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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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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城西有條著名的熱鬧街巷,因往來多是胡商,被百姓取了個有趣的名字,叫“駝鈴巷”。

此時已是辰時中,街巷裏人群熙攘,嘈雜喧囂。偶有一串半大的孩子打鬧著跑過,撞到了路邊支起的胡麻餅攤子,被雙手油亮的攤主抄起搟面杖吼上幾句,又嘻笑著跑遠,淹沒在迎頭而來的駝隊裏。

駝鈴聲叮叮當當地走遠,路邊一大一小兩個姑娘才將揮著塵土的手放了下來。

葉知秋拍了拍身上的塵土,轉身看著同樣灰頭土臉的小姑娘,不禁笑了一聲,“小雀兒,還覺得那駱駝好玩嗎?”

小雀兒不過五六歲,圓頭圓腦十分可愛,聽她這話,一張小臉垮了下來,嘴撅得有丈二高,“不好玩,一點都不好玩,臭死了。”

葉知秋被她逗笑,伸手扯了扯她紮著的兩個小辮兒,“那你還想要那些胡商的琉璃珠子嗎?”

提起心心念念的琉璃珠子,小雀兒一時答不上來了,皺著眉眼思考了許久。

葉知秋趁勢又說道:“我聽說呀,那些珠子之所以那麽好看,是因為都被這些駱駝放在嘴裏嚼過,才會那般晶瑩剔透的。你想想,方才那些駱駝從你跟前走過你都受不了,那些珠子……”

果然,小雀兒聽完臉皺得更厲害了,頭搖得像撥浪鼓似的,“不要了,不要了,太臟了。”

“就是,太臟了。”葉知秋也皺著臉附和她,伸手拍了拍她的頭頂。

“日頭高了,娘子進屋裏來吧,別中了暑氣。”身後傳來一個老人的聲音,小雀兒轉身一面喊著“爺爺”,一面跑過去抱住了他的腿,嘴裏還嘟嘟囔囔地抱怨著方才的駱駝。

老人約莫花甲之年,身形略瘦弱,但臉上的每一條皺紋都透著慈祥。低頭看著腿邊的小孫女,和藹地摸了摸她的小臉。

葉知秋走過去,笑說:“範老伯,事情我可解決了,這下總能教我折紙了吧?”

範老伯看著她也笑起來,“娘子還真是執著,看來今日我這傳家的本領是要被娘子學去了。”

葉知秋知道他這是答應了,也不再與他客氣,擡腳走進了屋裏。

駝鈴巷匯聚著不少南來北往的客商,人多了,售賣的東西也就多了起來。這裏除了那些胡商從關外帶來的新奇玩意,還藏著許多京城裏的好東西,而這範記元寶鋪就是其一。

葉知秋說起來也算是這裏的“常客”,自父母去世後,每年的香燭紙錢她都會來這裏采買,幾年下來,也就和這老板熟識了。

這間鋪子的老板是範家父子,因在城外還有田產,是以白日裏都是範老伯帶著小孫女在照看。範老伯年事已高,腿腳也不太方便,又帶著小雀兒這個孩子,實在不容易,所以葉知秋有空閑時便過來對這祖孫二人照看一二。

範家父子開這元寶鋪也是因為有著一手傳家的本領——紙紮。範家父子做的紙紮栩栩如生,精美無比,葉知秋早就眼饞這手技藝了,也是磨了範老伯許久才在今日有了機會。

雖說賣的是逝者所用之物,但店鋪裏卻是幹凈明亮,乍一眼看過去與尋常鋪子也沒什麽區別。四周的架子上擺著各色紙紮,紙人、紙馬、門樓、宅院,造型各異,顏色不一,精美異常。

葉知秋一個個看過去,停在一棵搖錢樹旁細細端詳。

範老伯一面拿濕帕子給小雀兒擦了擦臉,一面朝她笑道:“我這鋪子別人向來都是避著走的,也就是娘子,不僅不怕,還饞上我這把手藝了。”

葉知秋伸手撥著樹上的銅錢葉子,聞言回頭笑道,“那是他們不懂,這元寶鋪裏有小雀兒這麽可愛的小姑娘,怎麽會是什麽可怕之地呢。對吧,小雀兒?”

小雀兒聽她誇自己,立馬歡欣鼓舞地跑過來將小臉貼在了葉知秋的胳膊上,“我們家的店不可怕,爺爺和爹爹折的紙可漂亮了,姐姐也要學嗎?”

“對啊,等我學會了,給你折只小雀兒怎麽樣?”葉知秋捏了捏她的臉蛋,笑道。

“好!”小雀兒歡快地應下,拉著葉知秋坐到了一邊的桌前。

範老伯看著兩人打鬧,轉身從櫃臺裏拿了些紙過來,“娘子既想學那便要認真學,切不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

葉知秋早已迫不及待,聞言認真點了點頭,“我明白。”

範老伯坐在了桌邊,撚了一張紙出來,一面在桌上攤平折起來,一面說道:“折紙這項手藝活,多是小兒用來消遣解悶 ,確實難登大雅之堂。不過在這為逝者祭奠一事上,折紙可就大有用處。”

“人生一世,不謂乎生老病死。但已故者早登極樂,留給生者的往往是數不盡的痛苦,也就只有這些紙紮,能讓生者聊表慰藉。在世時沒有的、享受不到的,就做幾個紙紮給燒到那邊,讓他們在那邊能過得好些,也算是全了活著的人一點心意。”

