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3 章

關燈
第 43 章

葉知秋明顯看到對面那人一張臉冷下來,視線掠過二人望向身後。

路盡處,蕭雲起一襲玄衣信步踱來,渾身無一飾物,可其周身氣度斐然,望之便覺此人非池中之物。

他走至葉知秋身邊,目光在息和護著她的手臂上停留一瞬,便移開看向對面那人。

“我大魏天子千秋盛宴在即,呼勒卓就是這般前來慶賀的嗎?”他負手而立,聲音忽然沈了下去,氣勢迫人,“圖爾殿下。”

圖爾眼皮一跳,頓時變了臉色。

大魏皇帝過壽,各國都遣使來賀,呼勒卓也不例外。其實他們內部對於要不要來慶賀有著不同的意見,甚至為此吵得不可開交。但眼下蕭雲起回京,勢必會報當年之仇,可是呼勒卓自五年前那一役之後,便陷於王庭內鬥自顧不暇,加之這幾年災荒不斷,內憂積聚,如今已是經不起任何一點打擊了。

況且……

圖爾想起此行目的,頭腦逐漸冷靜下來,“五年未見,世子……不對,現在應該叫靖王,說話還是這般不好聽啊。”

蕭雲起滿臉渾不在意,從喉嚨裏滾出一聲嗤笑,“你偷偷摸摸潛入京城,難不成還指望本王給你好臉色?”

圖爾好不容易冷靜下來的情緒頓時又被點燃,他的胸膛起伏不定,一雙手捏緊又松開,來來回回幾次,方才壓下心底怒火。他本就是脫離使團隊伍先行前來,眼下撞見了蕭雲起,行蹤暴露,已經不能繼續再待下去了。

“這是我第一次來到大魏,好奇罷了,若有得罪之處,還請見諒。”

他朝著蕭雲起微微頷首,竟是先低了頭。

葉知秋的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一圈,心中疑惑不已。

聽他二人對話,這圖爾應該是呼勒卓的六皇子,且二人也許在北境戰場上打過照面。只是究竟是什麽原因,讓這個咄咄逼人的圖爾,先低頭示好?

“既然是第一次來,那就多看看,也許等回去的時候,殿下能想明白呼勒卓當年為什麽會輸。”

圖爾擡起頭,在對視的一瞬,他看到了蕭雲起眉眼中的淡漠,以及眼底不加掩飾的嘲諷。

他背在身後的雙手緊握成拳,一雙吃人的眼睛似乎要把蕭雲起扒皮抽筋,但最後也只是狠狠瞪他一眼便離開了。

葉知秋看著圖爾匆匆消失,回過頭的瞬間卻撞上了蕭雲起垂眸落在她身上的目光。那雙眼睛裏湧動著濃濃的擔憂,燙得她心尖一顫,低頭匆匆避開。

息和的目光在二人之間轉了一圈,自嘲一般低頭笑笑,而後松開護在葉知秋身上的胳膊,往旁邊撤了一步,揖手道:“多謝殿下。”

蕭雲起這時才將目光從葉知秋身上移開,朝息和頷首,“客氣。”

息和又看了眼葉知秋,她垂著頭不知在想什麽,沒有註意到他的目光。息和眼神略一閃爍,“既如此,那在下就先告辭了。”

說罷他便轉身朝外走去,葉知秋卻忽然回過神來,連忙幾步追上去。

“你……”葉知秋觀察著他的臉色,想要安慰卻不知如何開口。

息和明白了她的心意,面上露出笑容,“我無事,不必擔心。”說罷他頓了一頓,最終卻什麽也沒說,徑自轉身離去。

葉知秋望著他的背影,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她悶悶地回過頭,便看到還立在原地的郭煜。方才她心中煩亂,竟是忘記他也在此處。

他似乎有些被嚇到,葉知秋走上前時他還下意識後退了一步。

葉知秋看到了她的小動作,心裏的愧疚倒是多了幾分,“今日是我連累了你,害你受了驚嚇,實在對不住。你先回府休息罷,其餘的事情我自己來就好。”

