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0 章

關燈
第 70 章

此言一出,眾人神色各異,尤其是卓雄,頓時像被雷劈了一般,震驚無比。

他看著蔡恒手中那張能映出裏頭紅色印信的宣紙,腦子忽然炸裂開來。

他猛地轉頭看向蕭雲起,正對上他意味不明的神情。

錯了,都錯了,截走軍餉的根本不是蕭稷,而是蕭雲起!

這一切都是他計劃好的,截走軍餉,挑撥他和洪繼業之間的關系,然後再讓華長安去調查,最後再說服聖人派慶陽軍前去接應,一次引誘他對洪繼業動手。

這也就能說通,為什麽華長安身邊會有一群武藝高強的暗衛了。

他想通了一切後,再次看向蕭雲起的眼神中透出了濃濃的恨意。

蔡恒說完沒多久,聖人就在馮英的攙扶下走了出來。

“什麽證據?”

蔡恒把那封信交給了馮英,“一封由寧遠侯親筆書寫,蓋有其私人印信的信件。郭趙氏遞交此證物時交代,鄉試之前,寧遠侯便派人前往廊州與郭家聯絡,以幫助郭煜考取功名的條件,說服郭家與其合作,郭煜鄉試第一的成績便是由寧遠侯操作得來的。”

“之後郭煜上京,曾在一次赴宴醉酒後,被吏部主事任世功忽悠著燒掉了信件,他此舉應該是想要毀屍滅跡,不過郭煜留了個心眼,偽造了一封假的信件,將這封真的藏在了郭趙氏的妝匣中。”

聖人默默聽他講完,問了一句,“可能證明其口供真偽?”

“郭趙氏言辭懇切,描述詳細,臣也去審問過任世功,二人所言能對的上。”

聖人點點頭,將那封信遞給了馮英,朝著卓雄指了指,“拿給他看看。”

卓雄拿過信仔細看了看,而後噗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陛下,臣冤枉啊!臣並不認識任世功,也根本不知道此事,僅憑一封人人皆可偽造的書信和他人的片面之詞,陛下就要懷疑臣嗎?”

“冤枉?”聖人冷聲,“今天這兒這麽多人,都說是你,你卻跟朕說你不知道,你覺得朕該相信誰?”

“臣實在是不知為何他們都要誣陷於臣,但臣願以性命起誓,陳絕對沒有做過不忠陛下之事!”

他說得聲淚俱下,聖人的話語一頓,沒有繼續說下去。

蕭雲起擡眸看向聖人,望向他的那雙眼睛平靜幽深,卻無端讓人覺得寒意陣陣。

聖人碰到了他的眼神,沈了口氣。

“好,其他的都不說,常子平,這可是你自己的部下吧?他去殺洪繼業,跟你一點關系都沒有嗎?”

“陛下,關於常子平,臣確實有罪,是臣疏於對慶陽軍的管教,以致慶陽軍出現這等大逆不道之徒,還請陛下責罰!”

“卓雄!”這下聖人不需他人提醒,瞬間暴怒,“事已至此,你還要跟朕裝到什麽時候!”

“陛下,臣身居高位多年,肯定會惹人非議,若有人成心設計陷害,臣真是有苦也說不出啊!”

“勾結地方軍隊,攪亂科舉選任,結黨營私,草菅人命,這一樁樁一件件,哪個不是人證物證俱在,你告訴朕,他們怎麽陷害你!”

“陛下,臣這麽多年,為陛下,為大魏,殫精竭慮,臣只想著如何保衛陛下的江山,又怎會想明白這些陰損的伎倆,陛下明鑒啊!”

“你別跟朕假惺惺,保衛朕的江山?朕看你是想奪走朕的江山!”

“臣冤枉啊陛下,臣從未有過此等想法,臣對陛下的忠心天地可鑒!”

“夠了!”聖人喘著粗氣,“朕不想再聽你狡辯,來人,把卓雄關入死牢,沒有朕的命令,誰也不許見!”

-

聖人大怒,將卓雄直接關進了死牢,任何想要給他求情的折子都被撕成了碎片。

淑貴妃被太後關在佛堂裏三天,等到她出來的時候,京城的天都變了。蕭桓哭著和她說了那日勤政殿的情形,她一下受不了暈了過去。

但暈過去也不能證明這是一場夢,她再次醒來之後,還是得打起精神重新籌謀。

她不知道萬俟祀是否打算搭救卓雄,所以她還是將卓雄的消息告訴了萬俟祀留在京城的暗樁。

卓雄的案子由三司審理,聖人欽點了蕭雲起為主審官,之後除了蕭雲起每日向他回稟審理情況,朝堂之上再也聽不到關於卓雄的任何消息,似乎這個人就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

