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卡拉瓦喬_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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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卡拉瓦喬_01
世音高中分東西兩個校區, 境內部和高一在東校，國際部則在西校。
世音高中出門兩條街，就是洛朗大學的北西街校區，學術氛圍也很濃厚。
她拿著一系列入學資料從虛與委蛇的車廂內下來。
無視了駕駛座的蔣益暮, 只單單和副駕駛座的郗文容說了“再見老媽”。
頓了頓, 關上車門前和郗文容打了聲招呼：“我以後還是住我師父那。”
“不行, 這樣會給閆老造成困擾。”
“那房子是空置的。”
“給人家添麻煩……”
“我給房租。”郗霧又補了一句，“大學裏租房子給學生的教授也不少吧？”
郗文容仍舊在猶豫。
蔣益暮倒是發了話：“閆教授也算是美術圈的大藝術家，多走動一下也不是壞事。”
蔣益暮知道閆松柏和郗霧她們的關系，也知道閆松柏曾經是郗霧父親的大學教授。
只是郗霧沒領他的情，不僅沒領反而讓她更加反感, 她不喜歡蔣益暮這種功利性的交友觀念。
郗文容沒說話, 郗霧只能退一步：“我每周末回家住。”
郗文容嘆了口氣：“我把每個月的房租錢和生活費給你打過去。”
郗霧笑了：“我進去了。”
郗文容探出車窗囑咐著：“該吃的東西別忘了吃，不該多吃的東西也別多吃，別太顯眼哈, 有人欺負上來不打回去別回來見我……聽到沒有——”
郗霧當然聽到了。
媽媽的啰嗦都是愛，愛太大聲, 震耳欲聾。
所以她假裝沒聽到, 還要捂著耳朵逃命似的逃走。
郗文容看著她背影，長長嘆了口氣，暗罵一聲“死丫頭”，隨後從兜裏掏出支女士煙, 眼神一動不動放在女兒背影上，同時出聲詢問：“介意嗎？”
蔣益暮盯著她歲月靜好的側顏：“沒事, 你抽。”
郗文容就打燃了煙, 煙絲飄出去，又隨風散在氧氣中。
黑色的車緩緩開走, 徒留空中細煙氤氳。
離開那輛黑色的奔馳十米遠，郗霧的不適感才慢慢消散。
一路上，車廂裏濃郁的古龍香水混雜著尼古丁的焦油味兒讓她腦袋發暈。
以至於刺骨的寒風刮過來，雖然刺骨，卻像是在給她剔油。
臉上疼，胸口的位置卻莫名舒爽。
她在校門口收到了一條微信的好友驗證。
她環顧四周，見很多學生手裏都拿著手機，學校對面的星巴克咖啡館裏鉆出很多學生，提著紙袋子神色疲憊地往學校走。
和南評私高不同的是，校門口值日的不是老師而是學生。
值日生三三兩兩站著，脖子縮進衣服裏，嘴裏不斷哈出白霧。
她在校門口站定，低頭看好友驗證消息。
方框頭像是個拿向日葵的女生，昵稱叫蘇妃糖。
【驗證消息：新同學你好，我是蘇緋，是學生會負責新生工作的，麻煩立刻加一下微信。】
郗霧點了添加，對方立馬程序性的發來了一大串消息。
最後才像完成工作了似的，給一個可愛的表情包緩和了嚴肅的對話框。
她按照指示敲響了學生值班室的門。
隨著一聲清亮的“請進”，郗霧打開了門，簡單的辦公室布置，果綠色的布藝沙發，靠窗的位置有幾張辦公桌，桌上放著一兩盆多肉。
坐在桌前的女生短發，沒有很漂亮，但也並不會顯得呆板，室內開著空調，她沒有穿外套，上身一件米白色的針織毛衣。
此刻低頭寫著什麽。
註意到有人進來，擡了擡頭，看清郗霧的同時，明顯楞了一下，但很短暫，隨後溫和地笑了笑：“同學你好。”
郗霧咳了一聲，“嗯”了下，簡單說明了來意後，就看到那個女生合上本子，簡單快速地整理了一下桌面，對著郗霧說了聲“稍等”，隨後從掛在椅子上的外套裏掏出手機打了個電話。
三兩句溝通完，蘇緋拎起一旁的外套，沖著郗霧做了個手勢：“走吧，郗霧同學。”
兩人並肩而行，郗霧比她高一點，身形高挑，非常好看的九頭身比例。
只是女生往她身邊靠時，郗霧總下意識就往旁邊走，始終和她保持半米的距離。
最後女生笑了笑，拿出手機：“我叫蘇緋，給個微信吧？”
春寒料峭，乍暖還寒，隨口一句話，仍舊能呼出一片白霧。
郗霧頓了頓：“剛剛那個……？”
“那個是學校的公號啦，不是我私人的。”
郗霧點了頭，思考了一下後搖搖頭：“不了，抱歉。”
蘇緋臉色明顯有一瞬間的尷尬，但也只是一瞬，隨後把手機收了回去。
“挺有個性的。”蘇緋很快就收拾好了表情，笑著給出這麽句評價，縮了縮脖子，手插回兜裏。
郗霧只是笑了笑，有想過這樣可能會得罪人，但這個階段的她，實在需要給自己一絲喘息空間，而陌生的人群，會讓她喘不過氣來。
走出這棟巴洛克式建築的辦公樓時，有三三兩兩的學生走在校園，可能是季節的原因，沒有多少穿校服的學生，大都羽絨服裹著。
郗霧也在這群來來往往的學生中，見識到了什麽叫做“國際高中”——膚色的大混居。
似乎不太習慣這樣的環境，所以當一群五官立體的鷹鉤鼻們操著一口純正無口音的中文經過時，郗霧一下子覺得有些驚悚。
“很多是有暫住證的外國人，歐美居多，大多是外企高管的子女，生活的時間長了，中文也就說地道了。”
不停的有女生笑著和蘇緋打招呼，而蘇緋跟在她的身邊細細介紹著，盡職盡責地做著一個志願者招待的工作。
蘇緋的人緣似乎很好，短短五十米不到的路程，她已經收獲了一個女生的可頌，外加一杯早晨提神的苦咖。
以及和一個白人妹子進行了貼面禮。
她從兜裏掏出一卷曼妥思，拆了一顆，連帶著白色的裹紙，動作習慣地遞給郗霧：“吃糖嗎？”
郗霧頓了一下，搖搖頭，結果蘇緋笑著，直接塞進了她的手心裏，還開起了玩笑：“吃吧同學，沒毒的！”
笑聲爽朗。
郗霧楞了好久，看著手心裏糖，眼梢慢慢地放松下去，那副屬於她的痞懶似有若無地浮在臉上，眉梢間溢滿與生俱來的桀驁。
手指插在羽絨服口袋裏，細細摸著口袋裏的金屬殼，慢慢地“嗯”了一聲。
一聲清淡的“謝謝”沒入冬日的北風裏。
