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2章 羅納河上的星夜_07

關燈
第92章 羅納河上的星夜_07

倫敦的雨天濕漉漉又陰森森的。

事情好像就是從那天開始變得糟糕起來, 又或者說,其實命運早有蛛絲馬跡。

郗霧第二天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司洛林懷裏,而且還是在地毯上。

她打了個哈欠, 從司洛林懷裏起來, 盯著他看了會兒, 確認他睡得很熟,於是低下頭。

啵一聲,親了他臉蛋一口。

睡夢中的司洛林下意識擡起手,擦了擦他臉上的口水,然後再次下意識收緊手臂, 確認抱緊她之後繼續睡覺。

睡相安穩。

郗霧唇線緩緩抿直。

揚起巴掌, 對著他的臉,小幅度地抽了一下。

司洛林微微皺了皺眉,但沒有醒。

郗霧微不可聞“哼”了聲。

竟敢嫌棄她的香吻?

不可饒恕。

空調的噪音很大, 室內一整晚的冷氣照拂後,變得如同冰窖, 哪怕現在是夏天, 也是讓人有點受不了的溫度。

她揉了揉眼睛,從被窩裏起來,“滴”一聲,把空調關掉, 拿起被消息轟炸的手機,看到微信一條陌生的好友添加。

驗證消息有點奇怪:給你看張照片。

郗霧皺了皺眉心, 看了眼地上仍在睡的司洛林, 視線再次回到手機上。

她扯了扯自己胡克綠的小吊帶。

點了通過。

幾秒不到,對方發來一張照片。

郗霧一顆心臟猛得一沈。

立刻給對面回信息:你是誰?你想幹嘛?

但是她發過去的消息前面, 卻出現了一個紅色的“ !”

——對方把她刪了。

這比勒索還要可怕。

對方明顯不求財。

那這個人想要幹嘛?

而且這張照片的角度……

她頓了頓,赤腳落地,噔噔噔走進了浴室。

看著浴室上方的狹小采光窗,唇線抿直。

“怎麽了?”

司洛林不知什麽時候醒了,靠著門框,看她。

她回頭,手機遞給他。

司洛林接過,看到手機上一張換衣服的半□□,朦朦朧朧,從上至下的拍攝角度,能清晰地看到臉。

是郗霧的。

他的眉頭一瞬間蹙起:“你猜到是誰了?”

郗霧搖頭。

司洛林思考了一會兒:“這事我來處理,好嗎?”

郗霧點了頭。

司洛林出門前拉了她的手。

“怎麽了?”郗霧不解。

他思考了一下,還是提醒她:“雖然錯的是人渣,但下次換衣服還是留個心眼。我再有錢,也做不到幫你壟斷一條色情產業鏈。”

“不要妄圖人渣有人品,霧九。”

郗霧笑了:“我知道的。”

她懂司洛林的意思,人渣是沒法共情的,和人渣講道理是這個世界上最愚蠢也最浪費時間的事情,人渣就該接受懲罰和審判,懺悔應該是在牢裏完成的任務,而不是審判前。

司洛林留在英國沒回去,他說這次的事情有點覆雜棘手,對方很謹慎,沒有留下痕跡,所以他得在倫敦的警察局等結果,期間還有一些關於劍橋大學的事情,可能要在劍橋郡耽擱一陣。

郗霧總覺得他好像瞞著自己什麽,又或者說,他好像已經知道幕後黑手是誰,只是出於某種原因,他想再給對方一個機會。

郗霧懷揣著猜測回了國。

在機場時,看到那個叫談頌的高馬尾女生的手機從口袋裏掉了出來,她剛好路過,於是彎腰撿起來。

卻在看到鎖屏上一串號碼時楞了一下,但還未完全看清,對方已經接過了手機,並且露出一個笑容:“謝謝啊,郗霧。”

郗霧頓了頓,走之前,看了她一眼,隨後一聲不吭地離開了。

談頌看著她的背影,手裏的手機轉了一圈塞入衣兜裏,幾秒後,又彎起唇部的微笑,回到說笑的女生群體中。

在回國之前,郗霧去了趟奧賽博物館,在梵高那幅《羅納河上的星夜》前駐足良久。

期間聽到兩個法國少女小聲交流著與她擦肩而過。

她們在討論八月的曜字傳節畫展,第一屆畫展將在巴黎美院舉行,期間將有100幅出自不同美術愛好者手的作品在畫展上展出。

當然,其中有二十幅屬於郗霧,這是她拿下wonder大獎賽的獎勵,並且,在這次藝術節上,臧曜將會向全世界宣布郗霧是“曜字傳節”的繼承人。

當然,還有傳說中的美術天才司九的《心病》,也會在那個時候被展出,據說是特地從收藏家手裏借來的。

也是因此,第一屆曜字傳節畫展得到了空前的關註度。

郗霧看著她們漸漸遠去的背影,嘴角彎起一抹嘲諷的笑容。

為什麽呢?

