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番外一

關燈
第58章 番外一

“阿寶,我太緊張了。”

下了車,盼盼從坤包裏掏出鏡子看了又看,“怎麽辦,比我在歐洲比賽的時候還要緊張。”

在雙鳳的一番運籌之下,“寶豐翔”新店開業後生意就異常火爆。此外,盼盼還要負責出雙鳳那邊工廠明年春季衣服的設計圖,又籌謀著收徒弟的事情,每天忙得跟個陀螺似的,白發都添了好多根。

盼盼看了看阿寶的側顏,比起五年前,阿寶也成熟了許多。身上的學生氣都褪得差不多了,舉手投足之間也有了成熟男性的魅力。不過身材還是原來的樣子,不像雙鳳的老公劉強,啤酒肚一挺,好似六月懷胎。

“我媽你又不是第一次見,看著你長大的,怕什麽?”

阿寶好笑。

盼盼回國二月有餘,和阿寶的感情也是一路攀升。

說來也是湊巧,阿寶居然也是當天回國的。要不是她之前去了一次紡織廠,他倆說不定就此錯過。

阿寶在美國工作多年,這次被總部派回上海,在新成立的中國分公司擔任總工程師。

阿寶下了飛機後第一件事情就是回舊校場路看看老房子,看看盼盼的家。

見到盼盼的房子大門緊鎖,黑咕隆咚,阿寶心裏說不出得失望。

阿寶家也早就搬離此地,他回到自己空空蕩蕩的房間裏坐了很長時間,直到天徹底黑了才垂頭喪氣拖著行李走出來,卻沒想到會撿到盼盼落下的手帕,看到同樣頭一天回國的她……

兩人攜手走出弄堂口,看得雙鳳她們目瞪口呆。

“師父,你太不老實。阿寶哥,你也太壞了。你們兩個保密工作做的那麽好,留什麽學啊,去國安工作不好麽?”

她誤以為他倆是約定好的。

晚上四個人一起吃飯,聽了他們兩個在日本的故事,雙鳳一歇哭一歇笑,最終一拍大腿,“結婚!你們必須結婚!你們要是不答應,我就押著你們去民政局。”

亞非也說他倆這樣都能碰到,是命中註定的緣分。一定要給彼此一個交代。

上周末,阿寶已經去過了盼盼家,把巧娣媽美得什麽似得。今天輪到盼盼上門。她一早換了不知道多少件衣服,總覺得哪裏還差一點,眼看時間來不及了,才被阿寶推上車子。

“阿寶,你媽會不會把我直接趕出去啊?”

“不可能。”

阿寶堅定地搖了搖頭,“絕對不會的。”

“那你之前……”

盼盼還要再說,小區的保安匆匆跑了過來,一臉抱歉地沖阿寶說道,“先生,不好意思,您的車擋住了別的車子。麻煩您過去挪一下。”

阿寶沒有辦法,讓盼盼稍微等她一會兒。

盼盼雙手拎著兩只禮盒,低著腦袋思索一會兒見到阿寶姆媽和爸爸該怎麽說話。

聽阿寶說,他爹媽的身體到還算可以。就是一年前爺爺沒了,奶奶如今住在養老院,今天也不知道在不在場。阿寶的姆媽盼盼是很熟悉的,從前跟她媽很講得來,算是小姊妹。他爸爸倒很是不茍言笑,宛如阿寶爺爺的翻版。

阿寶說他爸爸和爺爺什麽都好,就是特別迷信洋人。為了阿寶要不要最終在美國定居的事情,家裏曾經吵得天翻地覆。阿寶回來那麽久,他爸爸似乎還沒死心,總問他什麽時候再回美國。

盼盼心想,要是他們知道阿寶居然找了結過婚的女人,還不止結了一次,真不知道會搬出怎樣的面孔來。

盼盼這時候不免佩服起了亞非來。亞非也不知道是怎麽說服她父母的,一個人頂著壓力生小孩還養了那麽大。

“巧娣,這不是巧娣麽?”

盼盼兀自低頭想著,身後傳來欣喜的呼喚聲。她轉頭,看到一張熟悉的面孔。瓜子臉,白面皮,和阿寶長得三份相似,正是阿寶的母親。

“阿,阿姨……”

盼盼沒料到會在樓下遇到她,阿寶媽兩手拎著兩個裝滿食材的塑料袋,一看就是剛從菜市場回來。

“巧娣,真的是你!長遠不見了。你是來做什麽的?”