沈默的氛圍隨著她這聲“謝謝”似乎一下子破冰，郗霧初來乍到對陌生環境的不適感少了大半。
對方的話也密集了起來。
“你運氣不錯，高一7班，除了一班之外，整個高一年級7班的成績是最好的，而且比起一班，你們班的班主任簡直是個神仙。”
“是嗎？”
“是啊，難得一見的富二代老師，非常深得人心哦，上學期期末還被投票為最受歡迎教師呢。”蘇緋似乎是嫌路上太過沈悶，於是開始自來熟似的找話題聊，“你見過就知道了。”
郗霧點點頭，用手把帽子裹緊了一點，凍死了。
“學校可以帶手機？”
“可以啊！”一直冷冷淡淡的新同學終於主動問問題了，蘇緋的興致噌一下高了起來。
似乎是作為志願者的成就感被滿足了，滿眼期待地看著郗霧，期待著她主動問更多的問題。
但郗霧卻又沈默了下來，整個人懶洋洋的，似乎沒什麽興致。
於是蘇緋嘆了口氣，也不再管她，負責任地繼續進行志願者的講解工作。
“你別忘了下載‘全世音’哦，學校官方的生活APP……”
郗霧和她越過主樓前的一個噴泉，噴泉的中央是個白色的雕像，風格比較獨特，也有些熟悉，她眼皮莫名一跳，頓了一下。
許是註意到了郗霧的視線，蘇緋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於是話題跳躍：“那個雕像是世音的標志，校徽上也有印，叫“曜字傳節”，但因為沒人知道叫這個名字的原因，所以大家更喜歡叫它“女神”。”
“女神？”
“看著可能有點奇怪和抽象，但你仔細看還是能看出一個女人的輪廓，好像是央美一個教授年輕時的作品，當年還在法國盧浮宮展出過，後來世音建校的時候就捐給了學校作為建校禮物，現在也算是世音的標志了，校徽上繡的也是這個雕塑的線稿……”
似乎是戳在她感興趣的話題上，郗霧看著雕塑移不開眼睛，喃喃自語道：“歐洲元素堆疊國風骨……”
“作者可真狡猾。”郗霧笑了笑，隨口呢喃出她的結論。
“怎麽說？”蘇緋看著她，好奇道。
郗霧說了一句“沒什麽”才緩緩收回視線，隨後對上蘇緋滿含期待的眼睛。
“你……感興趣？”郗霧一時有些恍惚。
“那當然！”蘇緋的眼睛一瞬間放光，似乎是真的很感興趣而不是處於客套禮貌。
郗霧沈默了一會兒，才緩緩道：“這個雕塑挺有趣的，披著西方皮的中國雕塑。”
蘇緋明白了：“但這不是四不像嗎？”
“不會，作者技法嫻熟，構圖比例很和諧，就不會出現這種情況。”郗霧慢慢道，“其實中國風不一定就是中國元素的堆砌，比如說西方，尤其是歐洲，他們的許多作品裏經常會采用中國元素，可是當作品呈現的時候，中國人的感覺是最明顯的，什麽感覺呢？就是你明明在那個作品裏看到了許多許多的中國元素，可是你仍然能在毫秒之間做出反應——這真的是中國人的作品嗎？究其根本，就是他們抽剝了中國元素的形，而沒有學到神，中國的美術現如今還無法做到獨特……”
她頓了頓，看向蘇緋：“你混二次元嗎？”
蘇緋猛點頭。
郗霧松了口氣，那就好說了：“二次元算是現今美術的一大熱門圈層，日本、韓國、美國的漫畫風格非常好辨認，讓你分別說出他們的特征也非常容易，但要是讓你說中國的漫畫風格呢？”
蘇緋開始絞盡腦汁。
“別想了，很遺憾的告訴你，目前沒有正確答案。”郗霧聳肩，“吶，這就是文化。”
“文化是一個非常抽象的概念，我們嘴上提、課上學，其實直觀感受並不明顯，但具體的實物出現時，我們就能感受到了，比如說拿美術作品舉例，歐洲人從小學習的是歐洲的文化，所以骨子裏習慣的，天生就是歐洲的哲學，以是無論他們如何表現中國元素，還是太過歐式。”
“他們不習慣中國哲學，就只能拿中國的元素做噱頭，好混淆外界的視野說‘快看吶，我們又得到了突破’。”
蘇緋眼睛裏，有崇拜在悄悄蔓延。
但郗霧沒有看到：“而這個雕塑的作者，就是抓住了這一點，首先技法上面，毋庸置疑，是絕對高手、個中翹楚，不然也不能這麽輕易地表現。”
郗霧想到什麽，頓了頓：“……你剛剛說雕像當年是在盧浮宮展出的？”
蘇緋點了點頭，和郗霧靠近一些，而這次郗霧沒再似有若無地躲開和保持距離。
“幾幾年？”
“展出大概是在七九、八零年左右吧？”
郗霧的手插進褲兜裏，整個人松弛下來，不經意間露出的調侃神色讓她看起來些許漫不經心：“七十年代就有這樣的美術覺悟，簡直是個天才……”
頓了頓，郗霧又補了一句：“也真是……太囂張了吧。”
蘇緋來了興趣：“嗯？什麽意思？”
狂啊，這還不狂嗎？
在那個以歐洲為世界藝術中心的年代，用實力和作品告訴他們——
你們不懂中國，其次，你們能力不夠。
“因為他挑釁了整個西方的藝術圈。”
當然，囂張可能只是作者表露於表面的一層意思。
更深層的意思……
就比較憂郁了。
——是對美術未來的無限憂慮。
如果說，連當時的藝術中心歐美都需要靠堆疊小眾元素而尋求所謂突破的話，那美術離沒落便也不遠了。
只是這曠代的憂傷藏於這雕塑內，可能幾百年都不一定能出一個看懂的人。
郗霧莫名染上一絲荒涼感，於這蕭條的冬日，飽含對先知的無限尊崇。
這位作者真的不單單是狂，還有著跨越時代的眼界在。
蘇緋則已經完全震驚：“這你都能看出來？！”
郗霧覺得這是稀松平常的：“我是美術生，術業有專攻。”
所以這個雕像放在這樣一所國際學校裏，表層用意很簡單——走出國門是為了拓寬視野和更加獨立的自我，而不是數典忘祖。
深層用意則是——去超越真正的超越，去熱愛真正的熱愛，不是他的、不是她的，也不是他們的，而是你的。
所以作者是誰，就不重要了。
郗霧對新環境的排斥感，因為這尊雕像，消解大半。
“那也很厲害啊！”蘇緋一邊看著郗霧，一邊再一次從口袋裏掏出手機，“我很想和你交個朋友，你要是社恐也沒事，我們躺列也不是不可以！”
我不是社恐。
她下意識想反駁一句。
只是沒說出口，沈默了一會兒，最終還是答應了，“好吧。”
她一加對方微信，蘇緋立刻給她彈過來好幾個傳送門。
比如【你不可不看的世音十大新聞】
郗霧：“……”
“這是給新同學的福利哦。”蘇緋介紹道，“為了讓你盡快融入進來，就得先了解我們學校，那就不可不知我們去年最勁爆的校園八卦！”
