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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死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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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死而生

就在槍托舉起即將砸門的一刻,金禧兒開了門,此時許無雙已經躺進炕上的被褥裏,葉強也已經將棉襖系上扣子,遮住肩膀上纏著的紗布。

“是軍爺啊!對不住對不住,深山裏睡得早耽誤了,軍爺沒凍壞吧?”金禧兒點頭哈腰的招待五人進門。看著這幫當兵的,一個個臉凍得發青,衣衫襤褸。

“磨磨蹭蹭的。”幾個人嘟嘟囔囔找地方坐下,金禧兒和葉強趕忙給他們倒上茶和酒,取出缸裏的饅頭和腌肉端上桌,寒暄:“各位軍爺,山裏沒啥吃的,還有點存酒,大家不嫌棄就吃點喝點兒,暖和暖和。”

“這還差不多。”領頭的兵頭終於露出一絲笑意,示意大家動手吃,邊吃邊說:“這他娘的才是人過的日子,奶奶的大雪封山還讓人進深山,都不是好東西!”也不知道他罵的誰,兩人不敢接話。兵頭吃飽了肚子,這才註意起炕上的人,指著問:“那是誰?”

金禧兒忙跑到無雙身邊,逢迎著笑臉答:“自家妹妹,白天拾柴受了點兒風寒,這會兒怕是睡著了。”

兵頭顯然臉上帶著一絲懷疑,沖離炕最近的大兵點點下巴,那人徑直走到許無雙身前,掀開被子……金禧兒的手緊緊攥住,葉強瞄著大兵肩上的槍,時間就像凝固了。

“就是個閨女。”大兵看看無雙的頭臉,不以為意,轉過去報告,兵頭松口氣,說:“主家別見怪啊,這年頭逃兵多了不少,上面派我們抓逃兵,結果被那群孫子帶進這大山裏,人失散了不說,我們幾個半天也趟不出這雪窩子,轉了好幾天才找到你們這一戶。”

原來不是抓通緝犯的——他們,要抓的是葉強!

葉強顯然也沒料到當初和十幾個人跑進雪嶺時後面的追兵居然也跟了進來,更想不到他們誤打誤撞的闖進了自己家!他看看這五人,沒有臉熟的,怕是這些人本就不是司令的嫡系,因為逃兵闖進了他們管轄的地界才不得不服從指令追捕。

葉強知道沈默下去也不是辦法,於是借著給他們添酒的機會問:“軍爺,恕我多嘴一問,敢跑的逃兵能有幾個?你們在這山裏人生地不熟的怕是沒法追吧?用得著這麽興師動眾?”

“別提了!我們可被這十幾個人坑慘了。”一個喝酒喝酣的大兵說:“逃兵年年有,尤其這兩年,可這十幾個孫子跑就跑嘛,不知道誰趁著姚參謀長喝酒的時候偷了姚參謀長的傳家玉佩!那玉佩是大漢年間的,姚家三代單傳把這寶貝當護身符傳給他,結果你看,還被個逃兵給偷了!這聲勢浩大的一通抓捕啊!上面命令我們一個不留的抓回去,在營裏嚴懲。”

“咋個嚴懲法?”金禧兒顫聲問。

“還能咋著?都這麽興師動眾了,不當眾全體斃了,咋殺雞儆猴嘛!”大兵搖搖頭,“年月不好,壯丁抓的多跑的也多,早聽說上面要殺殺邪氣,這不就挑這次借機整頓。說起來這個,可別怪我們沒提醒你們兩口子,發現行跡詭異的人如實報上來,窩藏逃兵是重罪,也是要吃槍子兒的。”

葉強煞白了臉緊張的和妻子對視,誰也不敢露出絲毫痕跡。五個人酒足飯飽泛起了困意,外面一團漆黑這些人是走不了了,金禧兒強打起精神問:“本來是要給軍爺張羅好的,可是我們家人少屋小,還有個病妹子,軍爺要是不講究……”

“我們能有個容身之處就行,這幾天山洞睡的我們也夠了,能有個柴房”兵頭指指外面,“我們就感激不盡了。”

“成!”金禧兒一拍葉強,“快去柴房給軍爺起個火。”

