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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番外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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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番外二

千禧年如約來臨,人類既沒有像瑪雅人預言的那樣,在 1999 年的最後一天毀滅。傳說裏的“千年蟲”也沒有引起各國核武器在同一時間因為進制引發的問題而集體爆炸。除了外灘跨年倒計時的陣仗比往年略排場了些,東方電視臺還搞了個全球同步直播外,2000 年的新年對沈楊青而言平平無期。

不,也不能算是平平無奇,這一年她參加了中考,並且考上了上海市唯一一所女子中學——市三女中。不過沈楊青對此並沒有表現得特別激動,因為這是她媽媽楊盼盼強制要求她填寫的志願。她本想考上海中學,為此她和母親大吵了一架。

不過就像是她們歷來的爭吵一樣,最終還是以沈楊青的妥協收場。

沒辦法,人在屋檐下不得x不低頭。

上小學的時候,她不想讓媽媽再婚,覺得丟臉。奶奶說一女不嫁二夫,你媽媽當年為了榮華富貴拋棄你爸爸,嫁了一個小日本已經很過分了。現在居然又結婚,放在古代這是要浸豬籠的。

沈楊青皺眉頭說奶奶現在不是古代了,結婚離婚都是她的自由。她們班上的人很多家長都離婚,奶奶說世道變了,現在的人都變壞了。

嘴裏這麽說著,但她私心裏想著媽媽還是最好低調點,去民政局打個證就行。

結果事與願違,媽媽明明是三婚的女人,結婚排場比人家頭一次結婚還要大——用奶奶的話來說就是臉都不要了,居然跑到東方明珠電視臺上的旋轉餐廳去辦酒席。不但如此,還請了一堆外國人,真是丟臉丟出太平洋。不提那些日本的、歐洲的裁縫們,她還邀請了那個死掉的日本後爹的幾個姐姐來觀禮,甚至逼著她叫她們姨媽。

她們算她哪門子的姨媽?

媽媽穿著據說是自己做的婚紗站在臺上和戴先生接吻的時候,奶奶捂住她的眼睛,跟她說有後爹就有後媽了,阿拉囡囡以後的日子要難過了。

沈楊青把腦袋埋在奶奶的膝蓋上,一聲不吭地流眼淚,心想我很早就沒有媽媽了。

記得很小時候,她是和外婆相依為命的。那時候不懂事,經常問外婆媽媽去哪裏了,外婆總是含糊其辭,直到自己被奶奶接走,才知道原來是媽媽為了賺錢出國去,不要自己了。

奶奶家比起外婆家小了不少,在沈楊青的記憶裏,那間老屋子總是暗沈沈的,帶著一股難聞的氣味。因為家裏住著一個殘疾的大伯。大伯癱瘓在床上,所以身上總是有一股酸味,甚至有時候奶奶來不及放尿壺,大伯還會直接尿在床上。每到這個時候沈楊青就會默默地走出去,坐在家門口的青磚上。

住在這樣的地方自然是談不上舒服,她想回外婆家住。外婆家弄堂裏有很多小朋友和她玩,他們捉迷藏,寫王字,畫丁老頭,她和軍軍哥哥最好。但是搬到了奶奶家,就沒有一個小朋友願意和她玩了,他們說她是勞改犯的女兒,將來也是要吃官司的小勞改犯。

沈楊青知道他們說的是自己的爸爸,可是爸爸已經從監獄裏放出來了,而且對自己很好很好。爸爸說不要看他現在窮,很快他就要有鈔票了。到時候他們搬到新房子去住,天天下館子,讓她做上海灘的大小姐。

沈楊青說她不要做大小姐,她要做迪士尼的公主。爸爸說一句話的事情,你老爸是國王,你當然就是公主。

爸爸果然沒有吹牛,幾個月後爸爸就當上了大老板,穿皮夾克,帶美國蛤蟆鏡,進進出出都坐小轎車。不是“普桑”,是“奧迪”,把親戚們都羨慕壞了。他身邊還跟著三五個小弟,簡直不要太威風。爸爸給她買了很多新衣服,把她打扮得像是迪士尼動畫片裏的灰姑娘——是參加舞會時候的灰姑娘。

