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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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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5 章

蕭雲起在聽到他這話說出口時,瞳孔驟縮,一雙如深淵般黑得不見底的眸子裏霎時間翻湧起一片風暴。

他轉身看過去,雙眸微斂,掩去其中快要噴薄而出的情緒。看起來只是掃過懶懶一眼,但其間不經意露出的睥睨,卻是比單純的憤恨更令萬俟祀不悅。

“看來南境軍務也不甚繁忙,將軍竟還有空緬懷先父,倒是令本王頗為汗顏。”

他一句話說的無波無瀾,任誰聽到也不會覺得他有何嘲諷,但這話中的意味卻又偏偏明顯得厲害,讓人想要忽視都難。

萬俟祀駐守南境,雖說也是一方將領,但無論權勢還是威望,都是不能與駐守北境對抗呼勒卓的靖王府相提並論的。

大魏四面鄰國,除了東南面的東越因國力羸弱,早前便俯首稱臣成了藩國以外,其餘三國對中原沃土皆是虎視眈眈。

其中便以北面的呼勒卓最為不安分。

出了洪峪關往北,便是一馬平川的草原。那裏牧草肥沃,呼勒卓的戰馬也就都養的高大健壯,春暖花開之時,呼勒卓便會組織一批鐵騎南下,侵犯邊境。

自立朝時起,大魏便飽受他們襲擾之苦。是以比起西面的撫西軍和南面的南境軍,靖遠軍每日要面對的防務也要多上幾倍,作為統帥的靖王自然也就軍務繁忙,難得空閑了。

萬俟祀雙眼微瞇,裝作沒聽出來的樣子,只當是在誇他。

“殿下此話真是折煞老臣了,誰人不知靖王殿下雖回京半年有餘,卻已是立下樁樁功勞。就說那姚安的南楚暗探,再本事高強,不也還是屈服於殿下的鐵血手段嗎?”

話說了一圈,竟是又繞回了這件事上。

聖人本就是想將蕭雲起留下仔細問問那些人招供的情況,卻不想被萬俟祀打斷,眼下見他二人又說回來,聖人也有意緩和氣氛,便將話頭接了過去。

“說到南楚暗探,靖王,朕正要問你,這所呈之事可都屬實?”

“回陛下,句句屬實。”蕭雲起不再理會萬俟祀,轉身面向聖人,“以臣愚見,曹振康的夫人應當是他們之中地位較高之人,如今她被困於地牢,尚不知曹家處罰,臣便以其子女相威脅,以她想要逃離南楚的迫切心思,想必不會再有所隱瞞。只是她所知道的這些究竟是真是假,臣還需要一些時日查證。”

聖人盯著折子沈默半晌,緩緩點頭,“此事朕既已交由你,你便放手去查,有何需要盡管開口,務必要將這些禍害都拔除幹凈。”

“臣遵旨。”蕭雲起垂頭應下。

該問的也都問完了,雖然聖人還想再多了解些細節,但礙於萬俟祀在場,他怕這兩人一個不和又吵起來,便讓蕭雲起離開了。

等人出了殿,聖人才起身領著萬俟祀坐到窗下的軟榻上。馮英給二人奉了茶,便識相地退了出去。

“朕記得去歲你就因為邊關軍務沒能回京,此次回來,就留在京城陪朕過個年吧。”聖人面上帶笑,像是與尋常好友敘話。

“忝受陛下厚愛,臣惶恐。”萬俟祀一副恭敬模樣。

聖人對此倒是十分受用,又與他客套幾句,才說到正事上來,“勃州路遠,有些話不好在信中言說,南楚近來可有何異動?”