郭煜似乎才回過神來,他聽著葉知秋的話,有些想要辯解幾句,但囁嚅許久,還是什麽都沒說,只瞥了一眼立在葉知秋身後的蕭雲起,連聲告辭都未說,便匆匆離去了。

四周一時安靜下來,天色愈發陰沈,鐵灰色的烏雲從天際漫卷上來,遮蔽了整個天空。

身後沒有任何聲音,但葉知秋知道,他的目光始終落在她身上,沒有離去。

許久,她沈沈吐出一口氣,轉身看向他,“蕭雲起,陪我一起去上柱香罷。”

-

往生殿裏,地上青磚被水洗過,隱約映出供案上搖曳的燭火。

葉知秋將擦拭幹凈的牌位放回案上,而後撩起衣袍跪在蒲團上,接過茯苓遞來的供香,舉至齊眉,規規矩矩磕了三個頭。她起身將供香插至香爐內,而後又拾起三支,就著燭火點燃後,回身遞給了蕭雲起。

她父母去世前幾年,都是蕭雲起陪著她來崇福寺上香,所以方才在外頭,她見著他,心中一動,便也就開口喚他一同前來。只是他如今的身份到底與往日不同,葉知秋也沒想著他能像之前那樣,向她父母跪拜,只想著讓他上柱香也就罷了。

可誰知蕭雲起接過供香,卻是未曾猶豫半分,直接一撩袍角跪在了蒲團上。

“你……”葉知秋楞了一瞬,忙伸手要去扶他,卻被他擡手阻止。

蕭雲起跪得規矩,一雙眸子定定地望著供案上的牌位,神色愈發莊重起來。他就這樣跪了一陣,也不知心裏想了些什麽,許久之後才朝著牌位磕了三個頭。

他的禮做的規矩漂亮,不禁讓葉知秋想起了以前京中對他的評價。

說是那靖王世子行事雖張揚肆意,可這一身禮數卻偏偏挑不出任何毛病,即便他有時懶懶散散地朝你揖手,你也只會感嘆這人行禮時怎能如此行雲流水、賞心悅目,絲毫不會覺得自己被冒犯。

葉知秋的目光順著他握著供香的雙手移到他的脊背上。

天氣愈涼了,可他卻仿佛絲毫不怕冷似的,身上只一件單薄的衣衫,這般伏下身去時,後頸撐起的衣領之下,凸起一塊尖銳的骨頭,鋒利的似乎能破皮而出。

葉知秋眸光一閃,悄悄移開視線。

父母剛去世那段日子,是她長這麽大過的最痛苦的時候。她將自己關在屋子裏,整日以淚洗面,似乎一下子失去了所有的力量。

那段時日,蕭雲起每日都跑來找她。

她不開門,他就站在離她床榻近的窗子邊,一個人絮絮叨叨說著話,有時是他讀書練武的心得,有時是京城裏的趣事。

他每日來時都會帶一枝花,或是路邊的雛菊,或是枝頭的桃花,又或是園子裏養的海棠,不論什麽,他總是會帶一枝,就放在她的門口,只要她打開門,就能看到。

也是因為他不厭其煩的陪伴,她終於走出了那段灰暗的日子。

二人祭拜完,一同走出殿外。

每年這個時候,葉知秋都會前來祭拜,是以住持每次見她來都會暫時攔下其他香客,她祭拜期間,這裏都不會有人過來。

天似乎比方才陰的更厲害了,隱約飄起絲絲細雨。二人走至廊下後停住了腳步,蕭雲起負手立於葉知秋身邊,察覺到有風吹來,便挪了挪腳步,側身替她擋住。

葉知秋餘光瞥見他的動作,開口說道:“那日在船上,是我情緒激動,說了胡話,還請殿下恕罪。”

