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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頌霧_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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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頌霧_03

監獄來了位新人。

那是她來這裏的第二年。

司洛林仍舊在每月上旬來一趟這裏。

也只有司洛林來。

其他人來了她也不見。

她不想見。

沒有具體理由, 唯一的理由就是不想。

她只覺得特別心累。

每天有忙不完的工作。

直到這時她才發現電視劇和小說裏寫的都是騙人的,因為監獄除了吃不完的牢飯還有幹不完的活,根本不是天天待在自己的監舍睡大覺。

她仍舊在食堂和各種工作間與人起沖突。

這裏也會有和外界一樣的人心詭詐。

但她再也提不起勁花上大把的時間與這幫人鬥智鬥勇。

累得很。

實在覺得無力,所以仍舊是她最原始的那招:誰射過來暗箭, 她必還以明槍。

以致相較之前, 她變得更加幹脆果斷。

後果也很明顯:關禁閉、關禁閉、關禁閉。

既然無法平衡精神與生活, 那她只能取片刻精神的安寧。

無關對錯,只關個人選擇。

來的那位新人叫伊衛希,是個和她年齡不相上下的少年。

監獄流水線式的寸頭,時刻下垂的眉與眼角讓他看起來有些許冷感的頹痞。

欺負新人似乎是每個地方的“潛規則”,監獄也不例外。

於是原本聚集在郗霧身上的目光, 一夕之間, 全部轉移到有新鮮感的人身上。

伊衛希的獄服隨意地塞了一角進褲腰,在獄警的厲聲警告中,慢吞吞地又抽出來, 又在警棍敲打手心的聲音裏,不情不願整理好自己的衣服。

獄警這才把警棍塞回去, 走回原位繼續監視著整個食堂。

新來的剛開始總是不大服管教, 不過時間長了,也都聽話了。

環境的影響、對出獄的念想,又或是單純地屈服於警棍的馴化。

郗霧不例外,伊衛希也不會例外。

因為他們都有著對出獄的強烈念想。

郗霧有, 伊衛希也有。

而郗霧認得出那種眼神。

那種同類的眼神。

只是她有十年判刑,她再也耗不起了, 她沈默地低頭吃飯, 像在嚼一碗草灰。

為什麽突然會有一絲松了口氣的感覺?

什麽感覺?

——有人替我了。

這個念頭卑鄙而骯臟,卻又那麽地符合人性

, 以至於念頭乍起的那個瞬間,並沒有像曾經的壞念頭一般一閃而過。

而是不斷地盤旋在她的腦海中。

不斷地盤旋、盤旋、盤旋……

她猛得閉了眼睛,舌頭上的米粒被反覆咀嚼,卻遲遲沒有下咽。

盯上新人的不止一個,其中有兩個無期的更是平日就囂張慣了,對待男囚的手段主要就是以欺壓和下馬威為主。

只是礙於不遠處巡邏的獄警,以是就算囂張也把姿態放的很低。

又因為滑頭慣了,所以欲蓋彌彰的動作由於過於熟練,並沒有引起獄警的註意。

他們只是看起來很自然地和伊衛希同坐一桌。

而今天巡邏的獄警是新調來的生面孔,加上幾個慣犯過於自然熟練的動作,就更加沒有引起獄警的註意。

只是郗霧清晰地看到伊衛希眼底不耐的神色。

她收回視線,低頭吃了一口幹癟癟的青菜。

好難吃,吐了吐舌頭。

但最後還是皺著眉嚼碎了咽下去。

有人已經不懷好意地開始了挑釁的第一步:“哦喲,小夥子這麽年輕就來坐牢啊?這是犯什麽罪了?”