爸爸說以後他們再也不在家裏吃飯了,以後頓頓在外頭吃。每次吃完飯結賬,爸爸從上衣口袋裏拿出一捆用橡皮筋紮起來的百元大鈔,輕飄飄地扔下一張,刻薄的飯店老板娘就馬上眉花眼笑。

他們搬出了老房子,住到了有抽水馬桶,有電梯的新房裏。大伯被送去了一家養老院,單人單間,還請了一個 24 小時的護工貼身照護。沈楊青記得很清楚,那天從養老院回來,奶奶默默哭了很久。

她問爸爸奶奶哭什麽,爸爸搖搖頭,然後有個小弟進來跟爸爸說了句話,爸爸就走了。

她知道,爸爸這是“上班”去了。

和別人家朝九晚五的爸爸不一樣,自己的爸爸總是突然就來了工作,有時候是白天,更多的時候是晚上,通常幾天不回家。有一回她半夜起來上廁所的時候看到黑咕隆咚的客廳裏坐著一個更加黑咕隆咚的人影,她嚇得想要尖叫,下一秒卻被捂住嘴巴。

“是爸爸。”

聽見果然是爸爸的聲音,沈楊青開開心心地撲過去,然後皺起眉頭。

爸爸身上的味道很奇怪,但是她不知道那是什麽。

後來沈楊青大了,來了月經,總算明白那個味道意味著什麽。

很快新鄰居們就猜出了爸爸的新職業,畢竟他帶著那群小弟進進出出的時候從來不避諱人。新房子和舊裏弄不同,人情本來就很淡泊,沈楊青再一次失去了玩伴,不過她並不在意,因為奶奶找到了新樂子。

奶奶一頭紮進了小區的棋牌室,連飯都不燒了,每天除了睡覺和去幼兒園接送孫女,就是搓麻將。棋牌室裏煙霧彌漫,沈楊青坐在奶奶懷裏。奶奶讓她去摸牌,她就伸手摸了一張。

“自摸,胡啦!”

奶奶的叫聲在沈楊青腦袋上炸開,接著奶奶拉住她的手背,嘬嘬地吻著,說這個手好福氣,將來是要抓大鈔票的。周圍人哄堂大笑,說沈老太你兒子那麽會賺錢,孫女還要怎麽賺?奶奶說對對對,女孩麽,嫁得好就行了,老公會賺錢就可以。

奶奶的手上戴滿戒指,晃得沈楊青眼睛疼。奶奶塞了一把鈔票到她手裏,讓她自己去買點吃的。

棋牌室隔壁就是小賣部,沈楊青端著橘子汽水坐在門口小板凳上咬著吸管的時候,看到她老爸回來了。

帶著一個女人。

後來這個女人做了她的後媽。

奶奶知道老爸要討一個比他大了十五六歲的女人做老婆後就躺在地上開始尋死覓活,但是聽說那個女人身價千萬,還自己開公司後立馬就從地上彈了起來,說金小姐你和我兒子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得知女人已經懷有兩個月的身孕後,奶奶更是一點閑話都沒有了,甚至提出要搬去他們小夫妻的房子照顧這個兒媳婦,被金小姐委婉的拒絕了。她說:阿姨,sorry,我現在請的保姆是菲律賓人,聽不懂你的上海話。

爸爸和金小姐住在能看到黃浦江的大房子裏,沈楊青只去過一次。那套房子是那樣地大,沈楊青差點在裏面迷路。奶奶攙著她的手找廁所的時候幾乎是咬牙切齒地說:一個女人怎麽可以過的那麽好?一個人住那麽大的房子像什麽樣子。

