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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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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馬車轆轆,雲擎小心覷了一眼坐在一側的蕭雲起,想說的話在嘴邊滾了幾圈,還是忍不住說出口,“殿下,您怎麽不告訴葉娘子,您是專程來看範家母女的?”

“告訴她做什麽,讓她繼續怨我嗎?”

雲擎垂頭嘟囔,“範世雍被殺又不是您的錯,誰能料到那幫人敢在大理寺動手。”

“我料到了。”

蕭雲起無波無瀾的聲音響起,雲擎看向他,心中憤懣,“殿下,您又將什麽事都往自己身上攬。就算您料到了,那人也是在他大理寺被殺的,說到底,還是大理寺看管不力。即便您當時多囑咐莊評事一句,可這結果也不一定能改變。範世雍跟他們打過照面,他們怎麽可能放過他。”

道路難走,窗簾被顛得一跳一跳,陽光便一下一下落在蕭雲起臉上。他沒再說話,但望向窗外的眼眸卻像蒙了一層紗,不似往日明亮。

-

範世雍自盡之後,那背後之人只對其妻女下過一次手,後來就再沒有任何動作。大魏與高延的和談也進行的頗為順利,眼下只剩了幾個條款還有些爭議,但整個局勢已是十分明朗。

這日早朝過後,聖人將蕭雲起單獨留下來帶到了勤政殿裏,馮英給二人奉了茶後便帶著一眾內侍宮女退了出去。

蕭雲起自進來之後便沒有說話,接過茶也只是放在一邊沒有動,從頭到尾只安靜地坐在一旁,垂眸看著殿內清晰可見人影的地磚。

聖人往他那看了一眼,卻也沒有多說什麽,“朕今日叫你來是為了範世雍一案。”

“陛下有什麽要吩咐的?”蕭雲起微微側了身,面向上座的聖人。

“那日在殿上朕打斷你的問話,本是想讓莊旭回大理寺好好盤問,卻沒曾想出了意外。”聖人揉了揉眉心,“你且說一說,那日你是在懷疑什麽。”

蕭雲起聽到這話才擡頭看了他一眼,“臣只是覺得這兩件事情發生的太過巧合,想要證實一下罷了。”

“你懷疑何人?”

蕭雲起頓了一下,“臣沒有懷疑的人,只是覺得奇怪,這才多問了兩句。”

聖人睜開眼睛看過來,擰眉道:“這裏沒有其他人,你有什麽想法盡管說。”

“臣確實沒有懷疑之人。”蕭雲起擡眸看去,“只是對於這背後之人的用意,臣倒是有些猜測。”

“你說。”

“這人先是買通那兩個高延人去騷擾範世雍,而後又教唆範世雍殺人報仇,再利用那兩個人的死引起高延對大魏的不滿,繼而阻止兩國和談。明面上看,這人似乎是不想和談成功。可若他是真有心想要阻止和談,那就不會在此案被查清之後便沒了動靜,畢竟他的目的並沒有達到。所以眼下的平靜只有兩種可能,一種是此人正在醞釀一個更大的陰謀,而另一種就是他的目的根本就不是阻止和談。”

“不是阻止和談?”聖人疑惑。

蕭雲起點頭,“如今最不想看到大魏與高延和談的恐怕就是呼勒卓和南楚了,可眼下呼勒卓陷於王庭內鬥自顧不暇,那麽最有可能的就是南楚。”

“南楚?”聖人沈吟道,“朕記得年前勃州來了信,說是南楚如今局勢不穩,老皇帝臥病在床,長公主的勢力倒是壓過了太子。”

蕭雲起眸光微微閃動,手指順著衣衫上的花紋輕輕摩挲,“臣對呼勒卓的消息尚且略知一二,至於南楚那邊,陛下恐怕得去問萬俟祀將軍了。”

聽到這人名字,聖人一雙眼睛緩緩看了過來,眼底是看不清的陌生神色。他看向蕭雲起,似乎想從他臉上看出什麽不一樣的情緒。

桌上燃著熏香,一線輕煙騰起,將二人隔在了兩個空間。

蕭雲起端坐在下首,殿外的陽光透過一側寬大的窗子灑進來,映照著四周浮動的塵埃,緩緩貼在他挺直的脊背上。

聖人看著,不知想到了什麽,忽而朝他招了招手,“雲起,到朕跟前來。”

蕭雲起身形僵了一瞬,擡眸朝他看去。座上的老人卸下了屬於帝王的威嚴,眼中神色慈愛,看著他卻又像透過他看著過往的一切。

他置於膝上的手捏了捏,而後起身坐到了他身邊。

“這幾日一直忙著和談之事,想找你聊一聊都給耽擱了。”

“和談乃國之大事,自該放在首位。”蕭雲起說道,只是語氣有些淡淡。

聖人似乎並不在意,自顧自地說道:“你回來也一月有餘了吧,一切可都還習慣?”

