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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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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天將明,薄霧尚未消散,積了一夜的露水晶瑩剔透,渾圓的一個個從黛色青瓦的屋檐邊滾下,滴落在來人翠色衣袖上,暈了開來。

顧弈之以扇遮面,打著哈欠一路行來。

他帶著一身濃重的霜露,穿過回廊,踏著鵝卵石鋪就的小路,行至屋後小院,便看到一身青墨色便衣的蕭雲起於晨光熹微中臨風而起。

一柄長劍寒光乍現,劍風淩厲,不遠處一截樹枝應聲而斷。

顧弈之眼皮懶懶地擡了一下,轉身踱至一旁的檐下坐著,頭靠在廊柱上閉目小憩。

過了半晌,蕭雲起才停下。

他拿起石桌上的錦帕抹去額頭薄汗,戲謔道:“你昨晚是又宿在何處了,一大早來我這補覺?”

顧弈之聞言倏地張開雙眸,將手中的折扇扔向了他,咬牙切齒道:“托殿下的福,在下忙著趕路,可是徹夜未眠!”

蕭雲起接住扇子輕笑一聲,眉眼間頓時光波流轉。

“這麽急著見我?”他行至檐下,抱臂靠在柱子上,好整以暇地看著顧弈之。

顧弈之眼下有兩團淡淡的烏青,連日奔波的困頓讓他沒有精力與蕭雲起鬥嘴,只將懷中一封信箋扔給了他,“你回京一事年初就已經傳到呼勒卓了,蒙利那老頭被氣得不輕,連著幾日召了各部首領到牙帳商談。只不過他再著急也沒用,眼下王庭中兩派爭鬥愈發激烈,根本無人在意他這個將死之人的想法。”

蕭雲起坐在一邊,撬開蠟封取出信紙,“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不出意外的話,年前就會有動靜了。”

蕭雲起點點頭,“南楚那邊呢?”

顧弈之打了個哈欠,又換了個舒服的姿勢靠在廊柱上,“你料想得不錯,萬俟祀知道你要回來之後,就開始動手了。高延那事,八成就是他的手筆。故意制造混亂讓聖人懷疑南楚有異動,聖人心中不安就定會召他回京,他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盤。”

蕭雲起冷哼一聲,沒有說話。

“他遠在勃州,無召不得離開,下手如此之快,肯定是在京城裏有內應。”顧弈之聲音懶散,盡是漫不經心,“自兩年前莊皇後去世,這肅王一派就像開了天眼一樣扶搖直上,很難說這裏頭沒有貓膩啊。”

蕭雲起倒是不覺得驚訝,“肅王有個願意扶持他的寧遠侯,此人手握重兵,比起手下只有一位武威將軍的太子來說自然更有優勢。”

他這話說完,顧弈之忽然用腳尖踢他一下,“誰說太子手下只有一位武威將軍,這不是還有你嗎?靖王殿下的靖遠軍可是我大魏第一威猛之師,哪是寧遠侯能比得了的。”

蕭雲起睨他一眼,沒接話,“南楚如今是誰在掌權?”

顧弈之“嘖嘖”兩聲,“老皇帝還沒死,明面上自然是他掌權。不過長公主的勢力已經越來越大了,那位小太子的將來可是黑暗得很啊。”

蕭雲起微微點頭,“還有什麽消息?”

顧弈之擰眉想了一陣,“羅家被流放的那群人死了好幾個了。”

“羅家?”

“就是奉州那案子被判了流放的羅家人啊。”

他這麽一說,蕭雲起才想起來,隨即皺眉問道:“怎麽死的?”

“病死的。”顧弈之聳聳肩,“你不會在擔心是王述香下的手吧?”

蕭雲起不置可否。

“你放心,那些人的身子骨本來就弱,哪能吃得了流放的苦,根本都沒等到她出手,就一個接一個地病死了。”顧弈之嘆氣,“不過這姑娘還真是警惕,我收到你的信去攔她,結果她死活都不信。要不是我把你二人當年暗中見面的細節說出來,恐怕就要被她一刀捅死了。”

說罷,他忽又想起什麽,登時坐了起來,面上一副看好戲的神情,“對了,還有一件事,而且和你有點關系。”

蕭雲起擡頭看他,一副願聞其詳的模樣。

顧弈之故意咳了一聲,“廊州首富郭家那老太太帶著她孫子上京來了,你猜他二人落腳在何處?”

蕭雲起眉頭一挑,“太傅府。”

“嘿,你這人真沒意思。”顧弈之一張臉頓時垮了下去,“那你知道他二人上京所為何事?”