不過後來她就改口了,說那麽大的房子又如何,將來也是給我孫子住的。

孫子,是奶奶最想要的東西。

沈楊青不是。

爸爸變得越發忙碌了,新媽媽的公司有很多業務都需要他去打理。新媽媽不準沈楊青叫她“媽媽”,也不準叫她“阿姨”,仍舊要叫她“金小姐”。

金小姐完全不把奶奶放在眼裏,或者說不把沈家人放在眼裏,奶奶即便想要擺出婆婆的派頭也是不行的——那棟在外灘的房子進出都需要許可,不然保安可不是吃素的。奶奶站在大樓底下被風一吹就覺得手腳發軟,牽著沈楊青的手悻悻地坐公交車回去了。

之後她被奶奶送回了外婆家,奶奶說金小姐不喜歡自己的兒子被別人叫爸爸,讓她回去跟她媽過。

沈楊青問奶奶,那我以後也不能叫你奶奶了麽?

奶奶紅著眼睛,不說話。

沈楊青知道了,弟弟比較重要。

即便他還沒有被生出來。

外婆還是一如既往地疼愛她,說她媽媽很想她,雖然她在國外,但是聽說她回來還是很開心。

媽媽寄了很多外國玩具和文具給她,她玩了一會兒就沒興趣了。她還是想做爸爸的小公主。

後來她聽外婆說,他爸爸又坐牢了,剛買不久的房子被賣掉抵債。奶奶和大伯又搬回了原先的老房子。

又過了不久,外婆給她穿上了一件黑裙子,跟她說今天是她大伯的葬禮,帶她去了西寶興路殯儀館。

大伯大殮那天,殯儀館裏只有寥寥幾人。爸爸再次入獄後,那些原本攀附上來的親戚們仿佛一夕之間都消失了。

這是沈楊青人生中第一次到殯儀館參加葬禮,她什麽都不懂,手裏拿著一朵黃色的菊花,右胳膊上別上一條黑色的布條。別人鞠躬她跟著鞠躬,別人哭的時候她卻哭不出來。

她看到大伯躺在黑色的棺材裏,穿著一身黑色的西裝,神色安詳。這是沈楊青第一次看到大伯穿西裝,他在家裏的時候永遠躺在床上,西裝這種東西是用不上的。

奶奶一直自豪自己生了兩個兒子,現在大兒子死了,小兒子在坐牢,奶奶一下子仿佛老了十歲。

後來沈楊青上了小學,奶奶偶然會出現一次,每次來都是來拿錢的。

外婆說以前她住在奶奶家的時候,他爸爸每個月都會問她媽媽要五百塊的“撫養費”。外婆說你媽媽在國外過得苦啊,鈔票都是她一針一線賺出來的。哪怕後來你爸爸有錢了,吃得起鮑魚燕窩,還是每個月一號按時跑過來拿錢。

沈楊青問外婆:我現在不x住奶奶家了,怎麽還要給他們撫養費。

外婆說這是你媽媽的意思。

沈楊青不說話。

後來她回想起來,覺得這是媽媽心虛的表現。媽媽自覺對不起沈家才想要補償點什麽。

再後來,她搬家了,搬進了一個很高級的小區,和雙鳳姨媽、亞非姨媽做了鄰居,每天和軍軍哥哥一起上下學。軍軍讀書很好,但是很怕他媽媽,每次提到亞非姨媽的時候眼睛都在發抖。倒是劉小鳳小朋友天不怕地不怕,是小區裏出了名的小霸王。至於軍軍的妹妹,是個漂亮的小洋人,像是個大號的洋娃娃。

她不喜歡媽媽,但是她喜歡兩個姨媽,也喜歡她們的小孩。

和媽媽結婚的男人長得很帥,就像是電視裏的男主角。不過再帥也是後爸,就跟金小姐一樣。所以沈楊青不肯叫他爸爸,也不肯叫他“阿寶舅舅”,而是叫他“戴先生”。

這一叫就是這麽多年,哪怕她再過兩個月就要上高中了依然不想改口。

畢竟她的生活已經被楊盼盼——哦,不,她還是喜歡叫她“楊巧娣”——搞得一塌糊塗。她知道她討厭這個名字,她討厭的,就是她喜歡的。

“媽。”

沈楊青擡起尖尖的下巴,“我要去打工。”

楊盼盼從雜志堆裏擡起頭,有些詫異地看著她,“你瞎搞什麽?”