伊衛希低頭吃著飯,平靜如水:“殺人。”

周圍安靜了一下。

在這裏的都是重刑犯,殺人的也有,只是大多是情緒殺人或是失誤殺人,真正有預謀、惡意的殺人犯早已是死刑。

以是聽到伊衛希如此平淡地吐出“殺人”二字時,一下子竟拿不準眼前這小子是年紀小故意在這裝逼呢,還是真的就是純瘋子。

某一瞬間,都不約而同地怔了怔。

但總有不撞南墻不回頭的人:“誰啊?你老板?還是那些借高利貸不還的窩囊廢?老子也是討債的時候不當心下手狠了,把那母子的手給不小心剁了哈哈哈……”

餘光觸到獄警看過來的眼神,又瞬間壓低笑聲,作出認真吃飯、刻苦反思的樣子。

“都不是,我爹。”

郗霧感覺周圍靠得近的一片都有那麽一瞬間的停頓,只是過於短暫,以是很快又重新響起不銹鋼擦碰的聲響。

只是還沒反應過來,又聽到他的聲音:“捅了四十四刀,還蠻爽的。”

他輕描淡寫地說,說完又氣定神閑的吃兩口菜。

“也不對,應該說蠻痛快的。”想到什麽,還笑了一下。

“欸,你們呢?”他吃著碗裏的飯,語氣就像最最平常的交流瑣碎一般,視線輕飄飄看向周圍原本兇神惡煞,此刻卻突然鴉雀無聲的幾個人。

搭著他肩膀的某大哥手微微抖了抖,臉上的橫肉都跟著僵了僵,尷尬的訕笑了兩聲,慢吞吞地轉過身子,低頭吃飯。

原本想跟著挑事的人也紛紛壓下了心中的囫圇心思,安靜無比的拿不銹鋼勺舀飯吃。

郗霧也不自覺的跟著背後發涼。

這不應該是死刑犯嗎?

怎麽會來這?

有背景?

還是純瘋子有精神病所以減刑?

那也該去精神病院吧?

她不知道。

只是下午在洗衣房時,聽說伊衛希果然被人堵廁所間,有人放話管他在外面犯的什麽罪,今天就是要收拾他一頓。

外面的經歷再唬人,到了這裏又有新的規矩,一套應付警察的,另一套私下小圈子自成一派的。

沒有那麽多硬道理,只有拳頭硬的才能講道理。

就這麽野蠻、無聊又愚蠢。

聽著一旁人事不關己地聊著八卦,她沈默地做著自己的工作。

這個工作間女人多,打架鬥毆的事情就相對少,以致這一塊兒的獄警也相對少。

只是最後一件臟衣服還是沒有丟進洗衣房。

因為她立刻往廁所的方向跑了。

只是跑到一半猛得被撞,對方力氣很大,把她撞到了一旁的墻上。

郗霧揉了揉手臂,看向眼前的人。

伊衛希?

他不是應該在……

他看了她一眼,準確無誤地喊出了她的名字:“郗霧?”

郗霧楞住。

他笑了笑,回頭看了一眼男廁的方向,又回過頭,摸了摸鼻子,“每人脖子上送還了一道疤。”

郗霧一下子沒有反應過來:“什、什麽?”

“有人讓我問你,消氣沒。”

似曾相識的話,郗霧幾乎是一瞬間反應過來:“你認識司洛林?!”

對方“吶”了一聲,卻什麽答案都沒給,手裏抱著一籃臟衣服,繞過她,繼續吹著口哨往洗衣房去。

她還沒反應過來,不遠處的廁所方向,林林總總被獄警拉出幾個鼻青臉腫的男人。

赫然是平日裏最愛拉幫結派鬧騰的幾位無期哥。

“都老實點!抱頭!說你呢!”

幾位無期哥立馬雙手抱頭,唯唯諾諾道:“都是誤會、都是誤會、警察大哥我最近很老實的、真的真的真的!哎喲!哎喲別打!”

“誰跟你大哥來小弟去!抱頭!都老實點!還知道疼?知道疼還整天惹事啊你們幾個?!”

“被打的明明是我們……”

“當我們眼瞎的啊!一群大老爺們兒圍著人家一個小弟弟,剛剛抓人家衣領的是不是你?啊?我眼瞎的!讓你放下了嗎?抱頭!”

一群人被獄警抓著,浩浩蕩蕩從她眼前經過,其中一個小聲叭叭:“那誰知道那狗娘養的玩意兒那麽能打……”

砰一聲,一記悶棍打在他的肩上:“廢什麽話!老實點!”

