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4 章

關燈
第 44 章

雨後初霽,空氣清新。

茯苓端著托盤從一眾灑掃的小丫鬟中走過,來到門前打簾走了進去,一擡眼,便看到了坐在窗前出神的葉知秋。

她嘆了口氣,覷了眼被葉知秋“辣手摧花”摘了滿桌的花瓣,心中忍不住嘀咕起來。

自崇福寺回來後,娘子就坐在窗前出神,一會兒笑,一會兒皺眉,心煩意亂時便將桌上那盆可憐的甘菊拔掉了兩三朵,花汁將指甲蓋都染色了也沒註意。

她搖搖頭,輕手輕腳走上前將托盤中的茶盞放在桌上,忽而瞥見葉知秋白嫩的耳尖悄悄彌漫上一層粉紅,她正奇怪,就看到自家小娘子突然松開拔的光禿禿的花桿,擡手捂住了臉。

她想起了在崇福寺時,雖然自己十分識相的在二人走出殿外後沒有跟過去,但那又哭又鬧的動靜她卻是聽了進去,眼下見她這般模樣,又有什麽不明白的。

她知曉此事旁人無法排解,便準備放下茶盞便退出去等著,誰知葉知秋卻忽然擡頭看向她。

“茯苓,你說我是不是太沖動了?”

茯苓看著那雙清粼粼的眼睛,裏頭盛滿了無措和糾結。

她擡手將她蹭到臉頰上的花瓣拈起來,笑道:“娘子不過是為自己爭了一把,為何要後悔,奴婢看著靖王殿下也是十分歡喜。”

“……真的嗎?”葉知秋有些小心翼翼。

茯苓點點頭,“奴婢看靖王殿下離開的時候嘴角就沒有放下來過,心中歡喜定不輸娘子。”

葉知秋眉頭松開一點,但很快又擠在了一起,“可我還是覺得太沖動了,我本來沒有想要和他說這些的,也不知道當時是怎麽了,好像不受控制了一樣,一股腦就都說出來了。”

她想著當時的情景,懊悔的感覺一陣一陣湧上心頭。

她怎能那般直接地說出想他的話,甚至還主動抱了他,這也太不矜持了。

就算她這幾年再思念,也不該那般直接地說出來,畢竟五年前他離開的時候,兩人之間除了父母間的一句婚約和自小一同長大的情誼外,並沒有真正的男女之情。如今這層暧昧朦朧的窗戶紙被她一時激動戳破了,讓她日後如何去面對他啊。

葉知秋想著想著更後悔了,洩氣一般趴在了桌上。

然而她這邊苦惱著,此時的蕭雲起卻是應了茯苓那句話,嘴角就沒有放下來過。

他一路神采飛揚地回到府裏,心情好到讓顧弈之覺得自己見了鬼。他目光落在身後的雲擎身上,卻見對方也是一臉不明所以,心中好奇更甚,連忙追了上去。

“這是發生什麽好事了,能讓你這張整天苦大仇深的臉笑出來?”顧弈之撐在書案上看著他,將他上上下下掃了一圈。

蕭雲起沒回答,一手撐著下巴,食指戳在臉頰上,卻還是壓不住嘴角溢出的笑意。

顧弈之盯著他那雙宛若置於日光下的黑曜石一般的眼睛,一個念頭浮上心頭,“看你這樣子,不會是和葉小娘子和好了吧?”

蕭雲起一挑眉,不置可否。

顧弈之“嘖嘖”兩聲,抱臂站直了身子,一臉瞧不起地看著他,“堂堂靖王,竟然這麽輕易就被一個小娘子收服了,真是有失我靖遠軍軍威啊!”