“不是瞎搞,我十六歲了,可以打工了。”

“我給你報了個暑假夏令營,後天就開營了。上了高中沒時間玩,你去放松放松吧。”

女中的課程很緊,說是九月正式開學,實際上八月高一就開始上課了。楊盼盼心疼女兒,想讓她過一個開心一點的暑假。

“軍軍哥哥去年就去麥當勞打工了,亞非姨媽說這是培養他的意志力。”

沈楊青據理力爭。

“你的意志力很頑強,媽媽不覺得你需要去麥當勞培養。”

楊盼盼笑道。

軍軍的個性像極了亞非的前夫小吳,一個男孩子遇事總是哭哭啼啼,而且特別怕生。亞非說他這樣的性格到了高三恐怕要完蛋。去年暑假把他一腳踢到麥當勞裏去打工。雖然兩個月多月的時間不長,但軍軍確實進步不少,至少面對客人的刁難不會被氣得臉紅脖子粗,也知道不能當著別人的面落金豆子。

楊盼盼覺得囡囡不需要,她是個很要強的女孩。像自己,也像前夫。

“那我也不想去夏令營,沒意思。”

關鍵是不想曬黑。

“既然你那麽想要打工,要不去你雙鳳姨媽在昆山的工廠?”

“做,做什麽?”

“踩縫紉機呀。”

楊盼盼笑笑,“學點家傳技術。”

雖然沈楊青不想學什麽“家傳技術”,對做衣服也沒有興趣,但是只要不去什麽倒黴的夏令營,又可以離開上海的家,她還是挺開心的。

楊盼盼把女兒送到雙鳳家,劉小鳳小同學看到沈楊青來了異常興奮,一口一個“青青姐姐”前前後後圍著她轉,拉著她去看動畫片。

順便提一下,劉小鳳現在不想改名叫做“劉典娜”了,她最近迷上了《灌籃高手》,想要改名叫做“劉川楓”。雙鳳拍手叫好,說這個可以,比上次的好聽一百倍,我同意了。

“大小姐去做小工,你放心?”

雙鳳想不通盼盼在搞什麽。

“有你在,有什麽不放心的。她還以為自己是去‘微服私訪’呢。就是言情小說看多了,還真以為會在打工的時候有什麽奇遇。”

盼盼低頭笑笑。

這丫頭以為自己不知道,她房間抽屜裏櫃子裏藏著的那些日本漫畫,臺灣的言情小說都在她的掌控之中。什麽安達充,青山剛昌,席絹,於晴,盼盼跟著都看過一遍了。

不過盼盼並不打算質問,只要小丫頭的成績不下降,不跟著這些書裏的內容“身體力行”就好。

回國那麽多年,母女倆的感情並沒有明顯的提升,隨著小孩青春期的到來那股火藥味似乎還有愈演愈烈的趨勢。囡囡受她奶奶影響太深,又帶著世紀末 80 年代人的古怪,仿佛是一團別扭的結合體,一只活脫脫的賽博小刺猬。

巧娣媽很困惑地問女兒,小姑娘到底在犟頭倔腦些什麽。這麽多年了你是缺她吃了,還是少她穿了。她爸爸死在監獄裏,是他自己惡貫滿盈,和你又沒關系,怎麽好怪到你頭上?她奶奶現在住在養老院裏的錢還是你付的呢,小姑娘的心真是比石頭還要硬,怎麽都捂不熱。

初中二年級後沈楊青變得越發乖張,連好脾氣的阿寶有時候也忍不住發火,說這樣下去可怎麽辦。

盼盼擺擺手說不急的,孩子還小,多看多接觸自然會懂道理。

完成一件手工定制的西服需要至少三周的時間甚至更多,盼盼最不缺的就是水磨工夫。

剛進入“姐妹服裝廠”的沈楊青就像是小鳥紮進了樹林,興奮得不得了。

雙鳳的廠子裏有宿舍有食堂,這讓即將開始住讀的小姑娘提前感受到了集體生活的快樂。廠子裏女工占大多數,大部分都是二十出頭的年輕姑娘,從天南海北聚集來此。十六歲的沈楊青在這裏並不顯眼,因為和她一個寢室的姑娘裏就有一個剛滿十六歲的。