明明郗霧和司九是同一個人。

但大家卻都奔著司九而來。

明明“曜字傳節”成立的目的是給更多默默無聞的畫家多一點的曝光機會,可是權威效應的影響之下,這樣的目的註定無疾而終。

師父啊……

她心裏嘆了口氣。

這世界好像……並不如你所願。

最後什麽都沒再做,買了機票回了國。

真沒勁。

因為來的人不是來交流藝術觀念的,而是來聽成功人士講述成功經驗的。

這個世界簡直無聊透頂。

她有那麽一瞬間,忽然明白了司洛林當時的心情——在美國的實驗室,被要求退出本國國籍而加入美籍才能獲得前沿信息時的心情。

是啊,哪怕無關愛國主義,這件事也相當沒勁。

他能夠給予各國國防角度的理解,但也痛恨這個世界基於人性而滋生出的種種壁壘。

她終於不是基於句子理解了意思,而是基於經驗理解了那種無奈。

沒有一個瘋子不反人類。

三年前,她覺得瘋子才是正常人。

三年後,她發現這個世界沒有正常人。

這是宇宙盡頭無解的悖論。

此時五月底,洛朗的夏日已初具炎熱規模,火焰帶著席卷八荒的熱情焚毀著城市。

她戴上了一只黑色的漁夫帽,背著畫板往醫院去,身上胡克綠的小吊帶勾勒出她姣好的身材。

因為刻意停藥的緣故,腰部越發纖細,走路時,黑色的闊腿褲晃著風。

進入醫院的一瞬間,周圍唰唰唰掃過來許多道目光,紛紛在心中不約而同地疑惑著:這姑娘是走錯了?還是背著畫板來醫院找茬的?又或是單純腦子不靈光?

她註意到了那些目光,只是沒有多在意,耳機裏的hypontic縈繞在耳畔,她的步子隨著歌聲的起伏而踩出隨性的步子。

推開私人病房的門時,與病床邊坐著的臧浮楚淺淺地對上一眼,隨後兩人紛紛不動聲色地移開視線,又在病床上躺著的臧曜低下頭時,不約而同互相朝對方翻了個白眼。

臧浮楚放下手裏的水果刀,起身,拿起一旁的包:“爸,我先走了,有什麽需要的直接和護工說。”

臧曜沒說話,他戴著老花鏡正在看一本書,聞言只是擡起手揮了揮,示意自己知道了。

小幅度開門關門,傳來輕微的哢嗒聲。

果然是母子啊……

哪怕看不慣她,但有些教養還是刻在骨子裏,同時用這種教養對她進行無聲的鄙視。

雖然郗霧並不在意。

郗霧盯著關上的門發了會兒呆,隨後坐到剛剛臧浮楚坐過的位置。

畫板放到一旁。

好大一記嗓門:“老頭兒!”

臧曜的手抖了抖,唇縫抿成一條直線,一臉無語地擡頭看她,讓郗霧腦海中不由自主浮現一個表情包——“=_=”。

臧曜看著孽徒托起下巴,把手肘撐在床單上,瞇起眼睛笑成小太陽似的看著他。

她心情似乎很好,近幾天來笑容變得很多、很燦爛,整個人都比三年前剛見她時明媚開朗了許多。

他瞇起眼睛,擡起手,揉了揉她的腦袋:“霧丫頭。”

“怎麽啦?親愛滴師父。”

“在我面前,不用這麽裝。”

郗霧的笑臉露出一道裂縫,她說:“我沒有。”

“你知道你現在給我的感覺是什麽嗎?”

臧曜沒用開玩笑的語氣。

郗霧的下巴脫了手掌,隨後手肘脫了病床的白色床單,笑容緩緩收起。

她沒有答話。

臧曜合上手裏的書,摘下了眼鏡:“像蹣跚學步的成年人。”

郗霧眼皮垂下去,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

他的聲音還輾轉在耳際:“過著不順和心意的生活,清醒地活在世俗限定的規則之下,唯有變得愚昧才能拯救他,但是上帝偏偏給了他基於年齡的清醒。”

“師父想說什麽?”

