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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當時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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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當時少年

陳集很快就過來了。

和恩替他挑起簾子,他低眸進來,掃見端坐在炕床上的雲葭,陳集立刻垂下眼簾,待走進屋子,他便跟雲葭行禮:“姑娘。”

“嗯。”

雲葭跟陳集點頭,後話卻是對和恩等人說的,“你們先下去,我跟陳護衛有話要說。”

幾個丫鬟應聲退下。

很快屋中便只剩下雲葭跟陳集兩人,陳集依舊恪守著規矩站在原地,等聽到腳步聲遠去,方問雲葭:“姑娘可是有什麽吩咐?”

雲葭看著他說:“算不上吩咐,就是有一樁事想問問你。”

陳集忙道:“您說。”

雲葭也不拐彎抹角,直接問陳集:“阿爹這兩日到底去做什麽了?”問話的時候,她一直看著對面的陳集,見他眉峰微動,臉上的神情也有短暫的變化,便知這事他是知情的。

“你果然知道。”雲葭沈聲。

“屬下……”陳集想辯解,但掃見雲葭微沈的臉,又不禁閉嘴。

“到底怎麽回事?”雲葭沈著嗓音問陳集。

陳集似是還有些猶豫,但被雲葭這樣盯著,到底還是沒能堅持住,過了一會,他低著頭小聲跟雲葭說道:“是……薊州那邊來人了。”

“你說什麽?!”

雲葭驚得直接站了起來,她臉色難看,想到什麽,她忙看了一眼他身後的簾子。

陳集知道她在擔憂什麽,忙跟她說道:“您放心,屬下剛才聽到她們都出去了。”

那就是聽不到這番話。

雲葭聞言稍稍定心,但臉色依舊奇差無比,她看著陳集壓著聲音問道:“到底怎麽回事?”

陳集既然已經開了這個口,之後的事便沒再隱瞞,他如實跟雲葭說道:“是薊州軍營裏的幾位將軍,他們不知道從哪聽說國公爺出事了便悄悄過來打探情況,想看看國公爺的處境。”

雲葭問他:“他們可有進京?”

“沒!”

邊防大將無召入京會有什麽結果,陳集縱使不在軍營,也知道其中利害。他跟雲葭保證道:“您放心,幾位將軍都在香山範將軍那,國公爺知道消息就立刻趕過去了,沒讓他們在燕京露面,今日國公爺也是特地去送他們離開的。”

雲葭聽到這話總算放下心,她重新坐了回去,手放在炕床中央的那張紫檀案幾上,有風吹過,她竟覺得後背有些發涼,雲葭蹙眉,這才發現就這幾句話的功夫,她的後背竟然已經冒起了冷汗。

前世她並不知道這件事,後續也沒見陛下拿這件事發作過,也未聽旁人說道此事,想來應該是阿爹私下把這件事處理好了。

這樣就好。

真要讓人知道薊州軍的幾位將軍為阿爹的事特地過來,就算阿爹沒有叛心,恐怕也會被定以謀逆大罪,那他們一家子就徹底完了。

她仍心有餘悸,坐在炕上不曾說話。

陳集也不敢說話。

過了一會,驚雲回來了,她在外面說道:“姑娘,馬車已經準備好了。”

陳集驚訝,這時才看著雲葭說話:“姑娘要出門?”想到一個可能,他立刻皺眉,低聲詢問:“您是要去找國公爺?”

雲葭沒有應聲,而是跟驚雲說了一句“知道了”就讓她先退下,等驚雲應聲退下,雲葭方才擡頭看著滿臉不讚同的陳集點了點頭。

“姑娘。”

陳集仍是不讚同,他壓著嗓音跟雲葭說道:“這事國公爺會處理的,幾位將軍很快就會離開,您大病初愈何必跑這一趟?”

“我知幾位叔伯好意,也知他們都是阿爹的手足兄弟,我若不知道也就罷了,如今既然知道,自該親送一程。”

剛才知道他們過來,她是擔心。

但她心中同樣也覺得感動。

前世她一直在想為什麽阿爹出事之後,他曾視如兄弟的那些叔伯竟一個都沒有出現。

如今看來竟是她誤會了。

他們不辭千裏過來,雖然有可能因此為阿爹惹禍,但他們何嘗不是提著自己的腦袋棄了這一條性命過來的?為著這個,她也感激他們,也得走一趟。

她態度堅決,自是不會因他人的態度而改變。

“你親自隨我去一趟。”她跟陳集說。

陳集知道她不可能再改變主意,雖心中無奈,但也只能點頭答應了。

他跟著雲葭出去,侯在廊廡下的一眾丫鬟見他們出來,忙與雲葭行禮,驚雲更是走過來問:“姑娘現在出門嗎?”

