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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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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9 章

隨著聖人千秋宴在即,除了與大魏常年交惡的南楚以及前些日子因為和談之事已經來過的高延之外,呼勒卓與東越以及幾個西域番邦的使團都已經陸續抵達了京城。

說來也奇怪,大魏與呼勒卓交戰多年,關系一直不好,即便是停戰那幾年,呼勒卓也從未派過人來參加大魏皇帝的千秋宴。

然而此次呼勒卓不僅來了,而且還是使團人數最多的一家。只是看呼勒卓遞上的使臣名單和賀禮,便能感覺到他們此次的重視。

隊伍中除了呼勒卓可汗蒙利的六子圖爾之外,甚至還有頗受寵信的軍師赫連哲,以及呼勒卓大將泰恩的兒子塔什提。

圖爾與如今勢頭正盛的二皇子頡利翰為一母同胞,頡利翰在與大皇子烏木葛的爭鬥中,拉攏了極為重要的一人,那便是如今頗受蒙利可汗信任的軍師赫連哲。

赫連哲此人本是籍籍無名的一個放牧人,直到三年前的平覆古斡通部叛亂一戰,赫連哲來到呼勒卓大營獻計,並幫助呼勒卓王軍取得勝利,一戰成名,獲得了蒙利可汗的賞賜,並被冊封為軍師,成為了呼勒卓王軍中除將帥之外地位最高的人。

而塔什提本就出身將門,祖上皆是呼勒卓有名的勇士,其父泰恩乃是呼勒卓王軍統帥,一直都是蒙利可汗身邊最得用之人,只不過五年前一戰後,他因為戰敗使得蒙利臉上無光,讓草原各部有了不臣之心,這才失去了原來的地位。

若說此番賀壽,圖爾與赫連哲代表呼勒卓前來還能夠理解,但塔什提作為泰恩的兒子,竟也跟著來了,實在是令人意想不到。

按理說,五年前那一戰蕭雲起一路追擊至呼勒卓大營,斬殺了泰恩手下一員大將,還砍掉了泰恩的一只胳膊,這樣的糾葛,怎麽說兩人也該是不共戴天的仇人才對。

況且如今泰恩與赫連哲分屬兩位皇子的陣營,明面上也是立場對立的對手,但卻同時出現在了出使名單裏,著實讓人覺得有些詭異。

四方館裏,呼勒卓使臣從宮中回來,寒暄一陣便各自回了廂房。

赫連哲朝著塔什提的廂房望了一眼,轉身叫住了準備回房的圖爾。

“六殿下,臣有事要與殿下商議,還請殿下移步。”

圖爾回頭看了他一眼,心中甚是不悅。

本來進宮應付大魏那個皇帝就已經夠累的了,回來了卻還不能休息。

他眉頭一皺,正想開口拒絕,卻對上了赫連哲那雙幽藍的眼睛。

這赫連哲長得其實並不像是草原人,但是他這雙眼睛卻是呼勒卓少見的幽藍色。也就是因為這雙眼睛,蒙利可汗把他當做天神賜予呼勒卓的英雄,對他寵信之至。

思及此,圖爾心中一凜,想起了來之前皇兄的囑咐,忍著一身疲憊,跟他走了過去。

“你要說什麽?”一進屋,圖爾直接開口問道,他現在渾身疲憊,是連半句也不想多聊。

赫連哲卻是不著急,轉而替他沏了杯茶遞過去,“臣聽聞六殿下從未來過中原,那想必也不曾喝過這中原茶了?”

圖爾煩躁地瞪他一眼,“有什麽好喝的,比起我們呼勒卓的茶,根本就是一點味都沒有。”

他態度不善,但赫連哲卻並未惱怒,端著杯子遞到唇邊品了一口,“臣倒是覺得這中原茶有些意思,就像那些江南女子一般,雖沒有我們草原女子豪放爽快,卻也是溫柔小意,頗有一番風味。”

圖爾看他一眼,實在沒心情與他在此處糾結到底是中原茶好還是草原茶好,“如果你叫我過來只是為了跟我爭辯這些,那就恕不奉陪了。”

說罷,他一甩衣袖就要轉身離去,卻在側身的瞬間被赫連哲叫住。

“殿下莫不是忘了此行的目的,如果接下去的幾天您一直都是這個態度,那就別怪臣對您不敬了。”

圖爾本就煩躁得心情,眼下被他一句話徹底點燃,怒氣沖沖道:“赫連哲,你別忘了你自己的身份,皇兄派你來是來配合我的,不是來教我做事的!”