蕭雲起翻看著手中信箋,沒有理會他這故弄玄虛的把戲。

顧弈之忍不住說道:“那郭老太太與華夫人娘家乃是遠房姻親,此次上京除了為她那寶貝孫子明年的科考做準備之外,還有一件事便是想要撮合她孫子和葉小娘子。”

蕭雲起手上動作一頓,過了一陣才挑眉看向他,“沒人告訴過他們,葉知秋與本王有婚約嗎?”

他這話明明說得不顯山不露水,但聽起來就是有些囂張的意味。

顧弈之一副“我就知道”的模樣,故意道:“廊州山高水遠,不知道也是正常。”

“呵。”蕭雲起收起信箋,起身離去,“既然你這麽有興趣,那此事就交給你了。”

顧弈之看著他的背影,等反應過來其中意思,瞬間連瞌睡都醒了,忙起身追上去,“蕭雲起,你未來娘子的桃花,你讓我去擋?我堂堂先鋒營副指揮使被你這麽使喚,你還有沒有點人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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範世雍自盡的事情到最後也沒有公之於眾,只是或許聖人確實記住了他那天在勤政殿裏的一番言論,倒是讓官府暗中派人去範家走了一趟。

而葉知秋這邊對此事並不知曉,自那日回來之後她便消沈了不少,除了範家母女,其他事情再難讓她提起興趣。

這日午後,葉知秋用過午膳便一頭窩進了院中的秋千裏打盹,就在她上下眼皮打架的時候,院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茯苓先看到了來人,連忙福身見禮,“張媽媽。”

葉知秋聽到她的聲音才略微清醒了一些,轉頭看過去。

張媽媽是餘氏身邊的管事媽媽,五十來歲,不胖不瘦,平日裏頗有些嚴肅,但對葉知秋卻是一等一的好。

葉知秋忙從秋千上站起來,“張媽媽怎麽親自來了,可是舅母有什麽事?”

張媽媽見著她,那張板著的臉才有了一絲笑容,“夫人前些日子與娘子提起過的那位郭老夫人,不知娘子還記不記得?”張媽媽沒直接回答,倒是先問了她個問題。

葉知秋被她說得一楞,眨著眼想了想,“是廊州那位?”

“正是。”張媽媽點頭,“郭老夫人帶著她孫子上京,打算來咱們府上借住,早前便遞了信來,今日總算是到了。”

葉知秋明白,“舅母是想讓我去見客?”

張媽媽頷首,末了又多說一句,“夫人說了,郭老夫人也算是自家長輩,娘子無需見外。”

葉知秋聽這話大概明白過來。

餘氏離開廊州遠嫁京城,這些年與娘家那邊的親戚往來也不甚密切,對於郭家這門遠方姻親,她大概也是很不願接待的。只是無論如何郭老夫人也算是長輩,她即便不願卻也不好拒絕,只能將這祖孫二人接入府中。張媽媽特地與她說這一句,就是表明餘氏不想與他家有過多攀扯。

-

穿過游廊來到東院,門口的小丫鬟見她過來便掀起門簾,朝裏頭報道:“二娘來了。”

東院是華庭楷夫婦的起居之所,朝向極好,整日都是暖融融的。葉知秋進去時便看到坐在上首的餘氏正與身旁的一位老人說著話,於是便快走幾步進去見禮,“二娘給舅母請安。”

餘氏見她過來,便招手將她喊到身邊,指了指身旁的老人,“這就是我與你提起過的郭老夫人。”

葉知秋順著看過去,朝郭老夫人福了福身,“二娘見過老夫人。”

郭老夫人自打葉知秋一進門便不動聲色地上下打量著,此刻見她開口見禮,立馬和藹地拉過她一只手笑道:“好孩子,瞧瞧這水靈的模樣,真是招人喜歡。”

葉知秋嘴角帶笑,微垂著頭,順從地聽著兩人一來一往地誇讚。

許是居於沿海的緣故,郭老夫人看起來比實際年輕幾歲,臉龐圓潤,一雙眼睛笑起來時便瞇成了一條縫,十分有福氣的樣子。

兩人誇了幾句,郭老夫人忽然轉頭對著一直安靜坐在一旁的那位年輕郎君說道:“煜兒,這就是我與你提過的葉娘子,還不快過來見禮。”

葉知秋擡眸看去,就見那人起身規矩地朝她行了個禮,“葉娘子。”