“所以,娘子若只是想學這手藝,那學來也不過是給自己折些花鳥來玩,但若是想讓這薄薄一張紙有了靈性,就得帶上感情。你要想著,它是能寄托你願望情意的東西,那它就會活起來。”

話說完,他手中的白紙也已折出了形狀。那是一只躍躍欲飛的小鳥,翅膀張開,頭顱高昂,像是只要點上眼睛,便會立刻啼叫一聲遠走高飛。

葉知秋小心翼翼地捧過來欣賞,對這手藝也愈發癡迷,“好生厲害,不過是幾句話的功夫,竟能折得這般靈動。”

“娘子聰慧,只要認真學,定會比老夫還折得好。”

葉知秋擡眸看了他一眼,朝他笑起來。

兩人這邊學著,忽聽旁邊的小雀兒歡呼一聲“爹爹”,下一刻人便像只歡脫的小鳥一樣飛奔到了門口。

葉知秋擡頭看去,那是一個三十左右的男子,平頭正臉,頜下蓄須。男子一把將小雀兒抱了起來,胡須紮在小雀兒臉上,逗得小姑娘不住的笑。

“葉娘子也在。”範世雍朝葉知秋點頭示意,又朝範老伯說道,“爹,前些日子那幾個高延人要的東西我已經備好了,就放在後頭的架子上,一個青色的包裹,等他們哪日來取時給他們就是了。”

提起這些高延人,範老伯似乎有什麽不滿,低頭搓弄著手裏的紙張,“都說了不要接這生意,你偏不聽,幾個紙紮來來回回改了不下十次,這不是糟蹋東西麽。”

範世雍無奈一笑,將小雀兒放下走到水盆前凈手,“爹,這開門做生意的,有客上門,總不能把人趕出去吧?再說了,都住這一條街上,鬧得太僵誰都不好看不是。”

範老伯聞言瞥了他一眼,扔下手中的紙張起身朝後頭走去,“你這窩囊性子,遲早要吃虧。”

範世雍看著他離開,也只是無奈搖頭,轉而朝一邊的葉知秋抱歉道:“讓娘子看笑話了,還望娘子莫怪。”

葉知秋往那邊瞧了一眼,忍不住問道:“我看老伯這般不願,可是那些高延人欺人太甚?”

“也不是。”範世雍倒了杯茶推到葉知秋面前,“那幾個高延人只是要求比較多,又一下子沒說清楚,這才多改了幾次。家父年紀大了,見不得別人糟蹋東西,這才說我。”

葉知秋接過茶盞,點點頭,不再多問。

小雀兒見兩人好不容易說完了話,才湊上來抱著範世雍的胳膊撒嬌道:“爹爹,今日小雀兒見到那駱駝了,長的那般大,但是卻臭臭的,一點都不可愛。”

範世雍將她抱起來放在腿上,笑道:“是嗎?那琉璃珠呢,也不要了?”

聽到琉璃珠,小雀兒的臉色更難看了,擺著兩只小胖手說:“不要了,不要了,小葉姐姐說那珠子是在駱駝嘴裏嚼過的,駱駝臭臭的,珠子肯定也臭臭的,小雀兒不喜歡了。”

範世雍聽著先是一楞,而後笑了起來,“小葉姐姐說得對,那珠子一點都不好聞。等爹爹下回見到更好玩的,再買給小雀兒玩。”

“好!”小雀兒開心極了,伸手捧著範世雍的臉親了幾口,父女倆一時笑得開懷。

氣氛正好,卻忽見門外晃進來兩個五大三粗的男子。為首那個朝裏頭打量幾眼,而後一掌拍在櫃臺上,耷拉著眼皮看向範世雍,“我說範老板,我們在你這定的東西到底好了沒啊,這都多久了,你莫不是看我們是外邦人,就想框我們的錢,糊弄我們吧?”

小雀兒被這幾人嚇得一抖,縮進了範世雍的懷裏。範世雍眉頭輕皺,伸手將小雀兒交給聞聲從後頭出來的範老伯,才轉身朝那幾人說道:“幾位這是什麽話,範某既已收了錢,便會好好做事,怎會敷衍糊弄?這不,幾位要的東西早就備好了,還請過目。”

那人上上下下打量了幾眼,才哼了一聲接過了包裹。只是他打開包裹還沒看幾眼,便將裏頭的東西一股腦都撒在了地上,怒道:“這就是你改了這麽久的東西?”

範世雍被裏頭的東西砸到了腳背,忙後退了幾步,臉上神情有些難看,“客這是何意?”

“何意?”那人譏笑一聲,擡腳一下踩在了一個紙紮上,“做成這樣,你還好意思在這條街上開店,就不怕丟了你們大魏的臉面嗎?”

這些話就說得十分過分,葉知秋垂在身側的手緩緩握緊。她聽到耳邊傳來小雀兒害怕的嗚咽聲,示意範老伯將她帶到了後面。

這時,範世雍也擡頭看去,臉上是再也遮不住的怒意,“看來你們不是想買東西,就是存心來找茬的!”

“嘿!”那人反倒不屑起來,“這就是你們大魏的待客之道嗎?竟然這樣與我說話。”

“那該怎樣與你說話?”葉知秋終是忍受不了這人的囂張氣焰,上前幾步打斷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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