“回陛下,一切都好。”

“太後和朕念叨了你好些日子,你若是得空,便去她那請個安。”

“臣明白。”

“昌邑郡主近來可好?你不在的時候,她幫你張羅王府諸事也是十分辛苦。”

“姑母一切都好,多謝陛下掛念。”

兩人一來一回問了幾句,卻始終透著一股客氣疏離。聖人靠在憑幾上看著蕭雲起,忽而感慨道:“真是長大了,與小時候那個毛頭小子一點都不一樣了。”

這句話像是戳破了眼下這君臣的關系,一下將兩人拉到了更親近的位置上。

“朕記得你以前是個根本閑不住的性子,每次進宮來讓你陪朕說兩句話都坐不住,就想著去東宮找太子。”許是想起往事,聖人的神色柔和了許多,“你們兩人湊在一起不是比試就是鬥嘴,總是惹得東宮雞犬不寧。而後就引來了皇後,總得挨上一頓罵才能消停。”

“太子小時候也是個很沈穩的孩子,自從認識了你,倒是激出些少年氣,跟著你闖了不少禍。日子過得真快啊,如今你們二人都長大了,朕也老了。”

“朕還記得行舟第一次帶你入宮拜年的時候,你才是個兩三歲的小娃娃,粉雕玉琢,十分討人喜歡。看著是乖乖給朕行禮,但那雙眼睛亮晶晶的,一點都不害怕,朕一看就知道你定不是這般安安分分的孩子。”

提及已故的父親,蕭雲起眸中的光彩一時有些暗淡,但不過片刻,便恢覆如常,“陛下怎麽突然想起這些事來了?”

聖人看著眼前沈靜如水的男子,心底那些不願被喚醒的前塵往事一點點浮現於眼前。

年少時的蕭雲起還不是如今這般成熟的模樣,那時的他,鮮衣怒馬,驚才絕艷,是滿京城最耀眼的少年,是當之無愧的天之驕子。他繼承了他父親的勇武,母親的聰慧,天賦異稟,真誠善良,美好的連那最汙濁的陰謀之人似乎都不忍心傷害於他。

但這一切又是從什麽時候開始改變的呢?

是蕭行舟戰死沙場之時?是蕭雲起替父征戰之時?還是待他九死一生凱旋後面對的卻是府中滿目縞素之時?

這些他不清楚,他也不想清楚,因為當他每一次想到摯友的離開,他的胸口便陣陣絞痛,心中似乎又能感受到當年的驚慌無措與後悔自責。

聖人凝眸看著蕭雲起片刻,才移開視線長嘆道:“五年了,朕還是會經常夢到他,夢到幼時與他在行宮獵場策馬奔馳,夢到宮變那日他持劍將朕擋在身後,夢到臨行前朕在承天門為他踐行,夢到那日消息傳來時朕心底洶湧而來的後悔……”

飽含滄桑的聲音回蕩在空寂的大殿裏,蕭雲起的氣息不禁有些紊亂。

殿內一時安靜下來,玄青色的地磚上映出二人模糊的身影,一明一暗,被水色暈染開來。

“陛下也不必太過自責,事情已經過去了,陛下還是要多保重龍體,莫要憂思過重。”蕭雲起斂了眸,壓下心底翻湧起來的哀痛。

“雲起。”聖人伸手搭在蕭雲起的肩膀上,“朕自知有愧,也明白斯人已逝,多說無用,但朕還是希望你能不能不要因此與朕有了隔閡。”