卓雄的案子已經被聖人直接定了性,其實他交代與否都不重要了,畢竟聖人想要你死,你根本就活不成。

但說是這麽說,奈何當事人還對此抱有幻想,審了多日,他都拒不承認那些事情是他做的。

蕭雲起聽著底下人的抱怨,決定親自去會會他。

死牢位於刑部大牢最深處,這裏深埋地下,暗無天日,潮濕,陰冷,散發著森森鬼氣。

兩邊的墻上插著火把,在人腳下映出交錯的黑影。

獄卒把蕭雲起引到一間牢房前,打開門之後便轉身離開了。

蕭雲起擡眼打量了一圈。

地上鋪著幹枯的雜草,墻壁因為潮濕長了苔蘚,卓雄縮在角落裏,四肢和脖子都被手腕粗的鐵鏈綁著,令他動彈不得。

蕭雲起看著他狼狽的模樣,嗤笑一聲。

“堂堂三品軍侯,如今卻淪為階下囚,真是令人唏噓啊。”

卓雄低垂的腦袋動了動,但也只是朝他這邊看了一下,而後就又閉上了眼睛。

“怎麽,侯爺是不想見到我?”蕭雲起擡腳邁了進去,“我可是本案的主審官,侯爺與我多講講,說不定還能有轉機。”

“轉機?”卓雄譏諷道,“本侯此番境遇皆是拜殿下所賜,殿下卻說能有轉機,不覺得虛偽嗎?”

“虛偽?”蕭雲起挑眉,“若要說虛偽,侯爺那日在勤政殿上一番慷慨激昂的言論,才是令本王見識到了什麽是真正的虛偽。”

卓雄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而後又垂下了眼眸。

“蕭雲起,你我在想什麽彼此都心知肚明,沒必要繼續裝下去了吧?”

“是嗎?”蕭雲起饒有興趣,“那讓我來猜猜你此刻在想什麽。”

說著,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是在想你聯絡郭家和洪繼業的事是怎麽暴露的?”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還是在想那批軍餉是怎麽被截的?”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在離卓雄一步遠的地方站定。

“又或者,在想萬俟祀什麽時候會來救你?”

他話音未落,卓雄猛地擡頭看向他,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裏透露出震驚和恐懼。

蕭雲起勾唇一笑,“猜對了。”

卓雄看著他轉過身的背影,暗自猜測他知道多少。

誰知蕭雲起背對著他,卻仿佛有讀心術一般開口道:“你不用猜我知道多少,我今天來就是為了讓你死個明白。”

他轉身看向卓雄,一身玄衣站在陰影處,外面墻上的火光落在他的衣擺上,仿佛地獄裏的鬼魅一般,讓人心驚。

卓雄忍不住打了個冷顫,向後靠在了墻上。

“截走你那批軍餉,授意華長安查案,建議聖人派慶陽軍接應,這些事都是我做的。”

卓雄冷聲,“就為了扳倒我,幫太子掃清障礙?”

蕭雲起諷笑,“你不會現在還覺得肅王有能力和太子爭吧?”

卓雄啞然。

“我知道你想做什麽,扶肅王這個傻子上位,而後順理成章地攝政,再一點一點吞掉整個蕭家江山。”蕭雲起道,“可你忘了,還有萬俟祀,你鬥得過他嗎?”

卓雄再一次膽顫,他不知道蕭雲起都知道多少。

“你到底知道什麽!”

“別急啊,我這不是在和你說麽。”

蕭雲起輕笑,“你三歲時父母雙亡,被萬俟祀收養為義子,十八歲時被他送來京城,從一個小兵做起,一步步靠萬俟祀的操作成為了三品軍侯。起初無論是心甘情願還是迫於他的淫威,你對他都言聽計從,然而漸漸地,等你嘗到權利的滋味之後,就不再滿足於聽從他的命令。”

“察覺到你這種心思的萬俟祀警告過許多次,但你都不在意,只是之後再做事時變得更加小心翼翼,比如完全掌握慶陽軍,比如在朝中安插自己的人手,比如替換掉萬俟祀在京城的暗樁。”

“我應該感謝你,幫我拔掉了那些暗樁,讓我在京城的舉動能躲過萬俟祀的耳目。”

“你!”卓雄憤怒,但卻也想到了另一件事,“你回來果然是為了報仇。”

他話音落下,蕭雲起卻沒了聲音。

他安靜地站在陰影裏,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此刻卻像是地獄的漩渦,讓人膽寒。

“報仇?對,就是報仇。”他面無表情,但看著卻比憤怒更令人害怕,“我回來就是為了送你們下地獄的。”

牢裏安靜下來,忽然卓雄笑了一聲。

“下地獄?那你應該不知道,最該下地獄的人是你父親視若兄弟的聖人吧?”

他說完,靠在了身後的墻上,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樣,似乎在等著看一出笑話。

然而沒有如他所願,蕭雲起並未露出一絲一毫震驚的神色,反倒是那雙看著他的眼睛,有那麽一絲譏諷。

卓雄感覺不對勁,緩緩直起了身,“你都知道?”