他語氣誇張,說完還故意神色悲痛地捂著胸口搖頭。

要是換做往日,蕭雲起早就讓雲擎將他拎出去了,但今日他心情好,好到能容忍顧弈之這樣無聊的行為,甚至還有心情反過來調侃他一番。

“也不知是誰上趕著詢問別人下落,結果人家根本就不想理會。”

他說得輕松,可顧弈之聽完,本來假裝心痛變成了真心痛。

他捂著胸口的動作沒變,一手顫顫巍巍地指向蕭雲起,一副被負心漢拋棄了的模樣,“蕭雲起,你夠狠。”

蕭雲起看他耍寶的樣子,沒忍住垂頭笑起來。

顧弈之自顧自演了一會兒,才理了理被抓亂的衣襟,拿出一封信遞給蕭雲起,“說正事,南楚那邊有進展了。”

蕭雲起也正色起來,接過信拆開仔細看去。

顧弈之隨意地往他書案沿上一坐,道:“老皇帝是一月前駕崩的,都沒來得及當面傳召,只是由掌事宦官宣讀了一份聖旨,將皇位傳給了長公主。聖旨下來之後長公主就迫不及待地派人去刺殺那小太子,不過好在有忠臣護著,那小太子假死之後逃到了大魏境內,眼下已經進入了明州地界。”

“明州?”蕭雲起皺眉。

“本來他如果往北走最近的是勃州,但……”顧弈之譏諷一笑,“你也知道,他如果到了勃州恐怕更是死路一條。”

蕭雲起凝眸思索片刻,指尖在信箋上點了一點,“這樣,你去明州一趟,想辦法將他保護起來。”

顧弈之起身站直,抱拳頷首,“是。”

-

秋日將盡,天氣愈冷,葉知秋也越發不愛出門。

這日,她坐在妝臺前,看了幾眼銅鏡裏的打扮得十分精致的女子,擡手撥了下垂至耳邊的流蘇,奇怪問道:“今日可有什麽宴席,為何打扮得這般隆重?”

趙媽媽似乎覺得耳墜不好,又在妝奩裏挑選著,“宴席是沒有,但嘉寧郡主不是約了娘子今日小聚嗎?”

聽她說起,葉知秋才想起來這回事,忙問茯苓眼下時辰。趙媽媽給她換了耳墜子,笑道:“就知道娘子天氣冷了愛賴床,奴婢就早了一個時辰喚娘子,眼下還有半個時辰,足夠娘子趕去赴約了。”

葉知秋這才放下心來,但看著精致的打扮,還是有些不習慣,“既是去見嘉寧,媽媽為何要給我打扮成這樣?”

趙媽媽與茯苓對視一眼,笑得十分神秘,“娘子人逢喜事,自然要打扮得精神些了。”

葉知秋透過銅鏡看到身後兩人意味深長的笑容,反應過來是何意思時,耳尖不禁染上一層桃粉。

她回頭嗔了一眼,“好啊,你二人合起夥來取笑我。”

趙媽媽和茯苓忙道不敢,主仆三人調笑一陣,才出了門。

-

從太傅府到長公主府要穿過天街,葉知秋在馬車裏打盹的時候,忽然聽到外面有吵鬧之聲,接著馬車便停了下來。

她打簾望去,發現天街上正走來一隊人馬,為首者身披玄色鎧甲,騎著一匹紅鬃烈馬,身材魁梧,大耳闊鼻,遠望令人生畏。

此人一身打扮以及周身那股殺伐之氣,一眼便能看出是從軍之人,且應是位常年身居高位的將軍。

葉知秋正想著,卻冷不防見那人轉頭朝她這邊看了過來。兩人的目光在半空交匯,他眼底的危險氣息令葉知秋渾身一顫,慌不疊地放下了簾子。

察覺到那道目光離開,葉知秋才松了口氣,但方才那一眼,卻讓她想起了那是何人。

南境軍統帥,兩朝老臣,萬俟祀。

葉知秋不由疑惑,眼下並非地方官員進京述職之時,為何萬俟祀卻被召入京城?

難道是因為姚安的事情?

可勃州路遠,即便是乘船也得將近三個月,若聖人是在知曉姚安之事後才決定召萬俟祀入京的,那他必然不會這麽快就抵達,也就是說他起碼在三月前就已經啟程了,若再加上天子特使前去宣詔所花費的時日,聖人最遲也是在範世雍一案之後便下了詔書。

這麽早,難道是南楚有了異動?