“我在等人……阿姨你也住這裏?”

盼盼這麽一聽,心裏突然升起一種古怪。怎麽看阿寶媽一點都不知道今天自己要作為“毛腳媳婦”上門的樣子,難道阿寶沒有跟家裏人提過麽?她於是決定裝傻充楞,也當做自己什麽都不知道。

“真的太巧了!著急伐啦?不著急的話跟阿姨上去說說話。”

就這樣,盼盼被拉到了樓上阿寶家。

阿寶爸爸聽說她在日本和歐洲都呆過,頓時來了興趣,拉著她問長問短。聽聞盼盼不打算回意大利,已經在上海開店後,立即大搖其頭,說她怎麽和他們家阿寶一樣拎不清。

“你才拎不清,巧娣的女兒和媽媽都在上海,她不回國能去哪裏?老頭子不要自說自話。去,把廚房裏的魚殺了。”

阿寶爸爸嘟嘟囔囔地說了兩句,套上圍裙走進廚房。

上海男人“買汰燒”是討老婆的必備技能,阿寶媽說現在阿寶燒菜也頗有點樣子了,也不知道在國外跟誰學的。盼盼笑笑不回答。

“今天有客人來啊?”

盼盼明知故問。

“什麽客人……提起來就頭疼,不要說了。”

阿寶姆媽一手撐著腦袋。

“怎麽了?”

盼盼的心也沈了下去。

“我也不瞞你,阿寶說要帶對象回來。”

“那不是好事麽?”

“什麽好事啊?誰知道他要帶什麽鬼東西,我煩得三天三夜都睡不好了。”

盼盼的指甲戳得手掌生疼,臉上卻還是笑盈盈的,“阿姨不要瞎說,阿寶那麽好,對象自然也是好的。”

“巧娣,你都不知道阿寶上次,還有上上次帶回來個什麽鬼東西。儂看到要昏過去的!”

阿寶爹舉著菜刀走回來,刀刃上血淋噠滴還有幾片鱗片,把盼盼嚇了一跳。

“哎,說出來也不怕你笑話。阿拉阿寶自從出了國,腦子壞掉了。”

阿寶媽長嘆一聲。

“前年夏天的時候,他打長途電話回來,說要帶女朋友回國看我們。家裏人開心死了啊。他爺爺那時候還在,激動得眼淚都要掉出來了。”

盼盼算了算,他們也是差不多前年的時候開始漸漸沒了聯系,她寄過去的郵件和包裹都石沈大海。

她這段時間裏也不是沒有問過阿寶原因,阿寶說那時候和自己的導師發生了矛盾,被迫從原來的地方搬出來,甚至差點被扣留了畢業證書。卻沒提過原來那時候他已經有了女朋友的事情。

“是中國人還是外國人啊?阿寶的女朋友……一定很優秀吧?”

盼盼言不由衷。

“是個美國老阿姨!”

阿寶媽哭笑不得,“比我也沒小幾歲,胖是胖得來……一屁股坐下來,三人沙發的一半就沒有了。名字倒是蠻好聽的,叫做麗莎。還帶了一個黑人小孩來,說起來是大學生,長得比阿寶還要老。是麗莎的兒子。”

“啊?”

“你不知道,我那個公公為了迎接未來孫媳婦,特意去書店買了本《英語九百句》,每天天一亮,就開始嘰裏咕嚕練口語。還讓我給他買了套牛仔服,說要讓孫媳婦賓至如歸。結果看到那個麗莎之後,嚇得直接躲回房間裏去了。”

“要我說阿寶爺爺就是被兔崽子氣到了,不然還可以多活兩年。”

阿寶爸又拿著鍋鏟出來。

“不要瞎說,阿爸x是壽終正寢的。”

阿寶媽瞪了他一眼。

“後來我跟阿寶說,這個絕對不可以的。他要是敢和那個女人結婚,我們全家集體跳黃浦江。我跟他說了,要找年輕的,斯文點的,不要結過婚有小孩的。”

“後來呢?”