站在角落的郗霧:“……”

/

溫優度脫掉身上被砸了奶茶的外套,沈了一口氣,推開VIP病房的大門。

前一晚喝酒喝到胃出血被連夜送醫院的某人,此刻已經穿戴整齊,盤著腿坐在地上,腿邊一個煙灰缸,沈默的點了一支煙在抽。

溫優度沒什麽表情,只是用力甩上了病房的門。

砰一聲,門板輕微地顫動。

但落地窗前坐著的人仍舊沒什麽反應,維持著那個動作。

她抿了抿嘴,沈默地拉起一張椅子,狠狠一聲“呲拉”劃過房間木地板。

隨後一聲砰,椅子四腳跺地。

她坐上去,盯著落地窗前的背影。

“你胃不要了是吧?”

“那個合作成了。”

溫優度強壓下心中燥悶,開口就是嘲諷:“當然成了,都喝酒喝到胃出血了,天大的誠意擺在那裏了,人家徐總出去估計能吹上幾年了吧,吹噓說司家的少爺為了和他談生意,不會喝酒都要硬喝,面子給的足足的,你給那死老頭子擡咖呢司洛林!”

窗前的人沒什麽反應,只是淡淡地問一句:“我的煙味嗆到你沒?”

啪!溫優度猛得一捂臉。

沒救了。

她說的話是一句沒入耳。

“沒有!就算有,娛樂圈那酒池肉林的姑娘我也早習慣了!”

“……哦,那我就抽完了?”

溫優度:“……”

他媽的,女明星想暴走罵街。

她胸口劇烈起伏。

太氣了。

先是被私生跟蹤,又是被埋伏好的黑粉砸冰咖啡燙奶茶,一早上經歷冰火兩重天,脖子那到現在還因為沒來得及處理的燙傷而疼著。

一身狼狽沒收拾,來了醫院也是沒處理傷口先匆匆來了這裏,就是因為得知她好兄弟喝酒喝到胃出血進了醫院。

他倒好,大半夜的剛洗了胃,現在就擱那抽煙!

這人是一點不要臉的。

鬼知道人家姓徐那老頭子是不是在暗地裏嘲笑他是菜鳥、罵他太嫩、說他酒桌文化都不會玩的?

他把煙摁熄在煙灰缸裏,站起來後,打開了窗戶,走到她面前時看了她一眼。

看到她發梢裏的咖啡漬和衣服上的奶茶漬。

頓了頓,從外套口袋裏掏出塊手帕,某一瞬間他楞了一下。

因為他家霧九總是丟三落四,更不會主動帶包紙巾在身邊以備不時之需,所以他總是習慣性在口袋裏備上這麽一條。

省得她每次都擦到他的袖口上。

袖口多臟啊,病從口入,真是一點不講衛生啊這小騙子。

回憶一霎起,卻回味無窮遲遲無法平靜。

良久,他把外套脫下,一齊放到溫優度手上,“外面冷,遮一遮。”

溫優度看著手上外套,聽到他走路的聲音、開門的聲音、門即將關上的聲音。

她開口道:“拿走,司洛林。”

司洛林回頭看她:“穿一下吧,溫優度你不是該在泥裏的人。”

“我知道你什麽意思。”她看著手上外套,碰了碰,還帶著他身上的溫度。

是她在娛樂圈很少能感受到的一種溫暖,這種溫暖除了家裏人,或許也就司洛林和褚顏午這幾個為數不多的死黨願意無條件給予了。

只是成人的世界、她選擇的路,有時候不得不推開這些溫暖的世界。

“你……”

溫優度沈沈地嘆了口氣,表情管理都遮不住的疲憊慢慢湧上眼底。

似快要將她吞噬。

良久。

她才緩緩開口。

“老鄔給我分析,說我可能上了某家娛樂巨頭的防爆名單,又加上我出道時間短,沒有代表作,所以死忠粉累積少,因此稍微買點水軍,編造一些空穴來風的黑料,哪怕不是真的,但只要說的夠真、夠獵奇、邏輯夠完美,就會有人信,而信的人多了,假的就是真的,娛樂圈的現狀就是這樣,新來的就是會被莫名其妙地針對,你的潛質越大,那被打壓的就會越厲害,尤其當你威脅到某些人的蛋糕時,這種情況就會更加嚴重。”