馬車又走了起來,葉知秋透過簾子縫隙看到了他們遠去的背影,又想起之前在姚安時經歷的事情。

大魏與南楚毗鄰,但卻只有勃州一州與其接壤,雖說也可從海上進入明州,但南楚造船技藝落後,且因為沿海有高大山脈阻擋,南楚人自古以來便不通水性。

也就是說從南楚進入大魏,只有勃州一條路可走。

然而魏楚兩國交惡多年,南境防線更是逐年加固,如今大魏境內出現南楚暗探,這其中定是出了什麽紕漏,或許勃州這大魏南大門並沒有聖人想的那般牢固。

思及此,葉知秋心下一沈。

萬俟祀常年駐守南境,聖人此番召他入京,究竟是為了責問還是……試探?

-

到了皇城南邊的朱雀門,萬俟祀勒馬停了下來,按照規矩,即便是太子,到了這兒也得下馬走進去。他只領了一個貼身近衛,將其他人都留在了皇城外。

闊步走了一陣,他便看到了等在承天門前的一眾內侍。

馮英一早便奉聖人之命候在此處,此刻見了人,躬身迎將上去,“將軍一路辛苦,聖人早已備下宴席,就等著將軍來了,給您接風洗塵。”

萬俟祀雖長得不出挑,但久經沙場,難免一身駭人的殺伐之氣,即便是馮英這樣隨聖人見過眾多朝臣的老人尚且有些畏懼,更別提他身後那群連宮門也沒出過的人了。這會兒見了這尊山一樣的閻羅,一個個低垂著頭,不敢多瞧一眼。

然而萬俟祀卻沒心思猜測這群閹人的想法,他在人前素來是一副不茍言笑的模樣,在其他人眼中就是一個只知領兵打仗,不知人情世故的武夫。

他與馮英也沒客套幾句,便由他引著去了勤政殿。

早朝結束後,聖人習慣將一些朝臣留下來就其所呈奏章之事細細詢問。這日,因蕭雲起遞交的奏折裏交代了審問南楚暗探的結果,聖人便把他留了下來。

誰知他才問了幾句家常,便聽人來報說萬俟祀已經到了。於是他不得不將蕭雲起先放在一邊,轉而去招待這個連他都得敬上三分的兩朝老臣。

萬俟祀穿著一身輕甲,雖說絲毫不見笨重,但穿在他魁梧的身軀上,看著就像一座山一般。他進殿後一撩袍角單膝跪地朝聖人行了一禮,“臣萬俟祀叩請陛下萬安。”

他雖已年逾五十,卻依舊身強體壯,聲如洪鐘,即便連日趕路,卻絲毫不見倦怠,精神頭倒是比許多年輕的小夥子還要好。

聖人道了免禮,面上笑容十分和善,“愛卿舟車勞頓,朕本該讓你好生歇上幾日才是,只是朕與你許久未見,如今又有要事相商,怕是要辛苦愛卿了。”

萬俟祀垂首,恭敬萬分,“陛下言重了,身為陛下臣子,為陛下奔波理所應當,何來辛苦一說。”

聖人朗聲笑笑,一派君臣和睦之景。

二人又寒暄半晌,萬俟祀才似乎剛看見蕭雲起一般,朝他拱手道:“多年未見,靖王殿下一切可好?”

蕭雲起自他進來起便仿佛一尊雕像一般沈默立於一邊,脊背挺得筆直,未曾朝那君臣二人看上一眼。

此刻他開口問話,蕭雲起才動了動,卻也只是微微側頭向他頷首,“勞將軍掛心,本王一切都好。”

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最後那四個字被他咬在舌尖重重碾出來,像是裹著北地冬日裏刀子般刮得人臉生疼的寒風。

萬俟祀似是沒聽出他異樣的情緒,上下打量他一眼,長輩般悵然開口道:“上次見到殿下,還是個十幾歲的毛頭小子,眼下竟是已長成與先靖王一般玉樹臨風了,真是叫人感慨。”

他這話一出,殿上一片寂靜,聖人眉頭倏然皺起,就連一旁的馮英也都大氣不敢出一聲,小心地擡頭覷了一眼蕭雲起。

蕭雲起才出孝,此番回京,眾人在他面前皆有意無意地避開談及他已故的雙親,為的就是不想惹他傷神。可誰知這萬俟將軍竟這般沒有眼色,一見面便說起此事。

馮英又上上下下打量了萬俟祀一圈,心中不由暗忖,就是不知這人是有意還是無意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