萬俟祀略一沈吟,將懷中一封折子遞給聖人。

“南楚皇帝的身體每況愈下,自前年始,長公主與太子奪位之爭就沒停下來過。不過也正是因為國中動蕩,南楚暫時還沒有餘力在邊境屯兵挑釁,臣走時也下令加固邊防,增加巡守,還請陛下放心。”

他所說倒是與底下人報上來的消息並無二致,加之另寫了折子詳細陳述,聖人便也不再追問,又與他敘起舊來。

萬俟祀忽又想起方才蕭雲起的神色,一捋胡須道:“多年未見,靖王殿下倒是變得沈穩許多。”

聖人見他又提起此事,心生不悅,卻也不好就此揭過,“五年前他也不過十七歲,卻接連失去雙親,這樣的打擊即便是成人也無法接受,何況他一個尚未及冠的孩子,變成如今這般模樣,也是自然。”

萬俟祀看了眼聖人,也露出些許傷神,“真是命運弄人,想當年先靖王是何等英勇神武之人,上忠天子,下愛百姓,為君為民實乃國之棟梁。可沒成想竟遭了那幫關外蠻人的暗算,埋骨黃沙,真是可悲可嘆。”

他一番話說得情真意切,惹得聖人不禁多看了他幾眼。若非他知道此人秉性,還真能叫他給蒙過去。

聖人心中斥他虛偽,面上卻未顯露半分,只同他一道感慨傷懷。然而待人走後,他卻沒能壓住心中怒火,擡手將桌上的東西統統掃落。隨著白瓷茶具碎了一地的清脆聲音響起的,還有他猛烈的咳嗽聲。

馮英一路小跑著過來給他順氣,又忙叫人將碎了一地的瓷器打掃幹凈,正要高聲喚內侍去傳太醫,卻被聖人揮手趕出了殿外。

馮英合上殿門,湊在門縫上聽到裏頭的咳嗽聲逐漸停下來,這才放下心,但還是讓人去叫了太醫來候著,以免聖人出什麽狀況。

殿內。

聖人還坐在軟榻上,陽光透過碩大的琉璃窗子照進來,落在他因咳嗽而有些微弓的脊背上,竟顯得這位尊貴的帝王頗有些落寞。

他的視線落在方才碎了一地瓷片的地磚上。

那幾個宮女內侍手腳利落,幾下便打掃得十分幹凈,連一片水漬都不曾留下。

他落在膝上的手緊了又緊,明黃色的衣袖在陽光下亮得刺眼。

他心底泛起一陣煩躁,皺著眉挪開了視線。

窗外陽光明媚,殿內燒著地龍,雖已入冬,卻暖和得如同春日,與那年寒風徹骨的陰天絲毫不同,但他看著卻仿佛又回到了那日。

陰風怒號,烏雲蔽天,數千將士立於承天門外,身上盔甲冷硬,卻難掩一顆熱血赤誠的報國之心。

他一身天子朝服登臨高臺,向著眾將士及文武百官豪言。他大魏兒郎,豈會畏懼區區關外蠻夷,此番北上抗敵,定能大獲全勝。

他飲下一杯踐行酒,親手將虎符交給了蕭行舟,二人雙手緊握,他承諾等他凱旋,定會設下盛宴為他接風。

然而後來他等到的卻是邊關傳來的一封訃告,這承諾竟是再也無法兌現了。

-

皇城以東,臨水河畔,坐落著一座精致府邸,乃豐亭長公主府。

豐亭長公主喜好花卉,曾遍尋天下花匠,只為將自己的公主府打造成全天下最美的花園。經過多年經營,此地儼然已是鮮花如海,四季如春。

眼下正是九月,公主府沿路兩邊皆是盛開的菊花,與外面的滿目蕭索不同,置身其間恍若仙境一般。

榮凈植知道她要來,早在垂花門等著,見她過來便面露歡喜,上前挽著她的手臂,“自你去了姚安,咱們少說已有四個多月未曾見過了,我都快忘了你長什麽模樣了。”

