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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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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5 章

耳邊漸漸有了聲響,鬧哄哄的聲音似乎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眼皮很沈,像被人壓著。

葉知秋曲了曲手指 ,掙紮著睜開了眼睛。

她還活著。

看到屋頂的第一眼,葉知秋腦海裏只冒出這一個想法。

她記得火雷引爆的時候,聲音震天響,撲面而來的灼燒之氣,即便她離了很遠還是能感覺到。

後來呢?

她仔細想了想,但什麽都想不起來,後來她應該是被震暈了。

陽光從身側照過來,但似乎被某個人的身影擋住了。

葉知秋轉了轉眼珠,慢慢歪頭去看。

觸目是一個熟悉的身影,逆光裏看不真切,但她看到了那雙攝人心魄的眼眸,即使逆著光也亮的驚人。

“醒了。”

輕柔的聲音,短短的兩個字,但不知為何,卻令葉知秋的情緒瞬間崩潰。從東越分離之後經歷的所有的委屈,似乎都在這一刻湧了出來。眼前變得模糊,眼眶根本盛不住源源不斷的淚水,一滴一滴都順著眼角滑到了鬢發裏。

蕭雲起看著她心疼不已,也忍不住紅了眼眶,他伸手輕輕撫過她的臉頰,一遍一遍擦去滑落出來的淚珠。

“沒事了,一切都過去了,我在。”

外面的街巷上不時還能聽到追捕窮寇的聲音,但這裏卻安靜地只能聽到葉知秋不時地抽泣聲,像是一處世外桃源,一段偷來的時光。

就這樣過了許久,葉知秋終於止住了哭泣,蕭雲起慢慢把她扶起來,靠坐在床頭。

蕭雲起把她的手握在手心,輕聲安慰道:“大夫已經來瞧過了,上了藥,開了方子,我已經讓人去煎了,好好吃藥,等你好了我們就回家。”

聽到回家,葉知秋剛止住了淚水又湧了上來。

“這段時間真的發生了好多事,感覺離我們離開京城已經過去好久好久了。”她低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真的都過去了嗎?”

蕭雲起沒有回答,等到葉知秋擡頭看他,他才緩緩點了點頭。

“過去了,都過去了,一切都結束了。”

葉知秋望著他,眼中再一次模糊,但臉上卻是掛起了笑容。

他聽懂自己在問什麽,不止是這段時間的遭遇,還有在他心裏盤亙了五年的陰雲。父母、部下、百姓,這些年一直套在他身上的枷鎖,是否真的解開了。

過去了嗎?

應該是都過去了。

她望著蕭雲起的眼睛笑起來,末了,忽然想起自己暈倒之前似乎看到有個人沖過來抱住了自己,於是向他詢問。

“是雲擎。”他說,“飲溪谷之後,我實在擔心,但又不能離開,就派了雲擎一路跟著,想辦法偷偷潛入城中保護你。爆炸的時候,雲擎剛好找到你,他沖過去幫你擋住了大部分沖擊。”

其實除了雲擎,他在知道城中埋有火雷之後,還派了靖遠軍中的精銳從各個角落滲透,城中各處的火雷也都在那一顆被引爆的前後拆除掉了。

葉知秋心頭一跳,“那他……”

“和你一樣暈過去了,就躺在隔壁。”他朝旁邊揚了揚下巴,“大夫看過了,除了背上有些燒傷,其他沒有大礙,仔細塗藥很快就能好。”

聽他這麽說,葉知秋這才放下心來,但提到爆炸,她就又想起了趙小松。

“你們在那裏有沒有……”她不知該如何說,停頓了一下,“有沒有發現一個南境軍的屍體,大概十七八歲。”

蕭雲起皺了皺眉,他沒有去過現場,雲擎並沒有當場被炸暈,他強撐著把葉知秋背到了一個安全的地方,然後在門口做了記號才支撐不住倒下的。

“怎麽了?”

葉知秋看著他,嘆了口氣。

其實問出口的時候,她就後悔了,當時那樣的情況,她是親眼看到趙小松沖過去引爆了火雷的,她和雲擎在那麽遠的地方尚且會受到波及,直接引爆的他又怎麽可能留下全屍呢?

“我被陳盈盈帶出來之後,遇到了一個南境軍,他叫趙小松。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去年三月在駝鈴巷,莊評事當眾鞭打了一個大理寺小吏,那人就是趙小松。”

葉知秋緩緩道:“他因為違紀離開了大理寺,回到老家勃州之後,正逢南境軍招兵,他就去了。是他認出了我,並告訴我城中埋有火雷,也是他在最後關頭引爆了火雷。”

隔得有些久,蕭雲起仔細想了想才記起來,然而卻不知該說什麽。

那樣大的沖擊,若是他親手引爆的話,可能連碎片都找不到了。

他的沈默已經作了回答,即便心裏早有準備,葉知秋還是難免感到悲傷。

短短兩年不到的時間,她卻經歷了過去十幾年都未曾經歷過的的事情,生死離別、愛恨情仇,人的執念如同一座大山,將相關的每一個人都壓得喘不過氣,蕭雲起是這樣,趙小松是這樣,就連萬俟祀,其實也是這樣。