他語氣殷切,言談真摯,眸中情意更是柔和真切,只是這灼灼目光卻惹得蕭雲起好不容易壓下去的心緒再次洶湧而來。

斯人已逝,這四個字像一把刀一樣插在他的心間,戳破了他這五年間從不敢細想的事情。

五年,一千八百多個日夜,他只要一閉上眼,就會想到當年的一切。想到關外刺骨的寒風,山谷幹涸的鮮血,以及父親冰冷的身體和母親嘶啞的吶喊。

他不知道他是怎麽接過的帥印,又是怎麽帶兵追到了關外。等到有了意識,他才忽然發現他已經一刀砍下了那個殺了他父親的呼勒卓將軍的頭顱。

那一年北地的冬天格外寒冷,他穿著冷硬的盔甲站在屍身血海裏,手裏拎著那顆還在滴血的頭顱。數日奔襲讓他的嘴唇幹裂開來,但他似乎什麽都感覺不到了。唇邊是不知誰的鮮血,他伸出舌頭舔了舔,一顆心就這麽冷了下去。

窗外不時傳來幾聲鶯啼,蕭雲起從思緒中抽離出來,喉頭滾動,潤了潤幹澀的嗓子,“五年前的事,是軍中出了叛徒,與陛下無關,臣又怎會怪罪陛下。”

聖人心頭一緊,心裏忽然彌漫開一陣悲傷。

他知道,蕭雲起與他之間終究是存了芥蒂,再也回不到過去了。

-

月色皎皎,月光如流水一般傾瀉在靖王府的琉璃瓦上,又撲進院裏那一池清水中,留下一彎如鉤的月亮。

雲擎抱著一件披風站在廊下,澄澈的眼眸映出面前在夜色中舞劍的身影。

那人一襲玄衣,身形矯健,劍鋒淩厲,仿佛一只騰空而起的雄鷹,又像一只潛伏在暗夜裏的黑豹。

雲擎安靜地陪在一旁,只是眉頭卻皺得越來越緊。

長廊另一側傳來腳步聲,雲擎轉頭看去,便見一個儀態端莊的婦人緩步行來。他立馬轉身朝那人恭敬地行了個禮,“郡主。”

昌邑郡主年近五十,保養得宜的臉上仍能看出歲月的痕跡,眼角多了些細紋,鬢邊也生出了幾縷白發,只那一雙眼睛依舊熠熠生輝,能看到幾分年輕時的風華模樣。

她看向院中將一柄軟劍舞得行雲流水的男子,忽而問道:“你可知陛下今日留他說了什麽?”

“屬下也不知,只是看殿下這幅樣子,想來也不是什麽舒心的話。”雲擎這話其實說得有些大膽了,可昌邑郡主似是沒聽出來一般,神色冷了幾分。

蕭雲起似乎感覺到這邊多了個人,收了劍看過來,“姑母?”他眼中戾色霎時消失殆盡,忙幾步走過來,“夜裏涼,您怎麽過來了?”

昌邑郡主見著他,臉上揚起了慈愛的笑容,一雙眼睛彎起來像天上的月亮一般,“我睡不著,便過來看看,倒是許久沒見你舞劍了。”

“姑母若想看,侄兒便再給您舞一次。”蕭雲起抖了抖手中的劍,神色平靜地說道。

昌邑郡主笑了笑,擡手將那幾縷被汗水打濕後黏在他臉側的發絲撥了開來,“舞劍什麽時候都可以,不急。眼下時辰不早了,回去用熱水沐個浴,好好睡一覺,等明日一早太陽升起來,一切就都過去了。”

蕭雲起的目光落進她的眼中,他看到了自己起伏不定的胸膛和背後遙遠靜謐的彎月。

雲擎不知什麽時候已經離開了,四下寂靜,蕭雲起堵了一天的悶氣忽然就有了宣洩的出口。他在昌邑郡主憐愛的目光裏垂下了頭,喉頭哽咽,“姑母……侄兒沒用。”

昌邑郡主的手落在他的臉側,輕輕撫了撫,“好孩子,凡事有姑母在,一步一步來,不急。”

她的話語溫柔堅定,有著撫慰人心的力量,紓解了蕭雲起這連日來有些憋悶的心情。昌邑郡主看著他克制繃緊的肩膀,心臟像被人捏了一把,酸澀無比。

她的阿起,本該是京城最逍遙快活的少年,卻因那一場戰事變成現在這副模樣。他的一切幸福快樂的日子都停在了十七歲,那之後的每一個日夜,他都將自己包裹在無邊的黑暗裏,曾經那些鋒利的、耀眼的、明朗的、肆意的,似乎都與他再無關系。

昌邑郡主的手用力按在他的肩頭,似在安慰他,也似透過他說給自己聽,“阿起不怕,有姑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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