。

有一日元豐半路瞧見門房把世子送來的家信交給二爺,可二爺聽到之後卻仍冷著一張臉,等門房走後,他更是看也沒看就直接把信丟給了賈護衛,讓他隨意處置了。

這事他連劉安都沒說。

就是怕他生氣,回頭讓世子知道惹他傷心。

他是真的不希望世子去見二爺,怕二爺又做出什麽或者說什麽讓世子難堪的話。

現在世子馬上就要參加秋闈了,他可不敢讓世子有一點不妥。

這會見世子神色怔怔,元豐便極力勸說起他:“您今日也累了,回頭屬下讓人送來吃的,您若覺得無聊,屬下和劉安便鬥膽陪您喝幾盅酒,您喝完早些休息,可好?”

裴有卿不言。

過了許久,他才垂下眼簾,輕聲道:“他畢竟是我的父親。”

無論父親做錯了什麽。

無論他做的,他喜不喜歡,但他既然回來了,哪有避之不見的道理?

“讓人把吃的送過來,我先去給父親請安。”

裴有卿說著便徑直走了出去。

兩人想要跟上,被裴有卿制止住:“不必跟來,我一個人去。”

元豐二人無法,只能滯留在原地。

眼睜睜看著裴有卿離開,元豐目露擔憂,劉安心裏也不放心,但世子的決定,他也不好違抗,只能嘆了口氣說:“我先去吩咐廚房準備吃的,這陣子世子在臨安都沒怎麽吃好。”

其實哪裏就沒吃好?

世子回去這幾個月,連個安穩覺都沒睡過,有時候他半夜起來都能看到世子醒著。

他心疼世子,也就越發不待見二爺。

說著還是沒忍住搖頭吐槽道:“二爺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孰輕孰重都分不清楚了。”

“那麽小一個奶娃娃,他想做什麽?難不成他還想換個世子當不成?”劉安心中不忿,仗著無人聽見,話也說得刻薄淩厲起來,“他也不看看這個家到底誰當家,別說老太爺還活著呢,就說東屋那位……即便咱們世子當不了那個位置,哪裏就輪得到一個姨娘生的奶娃娃了?”

他邊說邊往外走。

元豐雖然沒說話,心裏卻也是這麽想的。

見劉安也已經出去了,他便留下來收拾東西,一邊收拾一邊忽然想起來:“哎呀,剛都忘了去打聽二爺回來沒!”

說著就想跑出去。

但外面哪裏還有世子的蹤影?

猜想世子這會是想一個人靜靜,元豐猶豫了下,最終還是沒在這個時候追出去。

裴有卿的確是想一個人好好冷靜一下。

他怎麽也沒想到自己都二十出頭了,他爹居然又有孩子了……以前聽其餘同窗說起這樣的笑聞時,他還不覺得如何,如今自己親身經歷,方覺是真的可笑。

古人雲,子不言父過。

但裴有卿此刻還是覺得這日子過得實在荒誕可笑。

可笑什麽呢?

可笑自己很快又有一個弟弟妹妹了?還是可笑他爹如今是越活越讓人看不清了?

裴有卿嗤笑著搖了搖頭。

手扶著額頭,裴有卿一個人獨自走了一會,沒再繼續去想這事。

許是今年遭受的打擊多了,他如今竟然也沒覺得那麽難受了,其實像他們這樣的家族多些小孩也是正常的,他爹既然那麽喜歡,他也管不著。

左右那也是他爹後院的事。

他如今唯一煩惱的也不過是他娘。

也不知道他娘在莊子裏知不知道這件事,若是還不知道,日後回來瞧見,恐怕又是一頓鬧騰。

這樣想著,裴有卿只覺得自己的頭又疼了。

他索性停步留在原地先緩解起來。

忽然聽到前方傳來一陣腳步聲,裴有卿睜眼看去,透過憧憧燈火看過去,便瞧見一個熟悉的身影。

“賈護衛。”

裴有卿朝著那邊出聲喊道。

賈延手裏拿著一只玉鐲,正在仔細打量上頭的紋路,看有沒有什麽不好的裂紋,忽然聽到這道熟悉的聲音,腳步一頓。

但他反應極快,在看到裴有卿的那一刻,就立刻收斂起所有的情緒,那只玉鐲也順勢被他收好了。

“世子。”

他大步走來,朝裴有卿問好。

裴有卿的視線落於賈延的腰間,雖然他動作很快,但那一剎那還是讓裴有卿捕捉到了他的動作,他看到他藏起一只明顯是女子用的玉鐲。

若是以往。

裴有卿或許還會有閑心問他一番,但如今——

他實在沒這個精神。

瞧見賈延過來也只是微微頷首,淡聲問道:“父親呢?回來了嗎?”