“我之前在對面的鞋廠工作,註塑氣味太大了,看到這裏招學徒工我就過來了。”

小姑娘叫來娣,這名字讓沈楊青想起了自己的媽媽,不由得覺得好笑。

都什麽年代了,還有人取這麽土的名字。

“可是不是說不滿十六歲不能工作的麽?你這樣算是童工呀。”

“哎,我們那裏很多人初中沒畢業就出來工作了。十六歲都可以生孩子了。”

來娣好奇地看著沈楊青把衣服一件件地從行李箱裏拿出來。她看不懂牌子,只覺得料子很不錯,隨便哪一件都比她平時穿的要好。

“你吃不吃?”

沈楊青拆開一包薯片,遞到來娣面前,來娣笑著說你來打工還帶著些啊。

“我還帶了漫畫書呢。你要不要一起看?”

她的零用錢幾乎都用來買漫畫書和言情小說了,還有各種文學、時尚雜志。平時在家裏她不敢讓媽媽和外婆看到,只好打游擊似得到處塞。到了這裏可好了,可以大大方方地看了。

“我要看的,我最喜歡看講霸道總裁的小說了。”

來娣眼睛一亮。

兩個小姑娘於是並躺在床上一起看書,唧唧咕咕聊得不亦樂乎。

第二天正式上班沈楊青終於有一點點感覺到了做工的不易。她平時在教室裏可以一坐就是五六個小時,老師讓下去上體育課她還不情不願拖拖拉拉。結果在縫紉機前坐了不到四十分鐘她就受不了了。更不要提她不只是幹坐,還要車布料。

“不合格,都不合格。只有兩件勉強可用。”

小工班的班長拿起她車的成品,大搖其頭,“1783,你這樣可別說拿工資了,恐怕還要倒貼給廠裏原料費。”

1783 是沈楊青的工號。

車間裏沒有名字,只有工號。每個人面前都放著一個藍色的塑料筐,筐子上印著白色的工號。服裝廠按件計費,沈楊青出工一個禮拜,賺了大概不到十塊錢。

在食堂吃飯已經用掉將近一百了。

她一開始以為是媽媽故意找人刁難她,結果雙鳳姨媽說她媽媽這段時間都在杭州參加交流會,沒來過廠裏。她還說要是幹不下去就算了,她辦公室裏有空調有電腦,實在不行送她回上海也可以。

聽到她這麽說,本來還想著要不要回去過剩下幾個禮拜暑假的沈楊青立即倔脾氣發作,表示自己一定要好好磨練技術,絕對不會再做出次品來。

“跟她媽一樣倔。”

雙鳳看著小姑娘的背影直搖頭。

沈楊青回到車間,夜班的工人正在上班,其中就包括那個一開始和她頗為談得來的來娣。

不過也只是一開始談得來而已。

很快這些年輕的女工們發現這個小姑娘和她們格格不入,不僅在於她的上海口音,還有她價格不菲的內衣以及頭飾。有個曾經在商場裏打過工的女孩子說沈楊青的頭上一個蝴蝶結抵得上她們做五十件衣服的工費。

在沈楊青不知道的時候,謠言在年輕的工人之間蔓延開來。她們當然不會想到她是總設計師的女兒,老板的幹閨女,她們猜想她是被哪個大老板包養的二奶。

要不是眾所周知本公司的老板是個風風火火的女強人的話,她們大概會毫不猶豫地把她指定為雙鳳老板的小三。

女孩子們紛紛開始疏遠她,在她聽得到又不是能聽得很清楚的距離小聲說她的壞話。沈楊青對此毫無辦法,她嘗試過請她們吃零食,看小說,甚至在難得的周末約她們出去逛街——這些在學校裏無往不利的手段此時卻同時失效。