“嗯。”

雲葭點頭,又跟驚雲說:“不必隨侍。”

驚雲驚訝。

掃了一眼後面的陳集,又垂眸:“是。”她讓到一旁,沒再多說。

雲葭便帶著陳集離開了國公府,途徑一條街道,她讓陳集去買了兩壇子燕京特有的新豐酒,又讓人買了幾大包牛肉幹和幹糧 、糕點,這是給幾位叔伯回頭路上吃的。

陳集應聲去買東西,而雲葭坐在馬車,看著卷簾外車窗外的風景,忽見一道身影,她輕輕蹙眉,再想細看時,卻已瞧不見人了。

陳集回來時就看到雲葭這副模樣。

“怎麽了?”他也攏了眉,順著雲葭的視線往後面看,卻只掃見摩肩接踵的人群。

“沒什麽,就是……”雲葭看著遠處熙熙攘攘的街道,那邊已無她熟悉的身影,她問陳集,“二公子今日出來了嗎?”

這個陳集倒是知道,聽到這話便點頭回道:“出來了,說是去外面辦點事,不過……”

他忽然面露猶疑。

“不過什麽?”雲葭看她。

陳集回道:“聽元寶說,二公子是出來掙錢的。”

原來如此。

那或許她剛才看到的真的是裴郁的身影。

不過雲葭也沒多想,她又看了一眼那條巷子便收回視線:“知道了,把東西拿進來吧。”

陳集應聲把東西拿進去,放好之後他便準備繼續駕起馬車了,餘光瞥見那卷起的車簾以及雲葭清楚沒有遮掩的身形,他忽然皺著眉回過頭跟雲葭說道:“姑娘還是把簾子放下來吧,這裏人多,沒得沖撞了您。”

看他一臉皺眉的樣子,雲葭就覺得好笑,雖說陳集與他們並無血緣關系,但從小到大,他一直守在他們身邊,對待她跟阿瑯也猶如兄長一般。

“知道了。”

她好脾氣地答應著,見外面陳集松了口氣,忽然開玩笑般說了一句:“阿兄這樣的性子,以後也不知會娶什麽樣的嫂嫂?”

她是在簾子落下前的那一刻說的。

剛說完,簾子就遮住了她的臉,也讓想開口說她的陳集只能瞧見一片繡工濃重的布簾,他憋了好一會,最後還是沈默地憋回去趕車了。

雲葭能聽到車簾外傳來他的嘆息聲,她心中覺得好笑,也真的笑了,等這些事情結束,也是該跟阿爹商量著給陳集哥挑一門婚事了。

馬車繼續往香山那邊趕。

而先前被雲葭瞧見的裴郁正穿過熱鬧的巷子一路往前走,直到走到一間院落前他方才停步,裴郁看了一眼四周,無人,只有三三兩兩的幾只看門狗在路上趴著,看到他也只是掀起眼簾望著他,並沒有出聲。

裴郁也就沒有理會,上前敲門。

三長兩短之後,有人過來開門,來人身形瘦小,正是那日裴郁在鄭家門前見到的那位,他是戚洪的手下,名叫孫明,看到出現在外面的裴郁,他十分驚訝:“裴大夫,怎麽是你?”

裴郁看他一眼,沒說什麽,看了眼門後的院落,方才出聲:“戚洪在嗎?”