赫連哲看著他,面上神情未變,但眼中情緒卻是逐漸冷了下去,“圖爾殿下,如今王庭中是什麽情況,想必不需要臣與您多說了吧?”

圖爾眼神閃爍,沒有說話。

“即便泰恩如今在可汗眼中的地位已不如曾經,但他的家族依舊是呼勒卓最尊貴的家族,百足之蟲死而不僵,況且泰恩也並沒有失去對王軍的統帥之權。”

“這一路行來想必殿下對塔什提也有了些了解,他雖不如他父親那般智勇雙全,但到底出身於將門,從小耳濡目染,帶兵打仗的本事一定也不會太差。”

“頡利翰殿下如果想要奪得可汗之位,那就必須先除掉泰恩和他在王軍中的親信。只有將王軍掌握在自己的手中,將來才有底氣對付蠢蠢欲動的草原各部。”

圖爾不明白他為什麽要說這些,不過赫連哲一眼便將他看穿。

“殿下是個耿直之人,這些彎彎繞繞想不明白很正常,但如果臣也看不明白,那就是臣無用了。”赫連哲走到桌邊又沏了杯茶,“五年前一戰,泰恩殺了靖王的父親,也和靖王結下了仇,這是他落在我們手中的把柄。有句話叫作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所以我們此行要做的,就是與蕭雲起達成合作。”

他轉身將那杯茶遞給圖爾,“明日千秋宴,臣希望殿下能暫時放下對大魏的成見,不要再像今日一樣意氣用事。臣向殿下保證,只要促成了此次合作,那麽可汗之位對於頡利翰殿下來說就是探囊取物,易如反掌。”

圖爾看了他一眼,又垂眸看向那杯茶。

他知道赫連哲說得不錯,雖說此次出使本是父汗為了試探蕭雲起而準備的,但無論是他們還是塔什提都不只是為了這一命令而來。

他們想要的是與蕭雲起合作,獲得蕭雲起的幫助,讓烏木葛徹底失敗。至於塔什提的目的,雖然他還不清楚,但想必也不會是這麽簡單。

圖爾想著,終是嘆了口氣,接過茶盞仰頭喝了下去。

-

是夜,將軍府漆黑一片,只有書房透出一點光亮。

萬俟祀坐在長案後,聽到窗外發出一聲輕響,眉頭倏然皺緊,而後又緩緩松開。

“世子深夜造訪,不知所謂何事?”

話落,門從外面打了開來,有人一身夜行黑衣走了進來。

“將軍等了這麽久,我不來豈不是辜負了你一番美意。”

那人掀開兜帽,露出一張粗獷深邃的臉。

萬俟祀笑了一聲,“塔什提世子親自前來,我即便是等上一夜,又有何妨?”

塔什提看著他瞇了瞇眼,想起了臨走前父親的囑咐。

這個中原人狡猾無比,與之交往要十分小心。

他抖了抖衣袍上的風霜,走近幾步,“看來將軍並沒有忘記我們的約定。”

“當然,令尊可是本帥最忠實的盟友,我們之間的約定,又豈會忘記。”萬俟祀擡手指了指對面的座椅,示意他坐下。

塔什提在他對面坐下,也不多廢話,直接道:“既然如此,想必將軍應該知道我來是為了什麽。”

桌上的燭火搖晃,映著萬俟祀那張神色不明的臉。

他似乎並不著急,沏了杯茶推到塔什提面前,“夜深露重,世子先喝杯茶暖暖身子,若是染了風寒,我可是不好與令尊交代。”

他一雙飽含風霜的眼睛裏露出點點鋒芒,塔什提盯著他良久,卻沒有動作。

萬俟祀笑笑,“世子是擔心我在這茶裏下毒?”

塔什提不語。

“世子多慮了。”萬俟祀將他的那杯端到自己面前,又重新給他沏了一杯,“你我如今是一條船上的人,我又怎會對自己的盟友下手呢?”

塔什提見他端起茶盞舉至面前,目光落在面前晃動的茶水上,頓了頓,伸手端了起來,一飲而盡。

萬俟祀收回落空的手,也將杯中茶水飲盡。

“我此番來是為了提醒將軍,五年前那一戰的承諾也到了該兌現的時候。”塔什提道,“眼下蒙利已經命不久矣,可汗之位若是落到頡利翰手上,將軍當年的所作所為恐怕也瞞不了多久了。”

萬俟祀看向他,“令尊手握呼勒卓最強大的王師,大皇子有令尊幫襯,竟還會懼怕頡利翰?”