“知道什麽?知道五年前那一仗,其實陛下知道萬俟祀要陷害靖遠軍?”

“你……你不驚訝?”

“驚訝什麽,就是因為他多疑,我才有機會說服他對付萬俟祀。”

“說服?”卓雄敏銳地捕捉到了他話裏的不尋常,“你的意思是,你回京之後的舉動,他都知道?”

蕭雲起不置可否。

卓雄的眉頭越皺越緊,他忽然意識到,蕭雲起為什麽會這麽有恃無恐。

六年前萬俟祀能成功固然有他自己精心籌謀的緣故,但更重要的是因為那位九五之尊的放任,同樣,六年之後,蕭雲起能如此輕易地在短短一年的時間裏重創萬俟祀的勢力,背後也離不開這位帝王在的默許。

也是,六年前聖人能在知道萬俟祀要陷害靖遠軍的情況下,仍舊放任他的行為,那他也就能在六年後,為了制衡各方勢力,默許蕭雲起去報覆萬俟祀。

臣子的野心和帝王的制衡讓這場內鬥無休止地進行了這麽多年,想清楚這點的卓雄忽然感到一陣膽寒。

最是無情帝王家,這句話說得可真沒錯。

“你今天來到底想要做什麽?”

“我不是說了嗎?讓你死個明白。”蕭雲起朝他走來,“當年真正的兇手是誰你應該很清楚,所以也就能明白抓你只是第一步,殺死萬俟祀才是我最終的目的。”

“你說得容易,萬俟祀是什麽人,你以為憑你自己就能殺掉他?”

“誰說憑我自己?”蕭雲起挑眉,“這不是還有你嗎?”

卓雄警惕地看著他。

“你是萬俟祀的義子,他那些陰謀詭計你應該比我更清楚,我只需要你的一份口供,承認萬俟祀在六年前洪峪關一戰中犯下的罪孽,就可以了。”

卓雄忽然冷笑,“蕭雲起,原來這才是你今日真正的目的。”

蕭雲起不置可否。

“你憑什麽覺得我會聽你的?”卓雄道,“我不說還能保一條命,我要是說了,第一個來殺我的,就是萬俟祀。”

蕭雲起居高臨下地垂眸看著他,不言不語,卻令卓雄後背出了一層冷汗。

“誰說這口供一定得你寫了?”蕭雲起無所謂道,“只要你死了,就沒有人能辨別這份口供的真偽,我說什麽便是什麽。”

卓雄知道他不是在說笑,頓時慌亂起來,“蕭雲起我會告訴你,你別亂來,我的案子還沒完,聖人還……”

“聖人不會再管你了。”蕭雲起打斷他的話,從袖中摸出一只小瓷瓶,“你的案子已經結束了,罪臣卓雄,早就死了。”

他的話如魔音入耳,震得卓雄耳中嗡嗡作響。

他不知道蕭雲起是什麽意思,只是腦中回蕩著那句,“罪臣卓雄,早就死了。”

神情恍惚間,忽然感覺到鼻尖傳來一股刺鼻的味道,等他腦中反應過來時,那味道已經從鼻腔傳到了全身經脈。

是熟悉的苦澀的味道。

卓雄驟然擡手扼住了喉嚨,暴突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蕭雲起,滿是不可置信。

“萬俟祀還真是狠心啊,為了控制你,竟然在你身上下了這麽烈的毒。”蕭雲起見他反應如此強烈,有些意外地看了眼手中的瓶子,“既然你什麽都不肯說,那我就成全你,讓你帶著對萬俟祀的忠心下地獄吧。”

一會兒的工夫,卓雄已經因為痛苦倒在了地上,青筋暴起的那只手拼命伸長,想要抓住蕭雲起的腳踝。

然而他眼前已經看不清了,蕭雲起給他吸入的毒引比之前萬俟祀為了懲罰他給他吸入的要多得多,遠遠超過了他身體所能承受的量。不過幾息,他就已經七竅失靈,全身上下的痛苦讓他忍不住伸手去抓撓,留下了一道道血痕。

蕭雲起就站在離他三步遠的地方,靜靜地看著他。

身體裏的痛苦讓他的四肢都失去控制,以十分怪異的角度掙紮著,但又因為被鐵鏈捆著,只能重覆著掙紮——被拉回——再掙紮的過程。

他的嗓子也發不出任何聲音,只能聽到一聲聲仿佛拉破風箱一樣的無聲嘶吼。

蕭雲起的眼中沒有半點情緒,沒有害怕,沒有厭惡,也沒有痛快,他就那麽安靜地站在那,玄色的衣衫和身後的墻壁融為一體,仿佛死神在註視著垂死掙紮的亡靈。

卓雄的掙紮幅度逐漸變小,蕭雲起知道,他快死了。

他最後看了他一眼,然後頭也不回地走出了這間牢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