她們樂於見到她不斷地重覆失敗,甚至開始猜測她還有幾天會被開除出工廠。

沈楊青撿起一塊廢布x料練習走線,她在家裏的時候也見過媽媽在工作臺車布料,裁衣服。一樣的事情媽媽做起來是那樣地流暢,簡單得宛如刀子破開鏡面似得蛋糕,一切仿佛水到渠成。

她不明白怎麽同樣的布頭到了她手裏就滑膩的像是一條剛從水裏撈出來的魚,它有自己的思路,縫紉機也有自己的想法。它們犟頭倔腦,南轅北轍,就是不聽她的指揮,胡亂踩做一氣。

“手要這麽撐住,註意推送的角度。”

一條胳膊從右邊橫出,把沈楊青嚇了一跳,接著驚喜地發現原本桀驁不馴的布料這次總算跑對了方向,完美地車出一條比小拇指稍微窄一點的線條。

“啊,是你。”

沈楊青認出了他,是他們隔壁一條生產線的小隊長,姓姜,公號 829。

姜隊長雖然是個男人,手藝卻是他們當中最好的,出品率高,走線漂亮,手腳又快。車間的門口掛著一塊小板報,上面很掛一面在沈楊青看來土得沒邊的衛生流動紅旗和一塊“本周之星”的牌子。

牌子上除了有姜楠的公號和名字,還有他的半身照片。來娣告訴他,姜楠已經做了將近一年多的“本周之星”了,是所有女工們心中的偶像。

染著黃色頭發的姜楠讓沈楊青覺得他很確實像一個當紅的日本偶像劇明星。

在姜楠的幫助下,沈楊青的技術突飛猛進,次品率大大地降低。這讓她在雙鳳面前頓感揚眉吐氣,因為她知道雙鳳姨媽隔三差五就要給她媽打電話,她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她媽在聽說她進步之後的想法。

這比她考上全年級第一都讓她感到興奮。

更讓小姑娘開心的還有一件事——她發現自己似乎在談戀愛。

說“似乎”是因為姜楠並沒有正式向她告白,但是他請她喝奶茶,下班的時候約她一起去鎮上的夜宵攤吃烤串,甚至提出周末想和她看電影,這都讓沈楊青興奮不已。

“知道了。”

電話裏盼盼的聲音很是平靜。

“什麽知道了。你不擔心啊?小姑娘要被人騙走了。”

下面人早就把幹閨女的異動報告上來,不過就像之前聽到了有關女兒的謠言一樣,這次楊盼盼還是不為所動,讓雙鳳真心地感到了什麽叫做“皇帝不急急死太監”。

“我考察馬上要結束了。明天就回廠子裏,沒事的,小姑娘有分寸。”

雙鳳掛了電話,開始忍不住胡思亂想,要是自己的女兒遇到這種事情她會怎麽樣。

得出的結論是她老公劉強大概率要不得不“大義滅親”一次,親手送她進監獄。

事實證明雙鳳果然是多慮了。

和盼盼通完電話第二天的下午,雙鳳的秘書敲門告訴她車間裏有人打起來了。

雙鳳匆匆趕到樓下,赫然發現打架的主角就是沈楊青和她的那個小男朋友。

“你說什麽?你把剛才的話再說一遍!”

沈楊青張牙舞爪,咆哮著要去拉男人的臉,被好幾個女工人拉開。

“你怎麽能夠偷聽別人說話呢?你要不要臉啊?”

姜楠的臉上有一個明顯的巴掌印,不過沈楊青的大腿上也有一個鞋印,兩個人半斤八兩。

“你說你要睡老板的女兒?你知道小鳳今年才幾歲麽?她才剛上小學!”

“我他媽就隨口那麽一說,誰他媽會當真啊!你有毛病啊?”

姜楠吼道。

剛才休息的時候,沈楊青揣著一包香煙想要偷偷塞給姜楠。她自己是不抽煙的,但是看到姜楠休息時候會抽,於是也幫他去買了一包。

結果就在樓梯拐角處聽到了姜楠和其他正在抽煙的工人們的對話。

“哎,你跟那個‘大小姐’發展到什麽地步了啊?”