郗霧和她並肩走著，對方講起八卦來滔滔不絕十分熱情，她無感，只隨口應一聲。
“世音的圈子各種各樣，沒有人去刻意分，但就是隱形存在，有的互相交織，有的互相獨立，沒有什麽高低貴賤之分，但你最好挑個讓你覺得最舒服的圈子待著，親身體驗哦，有些圈子強行融入的話，會打擊自信心讓你失去自我。”
“比如說有錢玩咖很喜歡約著夜間蹦迪，你明明不喜歡但為了融入就必須要跟著去，要不然很異類，還有就是成績好的分三六九等，有些人別看他表面上雲淡風輕說從不學習，其實私下裏卷得要死，當然還有一些人表面上雲淡風輕也沒見他學習，不要懷疑，他沒和你說謊，他只是天賦太高外加學習效率高得嚇人……”
說到這裏的時候，蘇緋頓了頓，似乎是想到了誰，但她很快雲淡風輕地笑過去：“總之就是，世音的天才比你想象得要多，哪怕是中間層次的學生，不滿十八就已經申請過專利的更是數不勝數，至於尖部的學生更是不用多說，隨便拉出一個，都是能進少年班的腦子，並且有些人，還家世顯赫。”
乍一聽很厲害，可是郗霧不知道哪裏怪怪的，但是蘇緋強大的語言感染力又讓她短短十分鐘內接受了“世音高中遍地都是有錢的天才”這一認知。
心口有強烈的怪異感，但一時之間又找不到具體的邏輯錯誤。
那就幹脆放棄。
校車在這個時候到，郗霧這才發現校車和英國那種雙層巴士很像，體積不是很大，也是紅色的，只不過不是雙層，是單層，有點像觀光車。
車廂裏只有一兩個人，似乎是早上的緣故，有幾個女生頭挨著頭，背著包在車上補覺。
車廂安安靜靜的，郗霧先上的車，她直接走到了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坐著。
車不是免費的，掃碼，去哪都全程一塊錢。
蘇緋挨著郗霧坐下，和她隔著羽絨服手肘碰著手肘，郗霧比剛開始要熱情些，沒那麽冷淡了，所以蘇緋也大膽了些。
她壓低一些自己的聲音，開始和郗霧講她最擅長也最愛的八卦。
“其實世音也不是方方面面都無敵的，比如說也有一些渣滓男教師。”
郗霧挑了挑眉，細白的手指還蜷著一綹碎發，“學校沒人管嗎？”
蘇緋思考了一下回：“怎麽管？我們很多時候總是罵學校不作為、政府不作為、社會不人道、法律有瑕疵，可事實就是“作為”需要證據，你想要的公平可能只是你一個人的公平，你想要的自由可能會傷害別人，你認為的正義其實是標榜著英雄主義的無恥。雖然有的時候一棍子打死了百花齊放，可也換來一個時期的國泰民安，世界不是圍著一個人轉的，那法律自然得比世界更嚴格。”
“假惺惺的繁榮是欺騙，可至少也是把大多數理想主義的人騙上了追尋理想的路，等他們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擁有了在社會立足的能力。他們只發現自己被騙了，然後叫囂著這個世界無恥，一點也沒想過站那亂吠的能力是世界給他的。”
郗霧笑了笑，算是認可算是反思地說了句：“叫罵的本事讓極端分子忘了烏鴉都會反哺。”
蘇緋看著她側臉，線條感柔軟，眼睛的線條卻莫名硬冷，藏著嗤。
“你看起來也是個有故事的人。”蘇緋若有所思。
郗霧的視線繼續看著窗外，學校很大、風景很美，遠處一片人工湖周圍圍繞著樺木、水杉。
道路兩旁的梧桐光禿禿，樹上住著荒無人煙，樹下住著煙火人間。
她看著窗外，淡淡的：“沒故事，都是過往。”
蘇緋見她神色淡淡，挑挑眉，立刻拉出一個大大的笑容，轉移話題：“你沒有我有，我給你講講我的。我的小學是在家鄉念的，一個很落後很窮的山區，師資力量薄弱，初中畢業沒教資證的就能來給我們上課了，一個班裏幾乎匯集了一到六年級的所有學生，高個子的女生大都坐後排……”
蘇緋看著新同學慢吞吞轉移回來的視線，興致勃勃：“於是有些男老師就總喜歡去後排溜達，我曾經看到過一次他的手伸到一個女生的大腿那……”
“那個女生是抗拒的，但更加害怕，而我是唯一的目擊證人，但可悲的是，我和她一樣害怕，因此我保持了沈默。”
隨著她的戛然而止，郗霧抿了抿唇。
“後來一整年，我每次去學校都要裹嚴實，大夏天穿我奶奶那種很寬松很醜的褲子，把長頭發剪掉，剪成男生那樣的短頭發，因為我發現他只摸女生，不會摸男生。其實我那時不知道為什麽這麽做，現在想想可能是因為潛意識裏感到了危險與害怕。”
郗霧有點不是滋味：“這種情節我只在電視劇裏看過……”
蘇緋卻嗤笑了一句：“尺度標準的產物哪有生活殘酷和狗血？”
郗霧不置可否：“後來呢？”
“後來世音的基金會來我們初中選一些成績好的免費入學，我們聽說可以去大城市念書都興奮得不得了，但也有人不願意去，因為有些孩子的父母會告訴他們大城市壞人很多，我們這種鄉下人太單純，去了肯定會被騙的，到時候死都不知道死在哪裏。所以有些成績比我好的，就故意在那幾天考差……”
“所以說命運真是個可怕的東西，你覺得它虛無縹緲，其實不然，它在一出生就已註定，你會不受控制地往那條既定的軌跡走，所以能脫離命運掌控走出自己天地來的人，才是真正的天才。”
郗霧一下子說不出話來。
但是蘇緋顯得很坦然：“但是我很感激那個時候的自己，感激我不害怕未知危險，而全力以赴地擁抱我光明的未來。”
她斟酌著郗霧的表情變化，隨著她眼裏出現蘇緋耳熟能詳的神采，於是她的嘴角也跟著揚起熟練的弧度。
更加賣力的發揚八卦熱情：“啊，扯遠了，我們扯回來，說回那個物理老師，順便給你避雷他，他本來在國際部教物理的，這麽多年積累了不少教學上的威望，但是前年被幾個女生聯合舉報了性騷擾，但最後學校的調查結果卻因為缺少關鍵性的事實證據，所以只給了他口頭警告……”
“這事鬧的大嗎？”
“什麽？”
“幾個女生聯合舉報的事情。”
“不大啊。”
“那你怎麽知道得這麽清楚？”
蘇緋露出個神秘莫測的笑容：“我是學生會的嘛，接觸辦公室的機會多咯。”
郗霧點點頭，邏輯還算……符合。
“因為這事吧他去年就被調來教我們這屆高一的了，結果狗改不了吃屎死性不改，盯上了我們這屆最漂亮的女生。”