盼盼越聽越不是味道,阿寶媽這話像是尖刀刺進她的胸口。她心想自己預料的果然沒錯,戴家是接受不了她這種女人的。

“呵呵,去年夏天裏又帶回來一個,還真是年輕又斯文……”

阿寶媽朝天翻了個白眼,“結果,居然居然……”

“我來說。”

阿寶爸把鍋鏟遞給阿寶媽,坐到盼盼另一邊,“他居然帶了個男人回來!”

“男人?”

盼盼先是大驚失色,俟而眉頭一皺,“小林?”

“儂怎麽知道的?就是叫小林呀!一個小日本。”

阿寶爸氣得胡子亂翹,“長得是蠻好看的,白白凈凈像個小姑娘。不過再好看也是男人啊。這個阿寶到了資本主義國家,別的東西學的一般,搞同性戀倒是學會了。這,這還不如那個美國大嬸呢?”

“就是呀!這個搞同性戀,要得艾滋病!就算不得病,我們戴家還要做人伐?親戚朋友知道了怎麽想?巧娣,早知道生個兒子是這個下場,我寧願當初就沒生下他。”

盼盼聽到這裏,不由啞然失笑。

原來是這樣,難怪阿寶在樓下那樣信誓旦旦,原來他早就安排好了。

這邊正說著話,只聽得門口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響,阿寶探出腦袋朝客廳望過來,見到盼盼眼睛一亮。

“人呢?”

阿寶媽急忙沖到門邊,朝外頭望望。

“什麽人?”

阿寶明知故問。

“還有什麽人?你的女……你要帶回來見我們的人啊。”

阿寶媽吸取教訓,不敢胡亂判斷性別了。

“哦,已經到了。”

阿寶朝盼盼眨眨眼。

“哪裏?”

“那裏呀。”

阿寶大大方方地指了指盼盼,“我女朋友,楊盼盼——曾用名楊巧娣,女的,中國上海人,有留學經驗,世界級別的裁縫大師,做戴家媳婦還可以伐啦?”

“啊?”

阿寶爸和阿寶媽齊齊喊了出來。

盼盼捂著嘴巴,笑得肩膀打顫。

————

吃完飯,阿寶送盼盼回店裏。臨走前阿寶媽拉著盼盼的手喋喋不休,約定好了下禮拜再來吃飯後才依依不舍放她回去。

哪怕都到了這個時候,阿寶爸還是有些難以置信,一直把他們兩個送到小區門口,親眼看到阿寶開車離開這才一步三回頭地往回走。

“你猜我爸媽現在在說什麽?”

阿寶從後視鏡裏看他父母的背影。

“說什麽?”

“說你八成還是我請來騙他們的,不然怎麽會那麽巧,居然同一天回國在老房子碰上。”

他們兩個在日本的事兒沒跟父母說,就說回國之後遇上,就自然而然地談起來了。本來小時候就有感情基礎,又都在國外生活過一段時間,有共同話題,所以感情進展這麽迅速。

“我爸肯定想,我說不定還跟男人混在一起,你就只是我的‘煙霧彈’。”

看阿寶一臉幸災樂禍的樣子,盼盼忍不住去揉他的肩膀,“阿寶,你怎麽那麽壞?居然想到這種辦法讓他們接受我。”

和美國大嬸還有日本男鬼子比起來,青梅竹馬,年紀相當的盼盼簡直就是上天掉下來的媳婦,最最關鍵——她還是個女的!

“我可沒有那麽多神機妙算,只能算是將計就計而已。”

阿寶說那個麗莎大嬸是自己在美國的房東。他和導師鬧掰後,被趕出了實驗室,學歷和學位證書被扣押,連工資都被停了。是好心的麗莎免掉了他好幾個月的房租,讓他不至於流落街頭。後來他舉報導師數據作假成功,公司恢覆了他的待遇,他卻也不想在原來的地方待著了,去了別的州找工作。盼盼卻不知道,依然還把信寄到原來的地方。

偏偏與此同時,盼盼也搬家了。兩個人都失去了對方的聯系方式,誤會對方已經對自己失去了信心。

等阿寶偶然回到原來的城市探望麗莎,麗莎拿出兩個大包裹和七八封信件的時候,阿寶才知道自己錯過了那麽多。

“我那時候想,大概就是沒有緣分吧。”