俗世中的人,生有七情六欲,就決定了不可能看破紅塵,有仇就要報,有恩就要還,可報仇之後究竟能不能吐出這口氣,她覺得不行。

報仇,從來都不是一件會令人開心的事。

她之前還想問問萬俟祀的下場,但此刻忽然就不想繼續問下去了,知道了又能如何,一個可恨亦可憐的人,知道了也不過是一陣唏噓。

因為有雲擎關鍵時刻護住葉知秋,她的傷只休息了幾日便好了,好了之後她先去看了雲擎,許是沒想到她會親自過來,反倒叫雲擎有些手足無措。葉知秋見他確實並無大礙,這才放下心來。

城中還在收拾殘局,但從百姓臉上的笑容便能看得出來,他們是打心眼裏高興。以往勃州百姓處於萬俟祀的統治之下,要麽是沒有察覺勉強度日,要麽是看穿他的手段卻敢怒不敢言,如今萬俟祀已死,勃州總算重歸朝廷,百姓自然開心。

她還去了那日爆炸的地方,周圍都收拾得很幹凈,除了因為爆炸倒塌的墻體和炸出的大坑之外,什麽都看不出來。

她在那裏站了很久,最終只是嘆了口氣,把一壺老酒嘩啦啦倒在了地上。

轉了一圈去府衙尋蕭雲起的時候,葉知秋卻得知了另一個消息。

陳盈盈死了。

府衙院子裏放著一口楠木棺材,蕭雲起替她請了高僧做法事,望她能早日投胎,下輩子做個普通人家的姑娘。

葉知秋起初不相信,但看著蕭雲起認真地眼神,心還是慢慢沈了下去。

原來是這樣,怪不得當時陳盈盈離開時她有種不好的預感,怪不得當她說等她回來接自己的時候,陳盈盈的回答帶著哽咽,原來她早就想好了,要用自己的命去阻止萬俟祀。

院子裏的僧人在低聲念經誦咒,葉知秋看著那口棺材有些恍惚,她仿佛看見了那日在姚安,那個扮著男裝跳出來和她一起路見不平的小姑娘,她說,我叫陳盈盈,笑意盈盈的盈盈。

-

醫館裏彌漫著藥草香,大夫藥童都忙得不可開交,不停照顧著滿院子的傷兵。

白溫予從藥房端了藥出來,越過忙碌的人群,直直向後堂走去。

穿過一條長廊,前頭的聲音慢慢變小,白溫予拐到一間屋子前,伸手推開了門。

屋裏窗子開著,床榻上沒有人,她轉頭才看到顧弈之站在窗子前,慢慢活動著胳膊。

聽到開門聲,他轉過頭來,看到是白溫予,眼中頓時柔了下來。

然而白溫予卻有些不悅,“不是說了讓你好好休息,還站在窗子前,要是染了風寒怎麽辦?”

顧弈之被她念叨著,卻絲毫不見心煩,走過去坐在床邊看著她,“這不是有我們白大神醫在嘛,我不怕。”

本來只是一句略帶恭維的玩笑話,卻沒想到白溫予臉色頓時變得有些不好看。

顧弈之一下慌了,不知道自己說錯了什麽,有些手足無措。

“我瞎說的,我剛打開,真的,我發誓。”

白溫予臉色沒有好半點,盯著他看了半天,才慢慢地、認真地說道:“顧弈之,你雖然精神好了,能下地了,但你體內的餘毒還未清幹凈,在殿下找來更有用的解藥之前,我求你好好養病,不要再像那天一樣了,好嗎?”

說著她話音有些顫抖,“我真的……怕了。”

顧弈之仰頭看著她,她微微垂下的眼睫輕輕顫抖,擔憂的神情像是要碎了一樣,讓他的一顆心像是泡在鹽水裏,酸脹無比。

他起身,輕輕將她摟在懷裏,安撫般的拍了拍她的後背,“好,好,我答應你,我一定好好養病,不會再讓你擔心了,好嗎?”

白溫予靠在他肩頭,緩緩點了點頭。

自從那日將顧弈之救回來之後,白溫予日日夜夜守著他,那段時間她也想了很多,比如如果顧弈之醒不過來怎麽辦?如果他醒過來成了個傻子怎麽辦?如果他把自己忘了怎麽辦?

她每天都在想,然後她就發現,原來不知從何起,顧弈之在她心裏早就占據了一席之地。她早就習慣了生活裏有他的出現,習慣了他總是跟在自己身後,習慣了他或玩笑或認真的打趣,她想象不到沒有他的日子會是什麽樣,也想象不到突然沒有他煩自己會是什麽樣。

她看著顧弈之蒼白的臉龐,第一次覺得自己以前是那麽別扭,明明心裏是在意他的,卻始終憋著一口氣不願意展露半分,似乎喜歡他是什麽令她羞恥的事情。

可如今,她看著躺在床上的人,終於明白了什麽叫追悔莫及。

她輕輕撫著他的臉盤,喃喃自語。

顧弈之,只要你能醒來,你說什麽我都答應。

也不知是藥起了效果,還是顧弈之聽到了她的心聲,那之後沒多久,他就醒了。

閻王殿裏走了一圈,顧弈之似乎明白了珍惜,白溫予喜出望外地給他號脈檢查,他卻抓著她的手不放。

他不顧白溫予的著急,固執地將那日離開時想要說的話說了出來。

白溫予,我喜歡你,我真的很喜歡你,你願意嘗試接受我嗎?

他問的小心翼翼,讓白溫予有些心酸。

她坐在床邊,反手握住了他的手。

她說,我知道,我都知道,所以,我能繼續替你看病了嗎,我的未婚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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