最漂亮？
最？
奇怪的邏輯。
郗霧笑了，但不妨礙她有點感興趣，不知不覺視線被蘇緋全部吸引。
不得不說，蘇緋真的很有親和力，或許是長相的緣故或許是笑容的緣故，她娓娓道來一個故事的時候，再平淡的劇情也可以講成跌宕起伏，讓她無比的有魅力，也讓人有聽下去的欲望。
去年的“男教師猥褻漂亮女生”案大概是這樣的——
時間：上學期
地點：高一年級期中考試考場
導火線：男教師剛好掉到她凳子底下的手機
主人翁：比郗霧還漂亮又有錢有勢的高冷女生
沖突：漂亮女生直接當場踩折了那老師的手臂。
必要前提：那個女生從小就學習泰拳，並且因為母親是國際名模的緣故而對閃光燈有著極高的敏感度，偏巧她那天又穿了裙子。
短裙、手機、不谙世事的新生和慣犯男教師。
真是讓人諱莫如深的關鍵詞。
郗霧沈了口氣，人渣這種東西果然不分學歷、不分階層。
“然後呢？”
“然後那個女生在大庭廣眾之下就給人打電話說自己在考場被考官猥褻，那一天開始，那個男教師手腳不幹凈的事情才真正被攤開在所有人面前，而不再是大家私底下悄悄議論。”
“校方的意思呢？”
車子到站了，蘇緋領著郗霧下了車，往高一七班的教室走。
蘇緋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解決了。因為猥-褻無關鍵性證據，女生打人倒是人證物證俱全。又因為女生和校董方有世交關系，為避嫌，女生給老師鞠躬道歉，並且全校面前念檢討。”
郗霧在蘇緋的指導下，已經成功下載了全世音APP，並且迅速地註冊登錄，聞言，大為不解：“這麽惡劣的事情，不報警處理嗎？”
“就是警方的調查結果。”完了蘇緋補一句，“警方是看證據的，一個證據齊全一個證據全無，實在是太好斷了。”
郗霧跟著她走，問一句，“就這麽小事化了？那個女生不是很有背景嗎？就因為要和高層避嫌？”
“世音高中的，誰沒點背景？”蘇緋領著她走在前面，說了這麽一句話。
郗霧明白了。
竟然大家都是有錢有勢有地位的富二代，那就誰都有關系，也誰都能走關系。
走後門變得毫無意義也沒了秀優越感的前提條件，那麽所謂貴族學校便也與普通的高中毫無區別。
聰明點的家長都應該明白這個道理。
世音高中的高層不缺油水，缺的是日後合作多的那一份選擇。
原來如此，世音不是學生的世音，是富豪家長們的利益交互所。
“那法院呢？”
“取證困難，時間就會被無限拉長，難道高一一年都要把時間浪費在這件事上嗎？不說這樣，這件事情本來就會影響學校的聲譽，能壓自然是壓，更何況那女生家裏和學校某個高層是世交，你說這人情是賣還是……”
郗霧：“所以，那個女生礙於學校高層的面子，這個臺階就必須接下來，所以明明是受害人，但是悶虧還是得自己嚼碎了往下咽？”
蘇緋看了她一眼，笑笑，點點頭：“這大概就是他們有錢人家小孩的‘懂事’吧。”
郗霧扯了抹笑，看向東方的魚肚白：“我看是熟人陷阱吧。”
而且沒有結果的故事，最容易引起大眾議論，義憤填膺也好、湊熱鬧也好、為了顯得自己不另類趕得上潮流也罷。
最逍遙法外的永遠是看客。
“這個世界上可怕的不是事情本身，而是人類的想象力。”蘇緋不無感嘆地嘆了口氣。
天邊的魚肚白越發清晰，染著淡色絳紫的暈日朦朦朧朧。
原來有錢人家也不自由啊。
郗霧嗤了一句。
“什麽地方啊，都是強者為王、適者生存的，這也算是我們學校的隱形校訓了。”
郗霧嚼著糖的動作一頓：“隱形……校訓？”
蘇緋笑了：“刻在學校石碑上的那是給外人看的形式主義。你想啊，一所學校經手的教育者那麽多，誰能保證每個教育者的理念都與最開始的那位一致？”
“職場新人嘛，總是胸懷宏圖大志的，每一位教育者最開始都想施展自己的教育抱負，尤其現在世音不一樣了，世音是股東控股的私立國際學校，控股的那位董事從性格上就很獨斷專行。”
蘇緋感受到郗霧來了點興趣，於是科普的興致愈發高漲：“現在控股的集團，宸司集團，聽說過嗎？”
聽過，上次蔣益暮對她進行人格性侮辱的時候提過一嘴，不過上流社會知識面一窮二白的郗霧，還是誠實地搖了搖頭。
蘇緋湊她更近，聞到郗霧身上淡淡的洗衣液的香味，壓低了聲音：“沒聽說過宸司……聽說過北庭資本嗎？”
這個郗霧倒是稍有了解，因為蔣益暮是做酒店生意的，而酒店行業又競爭激烈，加上蔣益暮算是創一代，洛朗上流社會的人脈有，卻並不牢固。
導致蔣家的酒店發展非常依賴投資，而在眾多風投公司中，北庭資本無疑是蔣益暮時常掛在嘴邊的。
只是對方對蔣家的酒店一直保持不冷不淡的態度。
蔣益暮很有野心，並不滿足於連鎖酒店，他更想的是把自家酒店做成一個酒店品牌並且成功上市。
只是由於風投巨頭北庭的態度，市場內其他比較老牌又有實力的風投公司，在接觸蔣家的時候總是持觀望態度，就算進行投資也非常“束手束腳”。
而小的投資公司壓根無法支持蔣家酒店能夠上市的龐大資金。
也就是說，蔣家的酒店發展正處於一個尷尬的“瓶頸期”。
能把蔣家牽著鼻子走的公司……
嗯……郗霧點點頭：“好像很牛逼。”
“那當然啦，人家那是國際性的大企業，國際知名度都很高的，不過北庭這麽厲害，也只是宸司的一家子公司罷了。”
“宸司集團產業這麽多元的嗎？”郗霧跟著她上二樓。
蘇緋點點頭：“嗯，宸司的產業很多，只是主業務還是在風投，而北庭是宸司的核心之一。任何一家能做到國際知名的公司，肯定不會只有一種產業啦，而宸司集團的董事長夫人，就是世音的校董。不過教育行業只是她眾多資產中不大放心思的一門。”
“而一個太強的人，到了某些階段總是容易變得過傲，教育行業這麽一個最容易滲透她成功理念的行業，一般都不會放過吧？”蘇緋笑了笑，似是調侃地嘟囔了句，“更何況，還在自己的兒子那麽優秀的前提下，對自己的教育能力就會更加自信了吧？”
郗霧一楞：“她兒子？”
蘇緋點點頭：“對啊！世音建校幾十年來最受矚目的物理天才！”
天才？
沒興趣。
她摸了摸鼻子，往蘇緋跟前湊道：“是誰啊？”
