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 章

關燈
第 8 章

天街以東,延慶巷中,坐落著一座恢弘壯闊的府邸。門前屹立兩座石獅,五間朱紅大門,門上兩盞昏黃燈籠,忽明忽暗的燭火下,寫有“靖王府”三字的門匾顯得厚重肅穆。

蕭雲起一路行至書房,守在門外的侍衛上前說了一句,他擡眼看了向緊閉的房門,而後揮退侍衛走了進去。

屋裏漆黑一片,蕭雲起走到書案前,點燃了一盞青瓷燭臺。昏黃的燭火亮起,火苗輕輕晃動,給蕭雲起周身鍍了一層暖黃的光暈。

“出來吧。”

他話音落下,身後的黑暗中便走出一個穿著鬥篷的身影。那人擡手摘下兜帽,露出一張美得驚心動魄的臉龐。

“述香見過殿下。”阿依慕,也就是王述香,朝蕭雲起微微福身。

她今日不似在春風樓時的舞姬打扮,只一襲黑衣裹身,渾身上下無一首飾。本是最不引人註意的打扮,卻因為那張美艷至極的面容,一身黑衣也襯得分外妖嬈。

“你來做什麽?”蕭雲起沒有回頭,眼眸中映著一點燭火。

窗間有風流入,他身前的燭火微微搖晃,好似一幅古畫被人輕輕抖開。

王述香眼睫輕顫,眉心一點朱砂愈發鮮艷。

她忽然憶起兩年前初見蕭雲起時的場景,那時她並不相信之前找上她的是靖王的人,還整日擔驚受怕,唯恐自己的身份暴露出去。可誰知後來,蕭雲起竟親自跑了一趟西域,向她證明身份,並表明了願助她覆仇的想法。

“自上次一別,已有三年,述香都快要忘記殿下長什麽模樣了。”她勾唇笑起,沒有回答蕭雲起的問題,“殿下當初為何會選擇我?”

蕭雲起轉身看向她,一雙眼眸逆著火光,讓人看不清情緒,“王刺史是個好官,不該蒙受此冤屈。”

“好官……”王述香輕笑一聲,“自我有記憶起,我就聽各種各樣的人說我父親是個好官,是個真正將百姓放在心上的好官。可這些道理百姓明白又有什麽用呢?他就算再光明磊落,也防不住那些小人的陰險手段。我想不明白,為何這世上好人總是短命,為何這天底下活得久的都是那些小人?”

王述香越說越激動,神色悲戚,眼中含淚,“我父親確實是一個好官,他還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善人。可就是這樣一個人,依舊落不得好下場。他不屑與朝中那些汲汲營營之人為伍,所以他主動去了奉州那樣的偏遠蠻荒之地,可即便是這樣,他依舊躲不過朝堂中的那些冷箭,最後甚至連一具全屍都沒留下。殿下,你覺得這樣值嗎?”

燭火照在她臉上,映著兩顆豆大的淚珠滑落。

蕭雲起沈了沈氣,對上她灼灼的目光,“值。”

王述香楞了一瞬,忽而笑起來,“也是,殿下與我父親是一樣的人,不然也不會主動要幫我。”

她長出一口氣,視線落在別處,“其實在奉州那幾年我過得挺開心的,那兒自由,沒京城這麽多規矩。可是這七年裏,它再次出現在我夢中,就只有滿目的鮮血和沖天的火光,我甚至記不起任何一件讓我開心的事情。”

“我每一次從噩夢中驚醒的時候,我都在想,這世上是不是只有我還記得那一夜,是不是只有我一直活在不安、憤怒和仇恨之中。”

“三月前來到京城後,我在安仁侯府門外站了一天一夜。我看著羅玉坤呼朋喚友,看著羅文宏對著小廝拳打腳踢,看著他的妻子小妾們穿金戴銀、嬉笑怒罵,我都會想到我那屍骨無存的家人。憑什麽?憑什麽我每天活得這麽痛苦,他們卻依舊能逍遙快活?”

七年前的一切依舊歷歷在目,這七年來被壓抑的情緒此刻在王述香心中拼命翻湧著,她的眼角被怒火染紅,眼前的場景都模糊在一片水光之中。

蕭雲起眉頭皺起,心中有種不好的預感,“你想做什麽?”

王述香擡手抹去眼角淚水,平覆了情緒,“我明白,聖人判他家人流刑,是礙於國法人情,可這世上總有他管不到的地方,管不了的人。”

蕭雲起眉頭皺得更緊了,“王述香,聖人已經下旨為你父親平反,羅玉坤和羅文宏也已身死,你之後還會有更好的日子,是時候放下了。”

“殿下勸我放下,那您自己放下了嗎?”