賈延答道:“回了。”

迎著裴有卿的註視,似是在詢問他人在哪,他倒是有些猶豫起來,沈默片刻方才繼續說道:“……二爺在顧姨娘那。”

“嗯。”

裴有卿點了點頭,臉上倒是也沒有什麽多餘的表情。

像是早就已經猜到了。

“那你同他說一聲,我回來了,回頭等他吃完飯,有空了,我再去給他請安。”裴有卿說完便也未作停留,轉身往回走了。

賈延看著他離開的身影,也沒喊他。

他心中是真的欽佩世子,也是真的奉他為主,可……指腹觸碰到腰間的玉鐲,想到她如今的情況,賈延又變得沈默起來。

她什麽都沒有。

能在這個地方活下去靠得也只有二爺的寵愛。

如果世子和二爺重歸於好,那她好不容易懷上的孩子也就失去了作用……這樣想著,賈延心裏再未猶豫,只又看了一眼世子離開的方向,便沈默地轉身離開了。

等到梓蘭的院子。

遠遠就聽到裏面傳來裴行昭和一個女子的說話聲,間或還有裴行昭的笑聲:“我的乖兒子,你可得乖一點,以後出來好好孝順你爹我,可別跟……”

賈延立於院外,沈默聽著這些話。

他臉上的表情未有一絲變化,手卻無意識緊握成拳。

眼前似乎又出現兩個月前的一幕。

那日他照常送東西過來,原本送完東西他就該走了,可梓蘭第一次喊住他。

“賈延,我想要個孩子。”

當時聽到這句話的時候,賈延只覺得胸腔震悶,心中亦酸澀不已,她要不要孩子,與他有什麽關系呢?

何必特地說給他聽。

他啞巴似的,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直到手被她牽住,他睜大眼睛愕然看去,便聽她說:“給我一個孩子吧。”

……

也是那日他知道二爺無法生育一事。

他尤記得那日自己有多麽震驚,甚至稱得上是驚慌失措,他想奪門離開,卻被梓蘭後面的話留住。

“你走也可以,你走了,我就去選別人。”

她對他從來都是那麽冷漠。

掐準了他的心思,知道他不可能眼睜睜看著她跟別人在一起,又或許,他對她而言,從來都是和別人一樣的,一樣都是她棋盤上的棋子,一樣都是被她利用的人選。

可他毫無辦法。

他沒辦法抗拒她,更沒辦法拒絕她。

賈延閉目繼續立於這庭院之外,仿佛這樣就可以摒棄掉裏面傳來的笑語聲。

這一夜,賈延並沒有與裴行昭說世子想跟他請安的消息,對世子那邊也只是拿二爺近日累了,早早歇息打發了。

*

翌日。

裴有卿醒來便見元豐臉色不太對。

他昨兒夜裏並未睡好,但從前在書院也差不多這個點起來了,他睡不著,索性就起來了。

見元豐臉色不對,還以為家裏又有什麽事了。

他也說不清自己是麻木了還是什麽,心裏竟然十分平靜,只是輕輕捏著自己的眉宇,疲憊道:“又怎麽了?”

元豐聽他詢問方才迫不及待說道:“世子,追月不見了。”

冷不丁聽到這個完全不在自己意料之中的名字,裴有卿終於睜眼。

“什麽意思?”他皺眉詢問。

元豐與他解釋道:“屬下見她今日一直都沒有出來,還以為她生病了,過去一看才發現她不見了,問了門房的下人,才知道她昨兒夜裏就已經走了。”

“怎麽不見人來回報?”裴有卿皺眉。

“追月姑娘本就沒有咱們家的身契,是自由身,出行都是自由的,她又說與您說過了,門房的人也就沒來打擾您。”說完見世子長眉緊蹙,元豐詢問:“世子,要派人去找下嗎?”