“……司洛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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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音高中分東西兩個校區, 境內部和高一在東校，國際部則在西校。
世音高中出門兩條街，就是洛朗大學的北西街校區，學術氛圍也很濃厚。
她拿著一系列入學資料從虛與委蛇的車廂內下來。
無視了駕駛座的蔣益暮, 只單單和副駕駛座的郗文容說了“再見老媽”。
頓了頓, 關上車門前和郗文容打了聲招呼：“我以後還是住我師父那。”
“不行, 這樣會給閆老造成困擾。”
“那房子是空置的。”
“給人家添麻煩……”
“我給房租。”郗霧又補了一句，“大學裏租房子給學生的教授也不少吧？”
郗文容仍舊在猶豫。
蔣益暮倒是發了話：“閆教授也算是美術圈的大藝術家，多走動一下也不是壞事。”
蔣益暮知道閆松柏和郗霧她們的關系，也知道閆松柏曾經是郗霧父親的大學教授。
只是郗霧沒領他的情，不僅沒領反而讓她更加反感, 她不喜歡蔣益暮這種功利性的交友觀念。
郗文容沒說話, 郗霧只能退一步：“我每周末回家住。”
郗文容嘆了口氣：“我把每個月的房租錢和生活費給你打過去。”
郗霧笑了：“我進去了。”
郗文容探出車窗囑咐著：“該吃的東西別忘了吃，不該多吃的東西也別多吃，別太顯眼哈, 有人欺負上來不打回去別回來見我……聽到沒有——”
郗霧當然聽到了。
媽媽的啰嗦都是愛，愛太大聲, 震耳欲聾。
所以她假裝沒聽到, 還要捂著耳朵逃命似的逃走。
郗文容看著她背影，長長嘆了口氣，暗罵一聲“死丫頭”，隨後從兜裏掏出支女士煙, 眼神一動不動放在女兒背影上，同時出聲詢問：“介意嗎？”
蔣益暮盯著她歲月靜好的側顏：“沒事, 你抽。”
郗文容就打燃了煙, 煙絲飄出去，又隨風散在氧氣中。
黑色的車緩緩開走, 徒留空中細煙氤氳。
離開那輛黑色的奔馳十米遠，郗霧的不適感才慢慢消散。
一路上，車廂裏濃郁的古龍香水混雜著尼古丁的焦油味兒讓她腦袋發暈。
以至於刺骨的寒風刮過來，雖然刺骨，卻像是在給她剔油。
臉上疼，胸口的位置卻莫名舒爽。
她在校門口收到了一條微信的好友驗證。
她環顧四周，見很多學生手裏都拿著手機，學校對面的星巴克咖啡館裏鉆出很多學生，提著紙袋子神色疲憊地往學校走。
和南評私高不同的是，校門口值日的不是老師而是學生。
值日生三三兩兩站著，脖子縮進衣服裏，嘴裏不斷哈出白霧。
她在校門口站定，低頭看好友驗證消息。
方框頭像是個拿向日葵的女生，昵稱叫蘇妃糖。
【驗證消息：新同學你好，我是蘇緋，是學生會負責新生工作的，麻煩立刻加一下微信。】
郗霧點了添加，對方立馬程序性的發來了一大串消息。
最後才像完成工作了似的，給一個可愛的表情包緩和了嚴肅的對話框。
她按照指示敲響了學生值班室的門。
隨著一聲清亮的“請進”，郗霧打開了門，簡單的辦公室布置，果綠色的布藝沙發，靠窗的位置有幾張辦公桌，桌上放著一兩盆多肉。
坐在桌前的女生短發，沒有很漂亮，但也並不會顯得呆板，室內開著空調，她沒有穿外套，上身一件米白色的針織毛衣。
此刻低頭寫著什麽。
註意到有人進來，擡了擡頭，看清郗霧的同時，明顯楞了一下，但很短暫，隨後溫和地笑了笑：“同學你好。”
郗霧咳了一聲，“嗯”了下，簡單說明了來意後，就看到那個女生合上本子，簡單快速地整理了一下桌面，對著郗霧說了聲“稍等”，隨後從掛在椅子上的外套裏掏出手機打了個電話。
三兩句溝通完，蘇緋拎起一旁的外套，沖著郗霧做了個手勢：“走吧，郗霧同學。”
兩人並肩而行，郗霧比她高一點，身形高挑，非常好看的九頭身比例。
只是女生往她身邊靠時，郗霧總下意識就往旁邊走，始終和她保持半米的距離。
最後女生笑了笑，拿出手機：“我叫蘇緋，給個微信吧？”
春寒料峭，乍暖還寒，隨口一句話，仍舊能呼出一片白霧。
郗霧頓了頓：“剛剛那個……？”
“那個是學校的公號啦，不是我私人的。”
郗霧點了頭，思考了一下後搖搖頭：“不了，抱歉。”
蘇緋臉色明顯有一瞬間的尷尬，但也只是一瞬，隨後把手機收了回去。
“挺有個性的。”蘇緋很快就收拾好了表情，笑著給出這麽句評價，縮了縮脖子，手插回兜裏。
郗霧只是笑了笑，有想過這樣可能會得罪人，但這個階段的她，實在需要給自己一絲喘息空間，而陌生的人群，會讓她喘不過氣來。
走出這棟巴洛克式建築的辦公樓時，有三三兩兩的學生走在校園，可能是季節的原因，沒有多少穿校服的學生，大都羽絨服裹著。
郗霧也在這群來來往往的學生中，見識到了什麽叫做“國際高中”——膚色的大混居。
似乎不太習慣這樣的環境，所以當一群五官立體的鷹鉤鼻們操著一口純正無口音的中文經過時，郗霧一下子覺得有些驚悚。
“很多是有暫住證的外國人，歐美居多，大多是外企高管的子女，生活的時間長了，中文也就說地道了。”
不停的有女生笑著和蘇緋打招呼，而蘇緋跟在她的身邊細細介紹著，盡職盡責地做著一個志願者招待的工作。
蘇緋的人緣似乎很好，短短五十米不到的路程，她已經收獲了一個女生的可頌，外加一杯早晨提神的苦咖。
以及和一個白人妹子進行了貼面禮。
她從兜裏掏出一卷曼妥思，拆了一顆，連帶著白色的裹紙，動作習慣地遞給郗霧：“吃糖嗎？”
郗霧頓了一下，搖搖頭，結果蘇緋笑著，直接塞進了她的手心裏，還開起了玩笑：“吃吧同學，沒毒的！”
笑聲爽朗。
郗霧楞了好久，看著手心裏糖，眼梢慢慢地放松下去，那副屬於她的痞懶似有若無地浮在臉上，眉梢間溢滿與生俱來的桀驁。
手指插在羽絨服口袋裏，細細摸著口袋裏的金屬殼，慢慢地“嗯”了一聲。
一聲清淡的“謝謝”沒入冬日的北風裏。
沈默的氛圍隨著她這聲“謝謝”似乎一下子破冰，郗霧初來乍到對陌生環境的不適感少了大半。
對方的話也密集了起來。
“你運氣不錯，高一7班，除了一班之外，整個高一年級7班的成績是最好的，而且比起一班，你們班的班主任簡直是個神仙。”