蕭雲起皺眉看向她,“那日是我的問題,與你無關。”他想起她在船上說的話,心裏依然有些難受,但道歉的話語堵在嘴邊,卻怎麽也說不出口。

雨大了些,葉知秋擡頭望著天,“又一年了。”

下了雨,寺中比平日清冷了些,但還是能聽到外面不時傳來的腳步聲。她想起五年前的這個時候,她來寺中祭拜父母,也是這樣一個雨天,她祭拜完之後站在殿外看了許久的雨。也是因為站了許久,她才能看到許多百姓冒雨前來,一個一個走進殿中為她父母供上一炷香的場景。

她想著,忽而笑起來,“我記得父母剛走的那年,我每日都把自己關在屋子裏,不吃不喝,哭個不停。我不明白他們為什麽能就這樣把我丟下,為什麽他們能夠為了百姓而犧牲,卻不願意為了我活下來。”

她聲音輕柔,像是冬日樹梢上撲簌簌落下的冰雪。蕭雲起垂眸看著她,靜靜地聽她說著。

“我一直在想,如果當年他們不要那麽負責,不要沖在那麽前面,是不是就不會犧牲,我是不是就不會變成無父無母的孤兒。”

她說著聲音低落下去,蕭雲起蹙起眉頭,伸手想要安慰,卻聽她吸了口氣繼續道:“我也曾怨過,但五年前當我在這裏看到那些前來悼念的百姓時,忽然就釋然了。那一天我才明白他們當年不顧自身,不顧外公與我究竟是為了什麽。天下之大,人生漫長,許多人活了一輩子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麽,可他們找到了。為了天下百姓犧牲,是大義,也是他們畢生所求,我很慶幸能擁有他們這樣的父母。”

說到這,她轉頭看向蕭雲起,這次她的眼神不再躲閃,直直望進了他的眼底,“你也一定很慶幸能擁有先靖王夫婦那樣的父母吧?”

蕭雲起本來聽她說了這許久,便已經猜到了一些,眼下被她這樣看著,呼吸一時亂了起來。

葉知秋將他的變化看在眼裏,卻還是繼續說道:“五年前那日清晨,我在院中樹下看到了一雙腳印。我跑去問外公,他說是你來過。”

外公還告訴她,他連夜去了北境。聽完這話,當時她因為看到那雙腳印變得驚慌不已的一顆心躁動起來,不顧眾人阻攔,奔到城外。路邊積雪很厚,她費力地爬上山坡,站在十裏亭望向遠處,那裏蜿蜒著一行行馬蹄印,車轍印,但就是望不到人。她很難過,很想哭,但眼淚就像凍住了一樣,一滴都流不出來。

後來的每一天,外公和舅舅下朝,她都要跑去書房,問北境戰事,問有沒有他的消息。因為她害怕,害怕他會像先靖王一樣,再也回不來。她日覆一日的等,等他回來。後來她等到了,可他卻從始至終沒有見她一面。

蕭雲起一直垂著頭,眼眶微紅。他知道葉知秋看著他,但他不敢擡頭看她的眼睛,那雙盛著粼粼秋水,也似明鏡一般能照見人心的眼睛。

葉知秋早已哽咽起來,眼中蓄滿的淚水從眼角滑落,晶瑩一顆劃過臉頰,綴在了下巴上。

雨下得更大了,風吹起檐角上的驚鳥鈴,清脆的聲響落在耳中,聽得人心顫。

她又向他靠近一步,哽咽道:“我知道你受了重傷,也知道你方回京,定是事務繁多,所以沒有去打攪,即便當時心急如焚,也都被我生生按下。可沒想到,你卻一直對我避而不見,在京城是這樣,離開京城還是這樣。”

他請旨去京郊守陵之後,她冒著大雨跑去見他。她只是想看看他怎麽樣了,問一句為何不見她。可他從始至終一句話都不說,只是將她關在門外。她知道當年那一戰何等慘烈,也知道他失去父母雙親心中難過,但她只是想見他一面,只是想看看他有沒有事。

葉知秋聲音顫抖起來,“你為什麽不肯見我,是我做錯了什麽嗎?”