“什麽地步?手都不讓我拉一下。矯情!”

本來高高興興的沈楊青聽到這句話,臉一下子耷拉下來。

“人家是大老板包養的,能和你這種人說話,你就應該感恩戴德了好伐?”

“大老板睡過,我就不能睡了?周末我約了她去看電影,到時候就把她辦了。”

姜楠得意地說,“一血是肯定沒有了,不過她那麽漂亮,我願意吃點虧的。”

沈楊青聽得雙肩發抖。

“她可是本地人,你不怕她家裏人來找你?”

“正經的本地人誰小小年紀來工廠打工啊?一定是家裏窮的不得了才會被老板包養的。哎,真好,我也要想要有個富婆老板來包養我。”

“我們雙鳳老板就是富婆呀。”

“她比我大太多了,半老徐娘,不行不行。”

三五個男人開起了下流的黃色玩笑。這些社會人的尺度之大,哪裏是剛從重點中學畢業的沈楊青可以想象的。

在她的印象裏,所謂的“社會”就是言情小說和偶像劇裏的模樣——窗明幾凈的辦公室,裝著落地玻璃的咖啡廳。最惡毒的女配角給善良女主角穿的小鞋,無非就是指使她去買咖啡,看她在酒會宴席上穿著破爛的禮服出醜而已。

她也從來不知道,男人們的聊天可以那麽下流。

“那你可要等等了,小老板倒是比你小,等她成為富婆二代,你倒是可以爭取爭取。”

“比我小十幾歲,我喜歡的呀。我情願等的,肯定是處女。”

姜楠的笑聲讓沈楊青頓覺胃液翻湧,小鳳是她的妹妹,她可以被愚弄,但是小鳳不可以被侮辱。

幾乎毫不猶豫地,沈楊青沖了過去,沖著姜楠狠狠地扇出一巴掌。

“老板,老板你倒是來評評理,這個女人莫名其妙沖出來打我,他們都可以為我作證。”

見到雙鳳和經理同時出現,姜楠惡人先告狀艾艾直叫。

雙鳳是認識姜楠的,她在去年的年會上親手發給這位優秀員工五千塊的獎金,表揚他蟬聯“每周之星”的次數打破了記錄。

是個技術很不錯的員工,很可惜,今年她應該沒有辦法給他頒獎了。

“姨媽!”

沈楊青哭著撲向雙方的時候,在場除了秘書,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

不過隨著他們總設計的到來,讓這一切都朝著更加詭異的方向發展,因為沈楊青叫她“媽媽”。

是的,沈楊青不是被誰包養。

她本人就是太子女。

姜楠的臉色從紅轉白,從白轉黑,最後雙腿一軟倒在地上。

“媽媽,我沒有想到,我真的沒有想到……”

從昆山回上海的車上,沈楊青趴在盼盼的膝蓋上不停地哭著。

“我不敢想,我不敢想要是我周末……周末真的跟他去看電影會怎樣。”

她以為就是和同學看電影一樣嘻嘻哈哈笑作一團,最多就像是漫畫裏那般,少男少女在黑暗的地方輕輕地握手,快速地交換一個甜蜜的吻。

但也僅限於此了。

她還是個學生,不是麽?

她從來不知道姜楠會對她產生這種齷齪的想法,他們從說第一句話到現在不過才一個禮拜的時間,他就拿她在他所謂的兄弟面前開起黃色玩笑。他們評價女人時候的語氣讓人不寒而栗,仿佛她們是什麽物件。她甚至聽到他們打賭,賭他在周末能不能真的睡到她。

“媽媽當年在紡織廠,你爸爸就是這樣追我的。”

盼盼開口說話,目光朝著窗外。

“機器突然壞了,我去電工班找人來修。當天下午你爸爸就約我出來了。本來我不想理他的,但是周圍的人都說我們般配。你爸爸那時候長得不錯,電工技術也很好,對我也很殷勤,我們就順理成章在一起了。”

“那你們是不是,是不是也……”

有些話小姑娘不好意思問出口。

楊盼盼摸著女兒的頭發,緩緩地搖頭:“我們那時候不比現在……當然,可能也是我太保守,不管你爸爸怎麽要求,還是把第一次留到了新婚之夜。不過我有時候也在想,如果沒有和你爸爸談戀愛,沒有那麽輕易就結婚的話,現在的我人生又會是什麽樣子。”

“媽媽你後悔麽?”