“是嗎？”
“是啊，難得一見的富二代老師，非常深得人心哦，上學期期末還被投票為最受歡迎教師呢。”蘇緋似乎是嫌路上太過沈悶，於是開始自來熟似的找話題聊，“你見過就知道了。”
郗霧點點頭，用手把帽子裹緊了一點，凍死了。
“學校可以帶手機？”
“可以啊！”一直冷冷淡淡的新同學終於主動問問題了，蘇緋的興致噌一下高了起來。
似乎是作為志願者的成就感被滿足了，滿眼期待地看著郗霧，期待著她主動問更多的問題。
但郗霧卻又沈默了下來，整個人懶洋洋的，似乎沒什麽興致。
於是蘇緋嘆了口氣，也不再管她，負責任地繼續進行志願者的講解工作。
“你別忘了下載‘全世音’哦，學校官方的生活APP……”
郗霧和她越過主樓前的一個噴泉，噴泉的中央是個白色的雕像，風格比較獨特，也有些熟悉，她眼皮莫名一跳，頓了一下。
許是註意到了郗霧的視線，蘇緋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於是話題跳躍：“那個雕像是世音的標志，校徽上也有印，叫“曜字傳節”，但因為沒人知道叫這個名字的原因，所以大家更喜歡叫它“女神”。”
“女神？”
“看著可能有點奇怪和抽象，但你仔細看還是能看出一個女人的輪廓，好像是央美一個教授年輕時的作品，當年還在法國盧浮宮展出過，後來世音建校的時候就捐給了學校作為建校禮物，現在也算是世音的標志了，校徽上繡的也是這個雕塑的線稿……”
似乎是戳在她感興趣的話題上，郗霧看著雕塑移不開眼睛，喃喃自語道：“歐洲元素堆疊國風骨……”
“作者可真狡猾。”郗霧笑了笑，隨口呢喃出她的結論。
“怎麽說？”蘇緋看著她，好奇道。
郗霧說了一句“沒什麽”才緩緩收回視線，隨後對上蘇緋滿含期待的眼睛。
“你……感興趣？”郗霧一時有些恍惚。
“那當然！”蘇緋的眼睛一瞬間放光，似乎是真的很感興趣而不是處於客套禮貌。
郗霧沈默了一會兒，才緩緩道：“這個雕塑挺有趣的，披著西方皮的中國雕塑。”
蘇緋明白了：“但這不是四不像嗎？”
“不會，作者技法嫻熟，構圖比例很和諧，就不會出現這種情況。”郗霧慢慢道，“其實中國風不一定就是中國元素的堆砌，比如說西方，尤其是歐洲，他們的許多作品裏經常會采用中國元素，可是當作品呈現的時候，中國人的感覺是最明顯的，什麽感覺呢？就是你明明在那個作品裏看到了許多許多的中國元素，可是你仍然能在毫秒之間做出反應——這真的是中國人的作品嗎？究其根本，就是他們抽剝了中國元素的形，而沒有學到神，中國的美術現如今還無法做到獨特……”
她頓了頓，看向蘇緋：“你混二次元嗎？”
蘇緋猛點頭。
郗霧松了口氣，那就好說了：“二次元算是現今美術的一大熱門圈層，日本、韓國、美國的漫畫風格非常好辨認，讓你分別說出他們的特征也非常容易，但要是讓你說中國的漫畫風格呢？”
蘇緋開始絞盡腦汁。
“別想了，很遺憾的告訴你，目前沒有正確答案。”郗霧聳肩，“吶，這就是文化。”
“文化是一個非常抽象的概念，我們嘴上提、課上學，其實直觀感受並不明顯，但具體的實物出現時，我們就能感受到了，比如說拿美術作品舉例，歐洲人從小學習的是歐洲的文化，所以骨子裏習慣的，天生就是歐洲的哲學，以是無論他們如何表現中國元素，還是太過歐式。”
“他們不習慣中國哲學，就只能拿中國的元素做噱頭，好混淆外界的視野說‘快看吶，我們又得到了突破’。”
蘇緋眼睛裏，有崇拜在悄悄蔓延。
但郗霧沒有看到：“而這個雕塑的作者，就是抓住了這一點，首先技法上面，毋庸置疑，是絕對高手、個中翹楚，不然也不能這麽輕易地表現。”
郗霧想到什麽，頓了頓：“……你剛剛說雕像當年是在盧浮宮展出的？”
蘇緋點了點頭，和郗霧靠近一些，而這次郗霧沒再似有若無地躲開和保持距離。
“幾幾年？”
“展出大概是在七九、八零年左右吧？”
郗霧的手插進褲兜裏，整個人松弛下來，不經意間露出的調侃神色讓她看起來些許漫不經心：“七十年代就有這樣的美術覺悟，簡直是個天才……”
頓了頓，郗霧又補了一句：“也真是……太囂張了吧。”
蘇緋來了興趣：“嗯？什麽意思？”
狂啊，這還不狂嗎？
在那個以歐洲為世界藝術中心的年代，用實力和作品告訴他們——
你們不懂中國，其次，你們能力不夠。
“因為他挑釁了整個西方的藝術圈。”
當然，囂張可能只是作者表露於表面的一層意思。
更深層的意思……
就比較憂郁了。
——是對美術未來的無限憂慮。
如果說，連當時的藝術中心歐美都需要靠堆疊小眾元素而尋求所謂突破的話，那美術離沒落便也不遠了。
只是這曠代的憂傷藏於這雕塑內，可能幾百年都不一定能出一個看懂的人。
郗霧莫名染上一絲荒涼感，於這蕭條的冬日，飽含對先知的無限尊崇。
這位作者真的不單單是狂，還有著跨越時代的眼界在。
蘇緋則已經完全震驚：“這你都能看出來？！”
郗霧覺得這是稀松平常的：“我是美術生，術業有專攻。”
所以這個雕像放在這樣一所國際學校裏，表層用意很簡單——走出國門是為了拓寬視野和更加獨立的自我，而不是數典忘祖。
深層用意則是——去超越真正的超越，去熱愛真正的熱愛，不是他的、不是她的，也不是他們的，而是你的。
所以作者是誰，就不重要了。
郗霧對新環境的排斥感，因為這尊雕像，消解大半。
“那也很厲害啊！”蘇緋一邊看著郗霧，一邊再一次從口袋裏掏出手機，“我很想和你交個朋友，你要是社恐也沒事，我們躺列也不是不可以！”
我不是社恐。
她下意識想反駁一句。
只是沒說出口，沈默了一會兒，最終還是答應了，“好吧。”
她一加對方微信，蘇緋立刻給她彈過來好幾個傳送門。
比如【你不可不看的世音十大新聞】
郗霧：“……”
“這是給新同學的福利哦。”蘇緋介紹道，“為了讓你盡快融入進來，就得先了解我們學校，那就不可不知我們去年最勁爆的校園八卦！”
郗霧和她並肩走著，對方講起八卦來滔滔不絕十分熱情，她無感，只隨口應一聲。