蕭雲起深吸一口氣,終於擡起頭來看向她,“不是,你沒有做錯,是我的錯。”

葉知秋哭著問他問什麽。

蕭雲起見她滿臉淚痕,心中不忍,想要抱她,卻又躊躇著不敢伸手,胸膛幾度起伏卻是逃避一般地背過身去。

葉知秋不想就此放過,步步緊逼,質問他為什麽。

蕭雲起望著天地模糊一片的雨幕,想起了當年去到北境時見到的慘烈戰況。

寒風獵獵,空氣中彌漫著血腥氣,到處都是屍體,到處都是痛到忍不住的吼叫。他走到營帳,聽到的卻是母親聲嘶力竭的吶喊。

父親出征前,母親心中不安,於是說服父親跟著他來到了北境。他的母親,那個柔弱卻又堅強的女人,突然變得那般恍惚躁動,連他這個兒子也認不出了。見到穿著盔甲的人,便抓著詢問父親的下落,如果那人說不出,她就會一直不停地重覆著不可能,不可能。

他心痛得無法呼吸,他抓著母親的手告訴她,我是雲起,是您的兒子,我會為父親報仇。可她只是一味的念叨著,不可能,不可能。

戰事緊急,他只來得及匆匆看母親一眼,便披甲上陣。但他怎麽也沒想到,那竟是他與母親最後一次相見。等他將呼勒卓打退,勝利歸來,卻得知母親不知何時藏了匕首,在一天夜裏刎頸自盡了。

他當時只覺得耳邊嗡嗡作響,什麽都聽不到。他匆忙奔至母親帳中,便看到母親的屍體被一塊白布裹著,置於床上。他不知道自己當時是什麽感受,只記得他幹澀的眼眶中流不出一滴淚。

後來,他在母親枕邊發現了一封信,那是她清醒時寫給他的。

“吾兒雲起,見字如面。予以一書與君別,責母之懦弱,宥我無以活。吾知若我死,汝將面何難。關外寇虜,士卒死生,王府重擔,皆系汝身。母不忍,而誠無勇焉。今母隨父去,是其許我也,生不同時,死也相依。惟汝,乃吾唯一系累。願俟我去,爾能覆振,不念舊惡,不自困也。天地之大,風景萬般,人生尚長,不宜止此。願君知之,吾永愛汝。”

他將母親的屍體與父親一同收入棺中,而後跪了三天三夜,便再也支撐不住,昏了過去。

蕭雲起這般想著,鼻尖一時酸澀無比。

葉知秋望著他的後背,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把擁住了他,“蕭雲起,你為什麽不能信我一次?我已經長大了,我可以替你分擔這些傷心難過,我沒有你想的那麽柔弱,你為什麽就不能相信我呢?”

蕭雲起感受到貼在後背的那具溫暖的身軀,心中的寒冰似乎一點點被融化,他在心底埋了五年的悲傷與思念終於找到了宣洩口,奔騰著呼嘯而出。

他回過身來將她擁入懷中,“對不起,對不起……”

他圈在葉知秋身後的胳膊逐漸收緊,仿佛要將她嵌入身體裏。

葉知秋摟在他腰間的手緊緊抓著他的衣衫,像是怕他再一次離開,“是我要等你的,是我告訴外公我要等你,我知道你一定會回來,我要聽你親口告訴我為什麽,我不要那樣不清不楚的放棄。蕭雲起,我好想你,我真的好想你。”

蕭雲起的眼淚終於忍不住落了下來,他抱著懷裏顫抖的女孩,一顆心像被人狠狠捏了一把,酸澀脹痛,一路沿著經脈傳遍全身,令他快要支撐不住。

他嘴裏不停地念著葉知秋的名字,像是要將她烙在心底。

雨不知何時停了,雲層自遠山處卷來,露出無數明媚天光。

撥雲見日,昏鏡重磨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