雙手握著方向盤,阿寶嗤笑一聲,“那時候也交過女朋友,想要把你忘掉。到最後發現根本就培養不出感情。”

不是她們不夠好,只是我在更年輕的時候,經歷了一場過於絢爛的愛情。一旦喝過了醇厚的酒,白開水再如何解渴,都讓人無法滿足了……

盼盼低頭不語。

追求她的男人也不少,只是他們都不是阿寶。而她,除了阿寶,不想再和任何一個男人走進婚姻這條死胡同。

“後來麗莎的兒子考上大學,想要到中國來旅游,見見世面。我就帶他們到上海來玩。誰知道我爸媽怎麽想的,居然把她當做是我在美國的女朋友。”

阿寶越說越無奈,“我爺爺還一個個打電話給親戚,說我找了一個美國女朋友準備結婚了。最後麽……”

盼盼忍俊不禁,不敢想象那是什麽畫面。

至於小林浩,更加讓人哭笑不得。那家夥和阿寶在網上通過一個叫做“伊媚兒”的東西聯系上,時不時地寫信互通有無。

聽阿寶說他父母可能不接受自己的師姐,小林就故意和他設計了這一出。小林得意地跟阿寶說,經過他這麽一刺激,以後阿寶就是帶個外星人回家,他父母都會欣然答應。

”這個師弟……”

盼盼聽得大搖其頭。

這兩年小林浩也收拾起了玩心,乖乖回家跟著爺爺學技術。不過比起西服,他更喜歡設計新潮女裝,每每為了理念問題和爺爺起爭執,所以到現在還沒有正式繼承家業。

“阿寶,你轉過來,我有東西給你。”

阿寶把車停在寶豐翔店的後門,夜裏的茂名南路靜悄悄,高大的梧桐樹遮住了街邊小店的燈光,安靜得幾乎不像是市中心,只聽得風吹過樹葉間隙的聲響。

阿寶轉過身,低下頭。

盼盼示意他伸出左手,阿寶把手遞過去,下一秒覺得手心裏沈甸甸的。攤開一看,掌心裏一個黃澄澄的指環。

阿寶看那指環截面比韭菜葉還要來的粗,不由得唬了一跳,還以為是個黃金戒指。他拿到面前細看,不由得失笑——居然是個黃銅的頂針箍。

“我又不做針線,你給我這個做什麽?”

他話一出口,突然腦中靈光一閃,“盼盼……”

“阿寶,嫁給我好不好?”

盼盼說著,伸出已經戴好一枚頂針箍的手,“之前在東京的時候你向我求婚,我不敢答應,怕耽誤了你。這麽些年,我一直想著,要是有機會就由我來向你求一次婚。你要是我拒絕我,那我也無話可說。”

阿寶歪過頭,似笑非笑。

“本來我也想要買戒指的。後來想想,戒指這東西真的有用麽?我奶奶攢了一個唾盂的金戒指,到現在一個都沒留下。反倒是爺爺的頂針箍,可以代代相傳……”

阿寶目光深沈地凝視著她。

“阿寶,我不像你,讀過那麽多的書。我也不像亞非,雙鳳那麽敢搶敢拼。我就是一個喜歡做衣服的普通上海女人,你願意嫁給這樣的我,和我過下半輩子麽?”

盼盼的眼睛像是兩灣盛滿了秋水的銀盤,在橙黃色的路燈下閃著淩淩的波光。

三十六歲了,早過而立之年,業已接近不惑。

頭一次的婚姻是渾渾噩噩的被動接受,第二次的婚姻是為了逃出生天的被迫之舉,只有這一次,是她真心實意的主動選擇。

見阿寶動也不動,盼盼不由得心急了起來,不待她踮起腳尖再追問。只覺得一股炙熱的氣息撲面而來。阿寶厚實的唇點上她半張開的嘴唇,用最實際的行動做出了回答。

“我願意。”

雙臂環住纖細的腰肢,阿寶再一次加深了這個吻。

夏日的蟬鳴聲驟然響起,不知從哪裏飄出茉莉花的香氣,遠處的路燈閃爍,綠色的光照在人行道上,也照亮了他們的未來之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