“世音的圈子各種各樣，沒有人去刻意分，但就是隱形存在，有的互相交織，有的互相獨立，沒有什麽高低貴賤之分，但你最好挑個讓你覺得最舒服的圈子待著，親身體驗哦，有些圈子強行融入的話，會打擊自信心讓你失去自我。”
“比如說有錢玩咖很喜歡約著夜間蹦迪，你明明不喜歡但為了融入就必須要跟著去，要不然很異類，還有就是成績好的分三六九等，有些人別看他表面上雲淡風輕說從不學習，其實私下裏卷得要死，當然還有一些人表面上雲淡風輕也沒見他學習，不要懷疑，他沒和你說謊，他只是天賦太高外加學習效率高得嚇人……”
說到這裏的時候，蘇緋頓了頓，似乎是想到了誰，但她很快雲淡風輕地笑過去：“總之就是，世音的天才比你想象得要多，哪怕是中間層次的學生，不滿十八就已經申請過專利的更是數不勝數，至於尖部的學生更是不用多說，隨便拉出一個，都是能進少年班的腦子，並且有些人，還家世顯赫。”
乍一聽很厲害，可是郗霧不知道哪裏怪怪的，但是蘇緋強大的語言感染力又讓她短短十分鐘內接受了“世音高中遍地都是有錢的天才”這一認知。
心口有強烈的怪異感，但一時之間又找不到具體的邏輯錯誤。
那就幹脆放棄。
校車在這個時候到，郗霧這才發現校車和英國那種雙層巴士很像，體積不是很大，也是紅色的，只不過不是雙層，是單層，有點像觀光車。
車廂裏只有一兩個人，似乎是早上的緣故，有幾個女生頭挨著頭，背著包在車上補覺。
車廂安安靜靜的，郗霧先上的車，她直接走到了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坐著。
車不是免費的，掃碼，去哪都全程一塊錢。
蘇緋挨著郗霧坐下，和她隔著羽絨服手肘碰著手肘，郗霧比剛開始要熱情些，沒那麽冷淡了，所以蘇緋也大膽了些。
她壓低一些自己的聲音，開始和郗霧講她最擅長也最愛的八卦。
“其實世音也不是方方面面都無敵的，比如說也有一些渣滓男教師。”
郗霧挑了挑眉，細白的手指還蜷著一綹碎發，“學校沒人管嗎？”
蘇緋思考了一下回：“怎麽管？我們很多時候總是罵學校不作為、政府不作為、社會不人道、法律有瑕疵，可事實就是“作為”需要證據，你想要的公平可能只是你一個人的公平，你想要的自由可能會傷害別人，你認為的正義其實是標榜著英雄主義的無恥。雖然有的時候一棍子打死了百花齊放，可也換來一個時期的國泰民安，世界不是圍著一個人轉的，那法律自然得比世界更嚴格。”
“假惺惺的繁榮是欺騙，可至少也是把大多數理想主義的人騙上了追尋理想的路，等他們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擁有了在社會立足的能力。他們只發現自己被騙了，然後叫囂著這個世界無恥，一點也沒想過站那亂吠的能力是世界給他的。”
郗霧笑了笑，算是認可算是反思地說了句：“叫罵的本事讓極端分子忘了烏鴉都會反哺。”
蘇緋看著她側臉，線條感柔軟，眼睛的線條卻莫名硬冷，藏著嗤。
“你看起來也是個有故事的人。”蘇緋若有所思。
郗霧的視線繼續看著窗外，學校很大、風景很美，遠處一片人工湖周圍圍繞著樺木、水杉。
道路兩旁的梧桐光禿禿，樹上住著荒無人煙，樹下住著煙火人間。
她看著窗外，淡淡的：“沒故事，都是過往。”
蘇緋見她神色淡淡，挑挑眉，立刻拉出一個大大的笑容，轉移話題：“你沒有我有，我給你講講我的。我的小學是在家鄉念的，一個很落後很窮的山區，師資力量薄弱，初中畢業沒教資證的就能來給我們上課了，一個班裏幾乎匯集了一到六年級的所有學生，高個子的女生大都坐後排……”
蘇緋看著新同學慢吞吞轉移回來的視線，興致勃勃：“於是有些男老師就總喜歡去後排溜達，我曾經看到過一次他的手伸到一個女生的大腿那……”
“那個女生是抗拒的，但更加害怕，而我是唯一的目擊證人，但可悲的是，我和她一樣害怕，因此我保持了沈默。”
隨著她的戛然而止，郗霧抿了抿唇。
“後來一整年，我每次去學校都要裹嚴實，大夏天穿我奶奶那種很寬松很醜的褲子，把長頭發剪掉，剪成男生那樣的短頭發，因為我發現他只摸女生，不會摸男生。其實我那時不知道為什麽這麽做，現在想想可能是因為潛意識裏感到了危險與害怕。”
郗霧有點不是滋味：“這種情節我只在電視劇裏看過……”
蘇緋卻嗤笑了一句：“尺度標準的產物哪有生活殘酷和狗血？”
郗霧不置可否：“後來呢？”
“後來世音的基金會來我們初中選一些成績好的免費入學，我們聽說可以去大城市念書都興奮得不得了，但也有人不願意去，因為有些孩子的父母會告訴他們大城市壞人很多，我們這種鄉下人太單純，去了肯定會被騙的，到時候死都不知道死在哪裏。所以有些成績比我好的，就故意在那幾天考差……”
“所以說命運真是個可怕的東西，你覺得它虛無縹緲，其實不然，它在一出生就已註定，你會不受控制地往那條既定的軌跡走，所以能脫離命運掌控走出自己天地來的人，才是真正的天才。”
郗霧一下子說不出話來。
但是蘇緋顯得很坦然：“但是我很感激那個時候的自己，感激我不害怕未知危險，而全力以赴地擁抱我光明的未來。”
她斟酌著郗霧的表情變化，隨著她眼裏出現蘇緋耳熟能詳的神采，於是她的嘴角也跟著揚起熟練的弧度。
更加賣力的發揚八卦熱情：“啊，扯遠了，我們扯回來，說回那個物理老師，順便給你避雷他，他本來在國際部教物理的，這麽多年積累了不少教學上的威望，但是前年被幾個女生聯合舉報了性騷擾，但最後學校的調查結果卻因為缺少關鍵性的事實證據，所以只給了他口頭警告……”
“這事鬧的大嗎？”
“什麽？”
“幾個女生聯合舉報的事情。”
“不大啊。”
“那你怎麽知道得這麽清楚？”
蘇緋露出個神秘莫測的笑容：“我是學生會的嘛，接觸辦公室的機會多咯。”
郗霧點點頭，邏輯還算……符合。
“因為這事吧他去年就被調來教我們這屆高一的了，結果狗改不了吃屎死性不改，盯上了我們這屆最漂亮的女生。”
最漂亮？
最？
奇怪的邏輯。
郗霧笑了，但不妨礙她有點感興趣，不知不覺視線被蘇緋全部吸引。