孫明忙說:“在呢在呢,請請進。”他說著讓開身子,等裴郁進來之後便又把門給重新關上了。

“我領您進去。”孫明上前兩步給裴郁領路。

眼見裴郁並未出聲,他也不覺得奇怪,要說他跑了那麽多年的江湖,認識的奇人異士也有不少,但還從未見過像這位裴大夫這樣的人,明明年紀不大,卻比誰都冷靜理智,甚至到了一種可怕的地步。

說起來他們也算是不打不相識。

當初在西街收錢的胡強一瘸一拐找到他們,說是他被人暗算了一頓,想讓老大替他報仇,老大其實打心眼看不起胡強這種恃強淩弱的人,也懶得管這些破事,直到知道打他的人竟然是個少年,老大覺得有趣便讓他們把人帶來了。

那個少年就是這位裴大夫。

不過那時他們還不知道他會醫術,只知道他在西街給人寫信讀信,長得不錯、字也寫得不錯,收錢也算公道。

就是不知道出身如何,不過想來也不會太好。

反正當時他們誰也沒把他放在眼裏。

沒想到就是這樣一個除了好看沒有絲毫本事的少年竟當著他們一堆人傷了他們老大,只用一根銀針,他就讓他們老大當眾暈了過去,當時他們又驚又怒,都想直接砍了他,可少年坐在地上,面對他們的長刀長劍也面不改色,甚至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不想讓他徹底死就把你們的刀拿開。”

孫明還記得這是那日少年說的第一句話。

少年的聲音十分冷清,沒有一點恐慌,就連看著他們的目光也冷冰冰的,沒有絲毫畏懼。

那樣的語氣和眼神竟讓他們一時不敢對他做什麽,何況他還拿捏住了他們的死穴,讓他們這群原本刀尖上舔血討生活的人反而拿他沒辦法了。

最後不知是出於對他如此冷靜的畏懼,怕他留有什麽後手還是記掛著老大,他們最終還是把手中的刀劍移開了,之後也不知道這少年做了什麽,老大竟然又重新醒了過來。

再之後,他們本來想殺了這個少年給老大報仇,未想老大卻對他十分感興趣,不僅沒讓人傷他,反而還讓胡強過來給他賠禮道歉。

之後這位裴大夫幫著治好了他們老大的陳年舊傷,而老大則應允他有事可以過來請他幫忙,然這麽久過去了,也未見少年來過一次,也不知道他今日突然過來是因為什麽。

孫明心裏想著,腳下步子卻沒停頓,帶著裴郁沿著一條長長的廊廡往後面走,待繞過一個院子,他就沖裏面嚷道:“老大,裴大夫來了!”

屋內傳來腳步聲。

沒過多久,一個穿著長石色勁服臉上蓄著絡腮胡的高大男人從裏面走了出來,他手裏還拿著一把九環長刀,另一只手則拿著一塊布,顯然剛剛是在屋中擦拭自己的武器,看見裴郁,他亦驚訝,出口卻夾雜著笑聲:“稀客啊,我還以為你這輩子都不會來。”

未聽裴郁出聲,戚洪也不介意,他揮揮手,孫明就立刻告退了,等他退下,戚洪便跟裴郁說道:“進來吧。”

裴郁看著他轉身離開跟了進去,走進屋中便聞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裴郁蹙眉,低頭,就見地上一片濕潤,顯然是才剛清洗過不久,才會在這樣炎熱的天氣還留著水跡沒有風幹。

猜到那一大片水漬下面本來是什麽,裴郁面色不改。

戚洪剛把手裏那把不知染過多少人命和鮮血的長刀橫在桌側旁,準備倒茶,餘光瞥見裴郁正盯著地上那塊水跡看,遂笑道:“剛處理了一個吃裏扒外的東西,你要不習慣,我們就去外面說話。”

“沒什麽不習慣的。”

裴郁說著收回視線,徑直走到戚洪面前坐下。

戚洪看他一眼,見他神色果然如常,不由挑眉,但自認識裴郁就知這少年與眾不同,他笑了笑,也沒多說,把手中一盞熱茶遞給裴郁後他也跟著坐了下來:“找我什麽事?”

裴郁看著他說:“想請你幫個忙。”

“真是有意思,這幾日找我幫忙的還真不少。”戚洪看著裴郁玩笑一句後,問他,“什麽忙?”

裴郁卻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看著戚洪問:“西山那件事是你做的?”

正準備端起茶盞喝茶的戚洪動作一頓,他掀起眼簾看裴郁,琢磨一會後問道:“你也是為了鄭家一事來找我的?”

“也?”

裴郁皺眉,捕捉到這個詞後抿唇問道:“所以要你做事的人是誰?”