臧曜嘆了口氣:“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郗霧從口袋裏掏出一顆口香糖,剝開糖紙塞進自己的嘴裏,細細地嚼開。

甜味在味蕾綻放。

這是溫優度的習慣——在脾氣即將爆發的邊緣,塞一片口香糖進嘴裏,所有的註意力跟著口香糖在口腔裏的蠕動而轉移註意力。

她們兩個有個誰都不知道的秘密——

郗霧有雙向情感障礙。

而溫優度有躁狂癥。

明明她看起來不是個好相處的女生,一臉“懶得理你”的拽範。

但是在那次小組作業後,溫優度外人面前對她冷嘲熱諷說她“小弱雞”,其實私下給她發過“挽留”的消息。

雖然二百五女王的語氣一如既往地傲嬌,但是郗霧還是明白了她的心意。

她和她說:“我有躁狂癥,脾氣不好,不是特意針對你,如果你因為這個退組,沒必要。”

她頓了頓,又補了句:“另外,我有躁狂癥這事,除了我的家人,這個事情只有你知道。”

郗霧那一瞬間明白了這個女生的細膩——她以為郗霧離開小組是因為覺得溫優度在針對她。

所以愧疚了,來主動道歉。

但其實根本不是。

於是郗霧回了她一句:“我有躁郁癥,你是這學校第二個知道的,離開小組與你無關,我只是想嘗試一下新的可能。”

對面沒再回了,那天兩人誰都沒再發消息。

只是有一種心知肚明的隔閡如冰山消解一般轟然倒塌,宇宙好像迎來春暖花開。

或許是因為都有“病”,雖然溫優度嘴上仍舊經常說些“整個人都散發著一種恃寵而驕的臭屁,忍不住讓人想上去揍她!”這種話,但她們兩個病友似在不知不覺中建立了一種名為友誼的關系。

這不是她第一次告訴一個女生這樣的真相。

上一個是官晁。

只是對方知道的是她患有深海恐懼癥。

而她得到的是對方利用信息差給她制造的傷害。

然後成為被校園暴力的女主角,提前誘發她的遺傳性雙向情感障礙。

她不止一次陷入爆炸般的心悸折磨中,生理性的躁動因子折磨著她的所有感官。

所以這一次她本不應該繼續這麽做,但好像有什麽東西與曾經變得不一樣,所以這一次她就變得有底氣了許多。

原來與人群同頻共振是這樣的感覺。

原來這就是遇見同類的感覺。

後來再見面,兩人不約而同都當沒發生過這件事,只是互相的冷嘲熱諷卻讓褚顏午覺出一絲“和諧”的氣氛。

褚顏午疑惑得很。

而司洛林則雲淡風輕地笑。

他的學習能力真的很強,包括學習“認識郗霧”這件事上。

而任何他所熟悉的領域,他一貫有種掌控一切的雲淡風輕。

那時的郗霧和他僅對視一眼,便掌握了他的全副學習進度。

只是這麽簡單的互相了解。

現在回看,其實對彼此的喜歡已經刻進了骨骼裏。

她還在回想三年來的點點滴滴,臧曜的最後一句話把她拉回了現實:“你以前不會這樣的,霧丫頭啊,你在向現實妥協。”

他濃濃地嘆了一口氣。

郗霧眼睫撲簌一下,隨後拿起水果刀,削起一個蘋果。

她低著頭,淡淡地回:“師父,我沒有。”

“我只是明白了一些道理。”

她削過最後一圈蘋果皮,擡起頭,把削好的蘋果遞給他。

“我想和這個世界進行一場雙贏的求生戰爭。”

郗霧出了醫院,看著天邊的黃昏,略有些怔忪,某一刻,她突然覺得周圍熟悉的風景變得陌生而離奇,就像盯著同一個字過久,於是慢慢的,這個字好像突然就變得陌生了起來。

這幾年,她不止一刻的在想,她在世音安安穩穩地度過了三年,是因為試著和周圍的環境去妥協。

變成同類,就不會遭到傷害。

既然這樣,那她當初在南評私高時,是不是真的做錯了?如果當初試著放低姿態去討好他們,是不是後來的一切都不會發生?

她不止一次和駝柿還有蘇緋聊起這個話題,駝柿說“可生活畢竟沒有如果”,言外之意是不必回溯曾經。

蘇緋則說“人際交往本就是互相遷就妥協的關系”,言外之意是討好不是必須,但不能不做。

她後來又問臧曜,師父卻說“放屁,藝術家絕不妥協”。

唯獨沒問司洛林,因為想也知道,他的回答肯定是“他們就是一群大白癡”。

只是,她走在人生的十字路口,人生經驗拔節增長,撥雲見日的日子卻越來越漫長。

時光是個怪物,它轟隆前行,每次巨變都震耳欲聾,而你,卻在這些震耳欲聾中,越來越像一個可悲的平均數。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