不得不說，蘇緋真的很有親和力，或許是長相的緣故或許是笑容的緣故，她娓娓道來一個故事的時候，再平淡的劇情也可以講成跌宕起伏，讓她無比的有魅力，也讓人有聽下去的欲望。
去年的“男教師猥褻漂亮女生”案大概是這樣的——
時間：上學期
地點：高一年級期中考試考場
導火線：男教師剛好掉到她凳子底下的手機
主人翁：比郗霧還漂亮又有錢有勢的高冷女生
沖突：漂亮女生直接當場踩折了那老師的手臂。
必要前提：那個女生從小就學習泰拳，並且因為母親是國際名模的緣故而對閃光燈有著極高的敏感度，偏巧她那天又穿了裙子。
短裙、手機、不谙世事的新生和慣犯男教師。
真是讓人諱莫如深的關鍵詞。
郗霧沈了口氣，人渣這種東西果然不分學歷、不分階層。
“然後呢？”
“然後那個女生在大庭廣眾之下就給人打電話說自己在考場被考官猥褻，那一天開始，那個男教師手腳不幹凈的事情才真正被攤開在所有人面前，而不再是大家私底下悄悄議論。”
“校方的意思呢？”
車子到站了，蘇緋領著郗霧下了車，往高一七班的教室走。
蘇緋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解決了。因為猥-褻無關鍵性證據，女生打人倒是人證物證俱全。又因為女生和校董方有世交關系，為避嫌，女生給老師鞠躬道歉，並且全校面前念檢討。”
郗霧在蘇緋的指導下，已經成功下載了全世音APP，並且迅速地註冊登錄，聞言，大為不解：“這麽惡劣的事情，不報警處理嗎？”
“就是警方的調查結果。”完了蘇緋補一句，“警方是看證據的，一個證據齊全一個證據全無，實在是太好斷了。”
郗霧跟著她走，問一句，“就這麽小事化了？那個女生不是很有背景嗎？就因為要和高層避嫌？”
“世音高中的，誰沒點背景？”蘇緋領著她走在前面，說了這麽一句話。
郗霧明白了。
竟然大家都是有錢有勢有地位的富二代，那就誰都有關系，也誰都能走關系。
走後門變得毫無意義也沒了秀優越感的前提條件，那麽所謂貴族學校便也與普通的高中毫無區別。
聰明點的家長都應該明白這個道理。
世音高中的高層不缺油水，缺的是日後合作多的那一份選擇。
原來如此，世音不是學生的世音，是富豪家長們的利益交互所。
“那法院呢？”
“取證困難，時間就會被無限拉長，難道高一一年都要把時間浪費在這件事上嗎？不說這樣，這件事情本來就會影響學校的聲譽，能壓自然是壓，更何況那女生家裏和學校某個高層是世交，你說這人情是賣還是……”
郗霧：“所以，那個女生礙於學校高層的面子，這個臺階就必須接下來，所以明明是受害人，但是悶虧還是得自己嚼碎了往下咽？”
蘇緋看了她一眼，笑笑，點點頭：“這大概就是他們有錢人家小孩的‘懂事’吧。”
郗霧扯了抹笑，看向東方的魚肚白：“我看是熟人陷阱吧。”
而且沒有結果的故事，最容易引起大眾議論，義憤填膺也好、湊熱鬧也好、為了顯得自己不另類趕得上潮流也罷。
最逍遙法外的永遠是看客。
“這個世界上可怕的不是事情本身，而是人類的想象力。”蘇緋不無感嘆地嘆了口氣。
天邊的魚肚白越發清晰，染著淡色絳紫的暈日朦朦朧朧。
原來有錢人家也不自由啊。
郗霧嗤了一句。
“什麽地方啊，都是強者為王、適者生存的，這也算是我們學校的隱形校訓了。”
郗霧嚼著糖的動作一頓：“隱形……校訓？”
蘇緋笑了：“刻在學校石碑上的那是給外人看的形式主義。你想啊，一所學校經手的教育者那麽多，誰能保證每個教育者的理念都與最開始的那位一致？”
“職場新人嘛，總是胸懷宏圖大志的，每一位教育者最開始都想施展自己的教育抱負，尤其現在世音不一樣了，世音是股東控股的私立國際學校，控股的那位董事從性格上就很獨斷專行。”
蘇緋感受到郗霧來了點興趣，於是科普的興致愈發高漲：“現在控股的集團，宸司集團，聽說過嗎？”
聽過，上次蔣益暮對她進行人格性侮辱的時候提過一嘴，不過上流社會知識面一窮二白的郗霧，還是誠實地搖了搖頭。
蘇緋湊她更近，聞到郗霧身上淡淡的洗衣液的香味，壓低了聲音：“沒聽說過宸司……聽說過北庭資本嗎？”
這個郗霧倒是稍有了解，因為蔣益暮是做酒店生意的，而酒店行業又競爭激烈，加上蔣益暮算是創一代，洛朗上流社會的人脈有，卻並不牢固。
導致蔣家的酒店發展非常依賴投資，而在眾多風投公司中，北庭資本無疑是蔣益暮時常掛在嘴邊的。
只是對方對蔣家的酒店一直保持不冷不淡的態度。
蔣益暮很有野心，並不滿足於連鎖酒店，他更想的是把自家酒店做成一個酒店品牌並且成功上市。
只是由於風投巨頭北庭的態度，市場內其他比較老牌又有實力的風投公司，在接觸蔣家的時候總是持觀望態度，就算進行投資也非常“束手束腳”。
而小的投資公司壓根無法支持蔣家酒店能夠上市的龐大資金。
也就是說，蔣家的酒店發展正處於一個尷尬的“瓶頸期”。
能把蔣家牽著鼻子走的公司……
嗯……郗霧點點頭：“好像很牛逼。”
“那當然啦，人家那是國際性的大企業，國際知名度都很高的，不過北庭這麽厲害，也只是宸司的一家子公司罷了。”
“宸司集團產業這麽多元的嗎？”郗霧跟著她上二樓。
蘇緋點點頭：“嗯，宸司的產業很多，只是主業務還是在風投，而北庭是宸司的核心之一。任何一家能做到國際知名的公司，肯定不會只有一種產業啦，而宸司集團的董事長夫人，就是世音的校董。不過教育行業只是她眾多資產中不大放心思的一門。”
“而一個太強的人，到了某些階段總是容易變得過傲，教育行業這麽一個最容易滲透她成功理念的行業，一般都不會放過吧？”蘇緋笑了笑，似是調侃地嘟囔了句，“更何況，還在自己的兒子那麽優秀的前提下，對自己的教育能力就會更加自信了吧？”
郗霧一楞：“她兒子？”
蘇緋點點頭：“對啊！世音建校幾十年來最受矚目的物理天才！”
天才？
沒興趣。
她摸了摸鼻子，往蘇緋跟前湊道：“是誰啊？”
“……司洛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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