其實葉知秋回京後打算去找榮凈植,但誰知太後臥病,榮凈植身為太後最喜愛的孫輩,自然要進宮去侍奉左右,再後來葉知秋又忙於父母祭日,二人竟是一直等到現在才有空見面。

她語氣嬌嗔,聽得葉知秋不禁笑起來,挺直腰桿往她面前一站,“那你可要好好看看,將我記牢了。”

榮凈植也十分配合,圍著她轉了一圈,皺著眉頭在她臉上捏了捏,“瘦了,臉也小了一圈,手感都不好了。”

說罷,她又挽起葉知秋的手臂朝裏面走去,“不行,冬日天冷,你瘦成這樣如何禦寒?我得把你養回來,養的白白胖胖的才好。到時候把你抱在懷裏,定是十分舒服。”

葉知秋在她胳膊上拍了一下,佯裝嗔怒,“好啊,感情你好酒好菜招待我是為了你自個兒舒坦啊?”

榮凈植下巴一揚,笑得頗為得意。

二人沿著游廊一路行去,穿過月門時正巧遇見了長公主身邊的素月姑姑。

兩方見了禮,榮凈植才問她要去何處。

素月回道:“長公主與郡主相談甚歡,讓奴婢去取梨花釀來助興。”

“梨花釀?”榮凈植挑眉,“母親已許久未曾飲酒了,看來今日是真的開心啊。”

她關註到了酒,然而葉知秋卻聽到了別的,“郡主?”

榮凈植這才想起來沒與她說,“府上菊花開得正好,母親便約了昌邑郡主來賞花。”

葉知秋瞬間楞怔,“昌邑郡主?”

“對啊,你不知道,她二人出嫁之前關系便甚好,如今昌邑郡主獨自一人住在王府,母親怕她孤單,便時常約她過來小住。”

榮凈植覺得沒什麽,可葉知秋聽完卻是傻眼了。

並非她害怕昌邑郡主,只是想到有長輩在府上,她來了卻不去拜見肯定不行。但她前不久才與蕭雲起解開心結,心中還有些別扭,眼下她尚未理清二人之間的關系,就要去見他如今唯一的親人,心中難免有些慌亂,不知如何是好。

那邊素月姑姑已經離去,榮凈植回過頭來就看她眉頭緊皺,一副慷慨赴死的模樣,“你怎麽了?”

葉知秋心中糾結,思索片刻,便將之前與蕭雲起在崇福寺中的事與她說了。榮凈植聽著聽著不禁睜大了眼睛,神色難掩激動,在驚呼出聲前一把捂住了自己的嘴。

說完,葉知秋嘆了口氣,抓著她的胳膊小聲道:“問題雖然說開了,但我現在心中十分別扭,不知該如何面對他。眼下你讓我去見他親姑母,我手都不知道該往哪裏擺了。”

榮凈植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真沒想到啊,你葉知秋還有今日這番模樣,我還以為你真的天不怕地不怕呢。”

葉知秋氣急敗壞地朝她胳膊拍了一下,“都什麽時候了,你還有心思打趣我。”

許是她這樣子難得一見,榮凈植又笑了一陣才停下來,“你怕什麽,這五年間你又不是沒見過昌邑郡主,她對你如何你還不清楚嗎?即便此刻你沒有與蕭雲起合好,她也早已將你當成自家人了,又豈會為難於你。”

榮凈植這話其實說的沒錯,這五年裏,她也在大小宴席上見過昌邑郡主幾面,逢年過節也會隨著舅母前去靖王府拜會。但今時不同往日,如今她自己心境變了,又如何保持先前的態度坦然地去面見郡主。

她這邊兀自糾結著,榮凈植卻不管她這些心思,一把拉起她就朝著花園走去,“我看你就是擔心過頭了,說不定昌邑郡主見了你,還要感謝你這五年的不離不棄呢。”

榮凈植一雙手細皮嫩肉,葉知秋不敢用力掙她,便也就說服自己順著她這個臺階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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