裴有卿沈默片刻,才開口:“ 她既然連夜離開,可見是早就想好了。”

本想作罷,但到底擔心她年幼碰到壞人,裴有卿便又說了一句:“讓人去查下她說的那個送菜的小哥,如果確保沒問題,就不必再管了。”

元豐點頭應是,出去了。

裴有卿又在床上枯坐了一會方才起來。

……

而另一邊。

誠國公府門前。

雲葭由驚雲陪著走出家門。

她今日要去幾個鋪子查看下,便早早就出門了,準備上馬車的時候忽然察覺到好似有人在看她,憑著感覺望過去,卻什麽都沒瞧見。

“姑娘,怎麽了?”

驚雲扶著她的胳膊,見她往一處看著,不由好奇問了一句,視線也不自覺往那處偏移。

只不過她也一樣,什麽都沒看到。

雲葭聞聲回神,搖了搖頭:“沒什麽。”

嘴裏說著沒什麽,但她還是又朝那處地方又看了一會,這才收回視線,踩著腳踏由驚雲扶著上了馬車。

馬車啟程。

熟悉的車鈴聲響在寬敞的車道上。

雲葭最終還是透過那半卷的布簾往那巷子裏看了一眼,未瞧見人,卻瞧見一片綠色隱於瓦墻之後。

心中似有所動。

但雲葭並未作聲,也未喊人停下。

她只是望著馬車外頭,看著那人從巷子裏的暗影之中一點點出來。

果然是那個熟悉的身影。

雲葭在看到她的時候,眸光微怔,心中竟不由生出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她看著瘦了、也憔悴了許多,可眉宇之間看著也比往日要沈穩許多,大概這幾個月的經歷讓她終於成長了。

雲葭看到她背著包袱朝著馬車離去的方向跪下,然後淚眼婆娑地往她這邊磕了三個頭。

一記無聲的嘆息響在雲葭的心裏,雲葭沈默地閉上眼睛,心中閃過許多畫面,都是從前她們相處時的景象。

可最終。

她也只是在心裏輕輕化作一聲“珍重”。

歲月長流。

她希望她能過得好。

馬車漸漸遠去,可匍匐在地上的綠衣女子卻遲遲都未曾起來。

直到額頭都被地面曬得滾燙了,她方才一點點跪直身子,站了起來,往前看,熟悉的馬車早已消失在她的視野之中了。

追月一邊哭一邊起來。

回頭看,是她從小到大住著的地方,門前的石獅子還是一樣威風凜凜,站在門外的人也還是熟悉的面孔。

曾幾何時,她也曾是那裏面的一員。

可如今——

她卻只能遠遠這樣看著,不敢過去,更不敢讓人瞧見。

她伸手往後抓住肩膀上的包袱,又站在原地吃吃看了那邊許久,她終於舍得收回視線往巷子外走去。

踩著熟悉的青石板路,追月的腦中回想起許多畫面。

她對小時候的記憶已經不深刻了,甚至就連自己的家人也記不住了,那日聽陳新哥說起小時候的事時,她其實是惘然的。

她沒騙世子。

陳新哥的確是他們村的,她對他也還有一點印象,小時候那個總是帶她去河邊抓魚的大男孩長大了。

他也的確要娶她。

只是她拒絕了他。

她不喜歡他,也不想欺騙傷害他,更不想回到那個她早就陌生了的小山村,和那些把她賣了的人重新住在一起。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

可她想,天地之大,縱使她只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倉粟,總也能找到一個屬於她的去處。

希望這一次她的決定做對了。

要走出巷子的時候,追月又回頭看了一眼,而後便咬著唇收回視線匯入於人群之中了。

這一次沒有人再找到她、挽留她。

而她憑借自己一步一個腳印走向城門,如同每一個外來人一樣,於人群中來,又於人群中走。

而後天南地北,再也不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