“頡利翰早已不是當初那個不受寵的皇子了,如今赫連哲選擇了他,可汗又對赫連哲極盡寵信,難保他不會對可汗說些什麽。”

“赫連哲……”萬俟祀沈吟,“這人倒是有意思,從籍籍無名的放牧人一舉成為牙帳軍師,難道你們就沒有懷疑過他的身份嗎?”

塔什提皺起眉頭,“當然懷疑過,只是所有探查的結果都一樣,他的身份沒有任何不妥之處,確實是因為那一戰立下的功勞。”

“沒有不妥就是最大的不妥。”萬俟祀沈聲道,“即便是天才,也不可能在從未接觸過兵法謀略的情況下知道如何帶兵打仗,更何況他當時獻給王師的計策簡直可以說是雪中送炭,你們就沒有覺得太巧合了嗎?”

塔什提沈默,順著他的話仔細想了想。

當時古斡通部叛亂,王師奉命前去征討,然而之前平平無奇的邊緣小部落,竟打得王師毫無還手之力。直到赫連哲闖入軍營獻上計策,才扭轉了局面。

“天神賜予的英雄。”萬俟祀諷笑,“大皇子乃是大閼氏所出,若他真是英雄,為何不扶持正統,偏要選擇一個默默無聞的皇子?我看這不過就是二皇子為了爭奪可汗之位,做的一場戲罷了。”

他的話直截了當,塔什提擡眸看向他,雖說很不願,但心裏還是因為他的話開始懷疑起來。

“眼下不是說這些的時候,我剛才說了,將軍是時候兌現當年的承諾了。”塔什提想了一會兒,還是決定將對赫連哲的懷疑放到一邊,畢竟這次來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不管赫連哲到底是什麽人,他和頡利翰都必須死。”

爐火上滾沸的白水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響,萬俟祀垂眸看了幾眼,漫不經心道:“承諾?本帥給令尊的承諾不是在五年前就已經兌現了嗎?”

塔什提倏然皺眉,“何時兌現了?”

“五年前那一戰就是我給令尊的承諾,只不過當初你們自己沒有把握好,錯失了機會,這總不能也要怪在本帥頭上吧?”

他擡眼看向塔什提,一雙眼眸頓時變得淩厲而狠辣,讓人望而生畏。

塔什提面露怒色,“五年前那一戰只是你我利益交換,我們出兵,你幫我們打贏,你何時兌現了承諾?”

“我何時說過會幫你們打贏?”萬俟祀挑眉,“再說了,無論是當年設想的結果還是最後得到的結果,呼勒卓都沒有吃虧,不是嗎?”

“你!”

“雖然沒能殺了蕭雲起,但蕭行舟已經死了,靖遠軍元氣大傷,這樣的結果應該也不錯吧?”

“萬俟祀!”塔什提怒而起身,一掌拍在了桌上,“當年我們同意與你合作的條件便是要徹底鏟除靖王這一脈,這可是你親口答應的。可是最後蕭雲起不但沒有死,還好好地活到了今天,如何能算成功!”

“本帥只答應幫你們拿到靖遠軍的布防圖,至於這布防圖怎麽用,這仗怎麽打,那可都是你們自己的事,與本帥何幹?”

“你!”塔什提擡手指著他,滿腔怒火,“看來萬俟將軍是不打算兌現承諾了。”

萬俟祀不語,好整以暇的姿態似乎在看一個跳梁小醜。

塔什提氣極,胸膛劇烈起伏,好半晌才道:“好,很好,父親說得沒錯,像你這樣能出賣自己同袍的人,就不應該指望你會信守承諾。”

說罷,他一甩衣袖,憤然轉身,拉開房門便走了出去。

誰知他剛走至院中,四面八方忽然沖出來一群身形彪悍的侍衛,將他團團圍住。

他登時怒目圓睜,回頭沖著萬俟祀的書房怒吼:“萬俟祀!你難道想殺了我不成!”

寂靜的夜裏,沒有一絲聲響,塔什提能清楚地聽到自己的心跳。

過了許久,萬俟祀才緩步從書房裏走了出來。

他站在廊下,負手看著院中的塔什提,像在欣賞一頭困獸。

“世子殿下,你說得沒錯,像我這樣的人,從一開始就不應該相信。”

塔什提面目赤紅,忽然想起了方才自己喝得那杯茶,“茶……”

萬俟祀大笑幾聲,“世子放心,我不會殺你。世子趕路辛苦,就在我這將軍府好好休息休息吧。”

他話音剛落,塔什提忽覺自己眼前一陣眩暈,腳下忍不住踉蹌幾步,終是支撐不住一頭栽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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