她神色平淡,蕭雲起的目光卻逐漸冷下來,“王述香,我這是在給你機會,一個好好活下去的機會。”

“我好不了了,殿下。”王述香展顏一笑,只是那笑容多少有些苦澀,“為了改變這張臉,我在自己身上下了蠱毒。近些日子毒發愈加頻繁,想來我應該沒多少日子可活了。”

“殿下方才說我之後還會有更好的日子,這話我也原封不動送給殿下。我如今已是了無牽掛,可殿下不一樣,您有家人、有朋友,還有那位葉小娘子,您將來的日子定會過得比我好上千百倍。”

蕭雲起蹙眉,終是未說一言。

燭影晃動,王述香忽然一撩裙角跪了下去,“我此番前來,就是為了跟殿下拜別。我打算跟著商隊回西域去,今日一別,日後恐怕再難相見。殿下對我王家的恩情,述香沒齒難忘。這輩子怕是沒機會了,若有來世述香定結草銜環以報殿下。此後山高水長,還望殿下多加珍重。”

她的聲音顫抖卻異常堅定,額頭觸地的瞬間,兩顆晶瑩淚珠滴落,“啪嗒”砸在地板上,留下一聲輕響。

夜色沈沈,王述香走後,蕭雲起在窗前佇立良久。

桌上燭火已經熄滅,屋內屋外的漆黑連成一片,將蕭雲起裹在其中,像一張逐漸收緊的大網,絞得人喘不過氣來。他凝視那片黑暗許久,直到外頭響起三更的鼓聲,才緩緩合上了窗扉。

-

奉州一案的風波過去之後,京中眾人的目光又都放在了蕭雲起這個重新回來的王爺身上,而葉知秋作為與他結有婚約之人,自然也避免不了被人議論。

旁敲側擊的試探多了,葉知秋索性閉門不出,窩在府裏逃避度日。只是即便這樣,也還是不能完全躲過。

這日,她正靠在院中秋千上曬太陽,忽而聽到墻對面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她擡頭看去,便發現墻頭上忽然冒出一顆腦袋。

“裴翊?”葉知秋看著那張唇紅齒白、清秀俊朗的面容,有些無奈,“有門不走,你翻墻?”

裴翊跳到地上拍了拍手,頗為得意道:“前幾日我與武夫子新學了一招,乃是傳說中的淩波微步,能輕松翻越兩丈高的墻,你等著,我做給你看。”

說著他便後退幾步,接著蓄力向前沖去,左腳用力一蹬,右腳順勢踩在墻面上,而後雙手向上扣住了墻沿。

就在葉知秋驚訝他竟然能成功的時候,卻聽他“哎呀”一聲,兩手松開,整個人四仰八叉摔在地上。

葉知秋聽他齜牙咧嘴的慘叫,忍不住笑出聲,“這就是你說的淩波微步?”

裴翊面上一紅,有些尷尬,但依舊嘴硬道:“意外,這是意外,我就是剛剛翻過來的時候用太大勁兒了,沒緩過來而已。”

葉知秋但笑不語。

裴翊起身拍了拍衣裳,正想說個什麽轉移註意,便見茯苓端著托盤走了過來,“小茯苓,你這端的是什麽好吃的啊,大老遠就聞到香味了。”

“裴小郎君?”茯苓看見他楞了一下,回頭往月門處看了幾眼,奇道,“你怎麽在這兒?”

裴翊大大咧咧地坐在凳子上,仿佛在自個兒家一樣擡手給自己倒了杯茶,“一墻之隔而已,我翻過來的。”

茯苓看了看面前足有她兩個高的墻,眼睛瞪得更高大了,“好厲害啊。”

裴翊毫不在意地擺擺手,面上卻是一副“你繼續誇”的模樣。

葉知秋看不下去了,走過來在他頭頂拍了一下,“裴小二,你能不能要點臉啊?”

裴翊捂著頭頂朝她做了個鬼臉,轉而又笑意盈盈看向茯苓,“你手裏端的是什麽好吃的啊?”

茯苓這才想起自己的來意,忙走上前將托盤放在桌上,“剛出爐的豌豆黃,郎君也嘗嘗。”

嫩黃的糕點還散發著熱氣,裴翊不客氣地拈起一塊放入口中。

“嗯,好吃!”裴翊嘴裏喊著糕點,說話有些含糊。

葉知秋擡手給他倒了杯茶,頗覺無奈。

裴翊就住在太傅府隔壁,與葉知秋是自幼一同長大的夥伴。

裴家老太爺有個臨陽侯的封號,只可惜不能世襲。是以裴翊的父親一直想讓兩個兒子出人頭地,光耀門楣,然而這兩個兒子卻偏偏都不喜歡讀書。長子管不了,裴父便將主意打到了裴翊頭上,在他啟蒙之時便將他扔到了太傅府來跟著華鴻甫讀書。

但令他沒想到的是,裴翊在這裏遇上了葉知秋這個更加肆無忌憚的小魔頭。兩人整日在太傅府上房揭瓦、下河摸魚,最後書沒讀成,倒是學了一身花拳繡腿的三腳貓功夫。

“你找我何事?”

裴翊又拈起一塊豌豆黃放入口中,聞言眼珠滴溜一轉,挪了挪位置靠近葉知秋,“我聽說,靖王那日來過了?”

葉知秋一瞬便料到他要說什麽,立馬抓起盤子中的糕點塞到他口中,“打住,你要是敢在我面前說這事,我就把你偷偷去樂坊的事告訴裴叔叔。”

裴翊沒想到她這麽心狠手辣,瞪著一雙眼睛無聲抗議許久,“我這是關心你,這麽兇做什麽?”

葉知秋撐著下巴耷拉著眼皮,“多謝,只不過這幾日我收到的關心已經夠多了。”

裴翊從她這話裏嗅出一絲不尋常,眼眸一亮,“還有誰啊?息和?”

葉知秋無奈瞥他一眼,“跟他有什麽關系?他一直待在國子監,我都沒見過他。”

裴翊失望地撇撇嘴,嘟囔道:“我還以為他突然膽大了呢。”

“你說什麽?”葉知秋沒聽清,歪頭又問了一遍。

但裴翊卻搖了搖頭沒再說,繼續吃他的糕點去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