葉強點頭匆匆而去,忙忙碌碌起新竈,沒一會兒柴房裏就亮起來,大兵們高興的在草垛裏找地方躺,兵頭也笑著點點頭:“兄弟,幹活是一把好手!”說著擡手重重拍上葉強的肩。本已都快安頓好了,兩人都逐漸放下提防的心,這猝不及防的一掌讓葉強才剛剛恢覆的傷口砰然裂開,“嘶……”下意識的一聲吃痛,讓剛還笑著的大兵突然變了臉色。

“你有傷?”兵頭語氣涼下來,其他幾人都坐直身體緊張的盯著葉強。

“軍爺誤會了。”金禧兒緊張的解釋:“他上山打野物時候滾下坡扭到肩了,沒啥大事兒。”

兵頭一臉不信任的上下打量葉強,“衣服脫掉!”沒容回答完,兵頭的槍已經突然間抵住葉強的腦袋,其他幾人也都站了起來紛紛拿起槍。“爺當時開了七八槍,我知道有人受了傷,別以為爺喝了酒就迷糊了!”

“軍爺!真不是你想的那樣……”葉強說著話一手緩緩解開盤扣,突然一把將身前的金禧兒推出柴房:“跑!”

金禧兒被甩出屋外的一瞬,柴房裏大兵的槍托已經砸在葉強的頭上,鮮血直流,而院中央聽到響動的許無雙已經沖出堂屋,拉起呆若木雞的金禧兒就跑。

“那女人……那女人我見過……”一個剛才一直沒出聲的大兵突然指著許無雙的背影喊:“是通緝犯!那個女革命黨!”

“啥?追!”兵頭一聲令下,眾人剛準備往外撲,誰知已經被制服的葉強突然發了瘋般甩開擒著他的人,撲向門口剎那間關上柴房的門,用身體死死頂著兩扇門。

“跑!別管我!”葉強沖門外大喊。

“呯!呯呯呯!”不知道多少聲槍響,一直梗在門邊的葉強,身體終於軟了下來……

槍響的一瞬,剛跳下山坡的兩個女人同時身體一滯,金禧兒的淚怦然而下,卻也同時聽到似乎更加靠近的鳴槍聲。

“快跑啊姐,別看了!”知道葉強肯定已經殞命,許無雙來不及思考,拖著失神落魄的金禧兒急速前行。

槍聲越來越近,兩顆奔跑的心臟狂跳不止。已經適應黑暗的兩人看到不遠處的地洞,金禧兒突然拉住無雙停下,眼神裏一絲說不清的光芒閃過,說:“突然得到又突然失去居然是這種感覺,我明白了,你當日求死的心。”

“姐你說什麽呢?他們快追上來了!”無雙使勁拉扯,可金禧兒就像一尊巨石,定立不動,她忽然笑起來,笑容十分詭異,說:“妹子,這樣下去我們都活不了。”說時遲那時快,就在許無雙還什麽都沒意識到的時候,被金禧兒重重一推,滑進深不見底的地洞裏!

“從泥土稀松的地方扒開往裏爬,有出路!”金禧兒的聲音自上方傳來,“我要回去,陪著強子。我這輩子失去過兩個至親,黃泉路上總得陪一個。玉慈,你要活著,當姐自私,姐求你幫我找到容兒,告訴她,姐真的回去找過她,從來沒想過不要她!”

“姐!姐……”無雙絕望的喊。

“別出聲!”金禧兒最後的聲音傳來,隨之還丟下一個小小的銀鎖項鏈,“老天果然自有天意,我救了你,你成全我……玉慈,姐妹一場,來世再見!”

金禧兒的腳步聲混著槍聲一陣接一陣的回蕩在山谷裏,直到渺遠的消失了。

許無雙跪在洞裏,攥著銀鏈的手指深深插進泥土,淚就像瀑布不停落下,她做夢都想不到,縱使躲在這大雪山中,還會有人因她而死。她扒開冰雪和泥土,一條長長的甬道出現在她眼前,金禧兒為何會知道這兒,為何會挖這麽一條通道她都已不得而知,她這才發現,除了是個善良人這一點,自己對這個救了她還將她當成親人般的人一點兒也不了解。

當許無雙終於重見天日坐在一片凍住了的河水前時,她突然想起沒吃完的那碗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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