戚洪放下茶盞,扯唇:“黑市規矩,只拿錢不問事。”

裴郁顯然也清楚這個規矩,他也無所謂那人究竟是誰了,他只想處理好之後的事:“我的確是為了鄭家一事來的,我想知道替鄭子戾做事的那些人的信息。”

事情還未有定論。

但裴郁從昨夜趙長幸與徐瑯的那一番闡述中知曉鄭曜一直與天子直呼自己冤枉,說自己並不知曉此事。

徐瑯覺得鄭曜滿嘴謊言,覺得鄭子戾做出這樣的惡事,他這個當爹的怎麽可能一點都不知曉?但裴郁倒是信了幾分這話。

他信這話不是因為相信鄭曜的人品,或是覺得他有多善心。

而是因為他知道鄭曜或者說鄭家最看重的是什麽。

當今聖上子嗣艱難,如今長大成人的只有一位三皇子,而這位三皇子的身上正帶著鄭家的血脈。鄭曜,作為鄭家如今的家主以及三皇子的舅舅,他只要想讓那位三皇子平安順利而沒有一點汙點的登基,他就不可能做出這樣的事。

但鄭子戾做出這樣的事,身後不可能沒有人替他收拾殘局。

只消一想就知道是誰在替他做這些事了。

裴郁今日過來也正是想通過戚洪了解清楚,唐家到底哪些人在替鄭子戾做事,他們如今又都在什麽地方?

“就這?”

戚洪有些驚訝。

他粗糲的指腹還停留在茶壁上,此刻卻目露驚訝看著裴郁,他剛還以為裴郁會直接要他出面解決那些人,沒想到他只是要他們的信息。

他目光審視地看了一會裴郁:“你既然知道他們替鄭家做事,就知道他們武功肯定不低,知道他們的信息之後,你打算怎麽做?”

裴郁薄唇微啟:“讓他們伏法認罪。”

戚洪聽到這話忽然放聲笑了:“少年郎,你莫太天真,你知道他們是什麽人?光靠你,讓他們伏法,真是——”

後面的話卻在看到裴郁那張依舊冷靜的臉時忽然消聲。

當初他不是同樣不信他?覺得如此文弱的一個少年郎怎麽可能一招就讓他斃命?可最後,他還真是一招解決了他。

戚洪沈默半晌,方才開口:“當初你治好我之後,我曾承諾過你,無論你提什麽要求,我都會盡力幫你,你若想……”

“不用。”

裴郁拒絕了:“我知道你的規矩,也知道你不會讓自己的兄弟出事。”

黑市規矩,拿錢辦事,不問緣由不問來路不問結果,但這三不問之外,還有三不做,不做欺淩婦女老弱的生意,不跟窮兇極惡之徒接觸,還有一條……則是不與官鬥。

鄭家在燕京城是什麽地位?戚洪想要在這長久安穩地待下去,自是不會明擺著得罪他們。

裴郁從來不會強人所難,何況人多並不一定是好事:“你只需告訴我他們的信息以及如今在什麽地方落腳就好。”

戚洪沒說話,他沈默地看了裴郁許久,忽然起身往裏間走去,過了一會之後他拿著一張字條出來,遞給裴郁。

“他們現在在這個地方落腳。”

見裴郁已經看起字條上的內容,戚洪又跟他多說了幾個消息:“領頭的人叫楊光,是鄭家那位夫人的奶兄,其餘人都以他為尊,前陣子他們已經托人來黑市辦了路引,三日後就會喬裝化名離開燕京。”

裴郁一一聽完便收好字條起身了。

眼見裴郁要走,戚洪忽然道:“奉勸你一句,他們都是唐家的家臣,你想讓他們伏法認罪可不容易,即便被抓住,無憑無據,就算官府也不可能隨意定他們的罪!我勸你還是三思,免得被他們記上,把唐、鄭兩家都給得罪了!”

“知道了,多謝。”

裴郁頭也不回往外走去。

戚洪看著他離開的身影,有陣子沒見,少年仿佛又高了許多,他於陽光下一路往前,頎長身影猶如仙鶴一般,戚洪張口,似是想喊住他,最後卻還是咬緊牙什麽都沒問,眼睜睜看著他離開了他的視線。

“真是找死。”他低聲暗罵,話中卻有可惜,像是在可惜一個風華絕倫的少年即將隕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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