男子不過弱冠之齡,身形單薄,五官端正,確實是有股書生氣,只是看著有些木訥。

正這麽想著,葉知秋一眨眼忽然和他的目光對上。她微微頷首,郭煜卻是楞了一瞬,而後似有些不好意思地朝她點點頭。

郭老夫人見她二人這一來一往,笑道:“這家裏呀還是得有姑娘才好,每天看著這水靈靈的小姑娘,心裏頭舒坦。你看我們家,就這一個男孩,還偏生是個悶葫蘆,著實是無趣得緊。”

“老夫人哪裏的話,我看煜哥兒很不錯,沈靜穩重。”餘氏也順著她的話誇了回去,二人免不了又是一番恭維。

葉知秋趁著這陣默默退到一旁坐了下來,還是忍不住悄悄打量對面的郭煜。

聽舅母說郭家人丁單薄,到了郭煜這一代,竟只有他這一根獨苗。郭家世代行商,掌握著廊州最大的碼頭,她本以為郭煜作為這偌大家業的唯一繼承人,肯定是自小錦衣玉食堆砌著長大的,怎麽說也該是與裴翊一般外放的性子,可今日這一打眼,卻發現他竟是這般安靜。

“煜哥兒可真是爭氣,一舉便考中了舉人,我看明年的春闈定也不在話下。”餘氏笑著看向郭煜。

“夫人過獎了,侄兒不過是運氣好了些,比起其他人還差得遠。”郭煜自謙道。

“哎喲,你快別誇他了,不過是將將好考中了,比起長安那還差得遠呢。”郭老夫人擺了擺手,雖說是謙虛,但臉上的笑容卻壓也壓不住,“我聽說長安如今可是在翰林院任職,那可是個出宰相的地方。這孩子上進,又有老太爺和他爹在朝中幫襯著,想必將來肯定是大有作為啊。”

“長安也是愚鈍的,能入翰林也是承蒙聖人恩典。”餘氏溫聲道,“他如今忝列朝堂,我也不求他能有什麽大作為,只要安安穩穩的便好。”

“長安是個好孩子,你將來這福氣啊還多著呢。”郭老夫人笑笑,“長安如今也二十有二了吧,可有婚配?”

餘氏心下一頓,但面上未顯半分,“長安初入朝堂,翰林院又公務繁忙,這婚事還不急。”

“這就是你的不對了。”郭老夫人頗不讚同,“都說先成家後立業,他公務繁忙,那便更應該尋個賢惠娘子照顧他的起居才是,怎能不急。”

“老夫人教訓的是。”餘氏笑著應下,“只是長安這孩子素來主意大,他的婚事還得由他自己做主。”

此話一出,有心人也都聽出了餘氏的不悅,郭老夫人便沒再繼續,“那倒也是,長安這般優秀之人,想必將來的妻子定也是賢良淑德。唉,也不知我們煜哥兒將來能不能遇到稱心如意的良配。”她說著,眼神還有意無意地朝葉知秋的方向瞧了幾眼。

話音一落,葉知秋立即就明白了其中的意思,但仍舊裝作聽不懂的樣子端坐一旁。

餘氏幾乎是在她開口的一瞬間就立馬明白過來,面上笑容也不免冷了幾分,“瞧您這話說的,煜哥兒如今已是舉人,待明年春闈一過那便是進士,如此青年才俊,還怕覓不得良配?”

“哪有那麽容易。”郭老夫人掩唇笑起來,“只是這孩子性子悶,不善與人交往,我就怕他一個人在京城,這人生地不熟的,被人騙了去。”

餘氏這下犯了難,這話明擺著是想讓人陪著郭煜游覽,只是華長安公務繁忙,華長逸年紀又太小,整個太傅府竟一時想不到有合適的人選。

葉知秋的視線在二人之間轉了一圈,不想讓餘氏為難,便出聲道:“舅母,老夫人,我這幾日正好有空,若是不嫌棄,就由我帶著郭公子四處游覽一番如何?”

餘氏沒想到她開口,眉頭一蹙,正要開口制止,卻聽郭老夫人先她一步應承下來,“如此那便再好不過了,能有葉娘子相陪,我也就不必擔心了。”

餘氏見她真的答應下來,心中頓時不悅,面上一冷,正要發作,忽聽門外傳來一陣爽朗笑聲。

“游覽京城這樣的好事怎麽能讓給葉知秋呢?”眾人看去,便見有人掀起簾子走了進來,“侄兒冒昧叨擾,還望夫人莫要怪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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