沈楊青擡起頭看她,眼睛裏盛滿淚水,“後悔當初的選擇麽?”

“談不上後悔,就是渾渾噩噩地跟別人一起走唄。如果進今天不是我楊盼盼的女兒,真的只是一個普通的女工,那麽今天發生的這一切,乃至後面沒有發生的事情,也都是走了一條對普通的年輕女孩來說很正常的道路吧。”

雙鳳的廠子開到現在,很少有年輕女工做滿三五年的。很多人過年的時候回鄉下就再也不會回來了。回家就意味著相親,結婚,生孩子。等她們再來城裏打工的時候,身份已經從女孩變成了母親。

“媽媽能有今天這一切,要謝謝你雙鳳姨媽,亞非姨媽,還有阿寶……戴先生,還有那幾個日本姨媽,小林先生。他們都是我的大恩人,在我人生的每一個重要的岔路口給我機會,為我指點迷津。”

沈楊青不說話。她心底大約知道,在廠裏打工的這一個月不到的時間,對她來說也是個重要的岔路口。

回家之後沈楊青頭一次主動x走進媽媽的工作間,她坐在縫紉機前踩了兩下,笑著說原來這個東西那麽難。她甚至還拿起布縫了兩針,不過很可惜,她似乎對這一切依然還是不感興趣。

“我恐怕是不能繼承楊家的家業了。”

她不無遺憾地說。

“沒關系的。”

楊盼盼說,“你還年輕,遲早我找到適合自己的路。”

“我要是一直找不到呢?”

“那隨便走走也可以。”

楊盼盼笑了,“人間到處是風景。”

阿寶上樓的時候就聽到繼女的哭聲,他嘆了一口氣,以為她們母女又吵架了。其實他早就看出沈楊青不是不愛她媽媽,只是她憋著一股勁,又無法和全世界作對,只能把這力道撒在她媽媽身上。

小孩子都是狡猾的生物,他們知道誰會永遠對他們保持最大的耐心。

“吃飯了。今天吃魚。”

阿寶敲了敲門,探進去半個腦袋,“我親手釣的魚哦。”

這些年在劉強的帶領下,阿寶也養出了釣魚的愛好,除了釣魚還有烹飪,兩個老男人相互切磋快樂無窮。

“就來。”

沈楊青不好意思地吸了吸鼻子,抽出紙巾擦了擦眼角的眼淚。

“謝謝爸爸……”

阿寶聞言,猛地擡起頭。

“你剛才叫我,叫我什麽?”

小姑娘越過他往樓下走,阿寶兩手扶住樓梯,沖她問道。

“爸爸……我叫你爸爸,阿寶爸爸。”

沈楊青擡起頭,有些不好意思。

她頓了頓,下定了決心擡頭喊道,“爸爸媽媽,下來吃飯吧。”

身處原野松林庇蔭下,

狹小的茅草屋中。

東邊若有生病的孩童,

我自前去照看;

西邊若有疲倦的母親,

我便幫她背負稻捆;

南邊若有人即將逝去,

我便前去安慰:不必恐懼;

北邊若起爭鬥訴訟,

我就前去勸解:沒什麽大不了,不必爭執;

幹旱之時潸潸流淚,

冷夏之際踽踽獨行,

常被人說成是傻瓜,

既得不到任何褒獎,

但我也並不以之為苦。

成為這樣的人,

正是我之所願。

宮澤賢治的詩自然而然地從心底升起,眼淚不知不覺從盼盼的眼眶滑落。

她看著阿寶,阿寶也看著她。

她想,她終於把石頭融化了。

她想,我終於也成為了這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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