他碰了碰她的肩膀。

“所以我一個討厭宮心計的人也不得不和他們玩起宮心計,不得不走一步看三步,就像現在,我不接受你的外套不是拒絕你的好意,是因為如果我今天早上披著一件男士外套出醫院,哪怕我包裹得再嚴實,那不到下午就會傳出關於我的各種黃料。”

她撥了撥手指,沈沈閉上了眼睛,“司洛林,你說人怎麽能活得這麽累呢?我自認不是一個神經過度敏感的人,可是短短兩年而已,我在這個圈子裏面已經快要待到精神崩潰了,無休止的猜忌,我看著互聯網看不到身份的陌生人要麽愚蠢不分青紅皂白跟著罵人,要麽壞心眼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各處拱火,少有幾個提醒要客觀理智些的人卻被莫名扣上粉籍然後被罵被針對,你說這世界怎麽了?為什麽慧眼識賊的人就那麽少?為什麽當看客的人那麽多?我真的好累,累到已經想要放棄了,明明我最開始想做的事情,只是好好當一個演員,而已。”

“因為世界觀是有差異的,大多數人又希望別人的所作所為兼容自己的行為邏輯,這是一件不可能又確實存在的事情。”

“因為沒有人願意永遠向下兼容,而成年人大都有自己獨立意識,附和你的不一定真的認同你,但罵你的一定不喜歡你。”

他頓了頓,“你會累,是因為這些你都懂,所以你看著你在的世界爾虞我詐地互相演戲,既知道自己不可能去同流合汙,可又被那樣的現狀時刻打擊著積極性。”

溫優度沈默地摁了摁自己的手指:“……我知道。”

“所以你現在最需要的是心理醫生。”司洛林看著她。

溫優度微微一頓:“還沒有……這麽嚴重吧?”

其實熬過這個階段就好了,司洛林很明白這種情況,因為他自己就是這樣,遇到任何事都是無聲地熬過去。

於是,自我摸索著渡過了無數個,像這樣子的難關。

那個時候他沒想過向外求助,也並不知道,原來還有向外求助這一個選項。

在他的認知和世界觀中,起初沒有這個選項。

但即使在這方面經驗豐富,他也不想好為人師地去教溫優度該怎麽做。

原因很簡單,因為他在這一方面經驗豐富。

所以更加知道,所有的共性之下,是那些完全無法重合的個性。

所以他不該教任何人做任何事。

這是他認為的、對這個世界保持的基本禮貌。

“因為心理醫生可以幫助你梳理,梳理那些你不曾察覺的認知死角。”

良久。

坐在椅子上的人站了起來:“……再說。”

他的外套被塞回他的懷裏。

溫優度走了。

出門前把自己整張臉都包裹得嚴嚴實實,只是在電梯開門前,不知道為什麽突起叛逆的心思。

猛得一把摘了口罩和帽子。

在電梯裏的註視下,堅定地一腳踩進去,混入人流中。

天鵝頸直而不彎。

去他媽的流言蜚語。

清者自清,老娘躲個屁?!

在周圍的閃光燈和幾部舉著的手機拍攝下,她從容不迫地排隊、掛號、買燙傷膏和繃帶。

保姆車上,她仰靠著椅背,胸口淡淡起伏著,助理渺渺在一旁喝著水瀏覽微博。

良久。

安靜的車廂響起一聲淡淡的“靠……”

溫優度疲倦的眼皮掀了掀:“怎麽了?”

渺渺猶豫了一下,還是把手機遞到她的面前:“姐……你別生氣……”

溫優度的視線輕輕一瞥,看到微博一條熱搜。

沈沈地閉上了眼睛,身子疲累地窩進後座的椅子。

良久。

後座傳來一陣陣哭泣。

一分鐘前的微博熱搜——

#溫優度疑似去醫院墮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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