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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間願 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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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間願十五

十月初三,冬至日,延北大雪,延洲的女兒遠嫁花濁。

十七年後,朝堂風雲變幻,又是一副新氣象。

孟湘湘重重咳嗽了幾聲,只覺得冷的不行。明明是花濁,身子上卻感覺比以往在延北還要冷。

她哆嗦著翻身,卷了卷被子,耳邊傳來阿沈的聲音,“王妃,喝藥了。”

孟湘湘難得腦子裏想起一個久遠的梗,是在現代才會拿出來說笑的一句“大郎,吃藥了”。

現代的一切已經變得不再鮮活,像是蒙了塵的鏡子,她想找出現代的蛛絲馬跡,總是時而清晰明了,時而模糊不堪。

孟湘湘只好勉力支起身子,歪著肩膀在阿沈侍奉下喝藥,才喝兩口便犯惡心,一股腦全吐了出來,連帶著早上的早膳都吐了。她整個人頭暈眼花困得不行,又軟趴趴栽了回去。

阿沈連忙扶住孟湘湘,她愛哭的毛病明明改了,現在又哭了起來,“王妃,阿沈求你,喝藥吧。”

“我……哪裏是不想喝……”

是根本喝不進去。

孟湘湘疲憊地睜開眼問:“王爺……回來了嗎……”

阿沈抹了把淚道:“王爺戰甲還沒卸下來,便去聖上叫去黃金宮回話了。聽說被聖上劈頭蓋臉罵了一頓……哪有這種事,前些日子吃了敗仗撿了條命回來要挨罵,現在打了勝仗而要挨罵,火器營建不成要挨罵,現在建成了也要挨罵。”

孟湘湘咳了聲,“口無遮攔,快住嘴。”

“奴婢說得是事實,王爺一直沒有子嗣要被聖上數落,王爺那個小妾有了身孕又要被說是不務正業……王妃,你可得快點好起來,不然真要被他那個小妾欺負了去。”

“都一樣……王爺真心喜歡她的,我希望他們……好好過日子。”

孟湘湘說著,突然疲軟地笑起來,心裏不禁感嘆歲月無聲,光霖都要當爹了。

剛認識周光霖的時候,他還不是小穆王,還是個不正經的世子,是花濁有命的混混子。現在人高馬大,也是有赫赫戰功的將軍了。

還好他沒有長歪斜,成了國之棟梁,沒能辜負已去之人的期望,未竟之事,都一一實現了。

小璟掀開簾子走進來,“王妃,大司空和火器署的徐太常在前廳候著求見……”

“不是說讓他們等王爺回來嗎?”

“兩位大人鬧起來,前廳實在是侍奉不住了啊!”

“哎呦,可我實在是起不來了。”

孟湘湘想到這兩個老頭就覺得頭疼,這倆人的確是文官清流,只是迂腐的很,小穆王性情就是不愛走尋常路的,他倆心裏向著小穆王,來了無非就是絮絮叨叨的勸誡。只是這兩個人平日裏互相看不順眼,一起來了就容易掐架。

孟湘湘還沒想出個回絕他們的答覆,就聽到小璟無奈道:“只怕王妃您再不去,兩位大人馬上就要揪著對方胡子動拳腳了。”

“這還了得?”

孟湘湘一口氣沒喘上來,氣也沒捋順,掀開被子要下床,只是她渾身上下不知為何一點力氣都使不上,早春的冷氣又將她裹了一圈,激得她咳嗽得停不下來。

阿沈連忙將帕子給孟湘湘。

咳嗽這個東西最是要命,咳嗽起來沒完沒了,從喉嚨到肺管子,全都毛絨絨地打顫。

自從秋日裏孟湘湘參加宮宴染了風寒,她這個身體就一直被摧折,到現在不僅沒好轉,反而越來越重。孟湘湘心裏隱約知道,這破身子骨要廢了,只是小穆王周圍虎狼林立,她不敢撒手。

千辛萬苦她陪著小穆王在花濁站穩了腳跟,看穆王府從門廳寥落一點點成為長陵自禦的一把利劍。在花濁的日子裏,明槍暗箭都是實實在在扛過去、挨過去的。

小穆王雖上進,做世子時候的壞脾氣一點沒改,孟湘湘怕他上頭誤事。

孟湘湘一句話都說不順,只能斷斷續續咳著說:“我……過不去了,你們……拉著點。王爺回來……千萬讓他……別對兩個大人發……發脾氣,都是為了他好……”

為什麽說咳嗽要命,就是因為這東西古怪的很,只要起了頭,就停不下來,咳得渾身脫力,胸口一陣陣絞痛。

孟湘湘覺得喉口一陣腥甜,看了一眼帕子,竟是殷紅的血。

阿沈嚇得接過帕子,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哭著說:“王妃……王妃……我再請醫官看看……”

“看什麽看,無非讓我白白被紮上幾針,前些日子愁的醫官直搖頭,現在也沒什麽必要再去惹人家焦慮了。”

孟湘湘吐出這幾句,身子軟趴趴地往後一仰,覺得又冷又困,從來沒覺得這麽疲累過。

周遭一時安靜下來,她伸手摸上枕邊的扇子。

扇骨早已經老舊了,扇子的主人長什麽模樣來著……孟湘湘只記得一雙清明的狐貍眼,細長美好。

不知道過了多久,耳邊傳來穩重的腳步聲,帶著邊關的霜雪氣。

孟湘湘卻睜眼的力氣都沒有。

僅憑聲響就能感受到那人身上甲胄的沈重,像是要把他身子骨壓垮,他一把捉起孟湘湘的手,良久無聲。孟湘湘昏昏沈沈中,想說些什麽,還未鼓起力氣張口,他便哼哧著哭起來。

孟湘湘只能費勁全身力氣睜眼,望著劍眉星目的世子,“王爺……”

小穆王攥著自己的手一個勁掉眼淚,他和阿沈完全是兩個哭法,阿沈喜歡嚎啕大哭,他是悶聲掉金豆子。

孟湘湘只能幫他把金豆子擦幹凈了,“王爺,身上的……傷……”

還要緊嗎?

後半句沒力氣說,卡在喉嚨口消失了。

小穆王大眼睛裏全是淚,皺著臉直搖頭。能從他神態上,看到少年人的神采飛揚,高挺的眉骨讓孟湘湘隱約回憶起穆王是什麽樣子。

憑著穆王,一系列的故人,都清晰起來。

最後只有一個身影,像是生生不息的火,在晦暗的腦海裏跳躍,孟湘湘想撥開那些陰暗的去看清他的臉,奈何身上冷的要死,怎麽都接近不了。

“沒事就好,兩位大人……”

“我已經安頓好了,是火銃上的事情。湘湘不用擔心。”

“我一直……很……放心你……”

人在分別的時候,千言萬語,總是不知道說什麽才能說盡,孟湘湘只能抓著飄忽的意識,挑重點道:“戰場上……刀劍無眼,你要小心。”

“我懂。”

小穆王嗚咽著說。

“聖上他,他一直……怕你,你不要太招搖,遇到難事……也別畏……懼……須知盛極必衰,否極泰來……”

小穆王把臉埋在孟湘湘手心,手心立刻濕乎乎一大片。

溫熱的淚分明應當帶來些暖意,孟湘湘卻覺得手指陣陣發麻,像是與四肢隔絕了感知。

“湘湘,為什麽我回來,你就成這樣了?”小穆王說。

孟湘湘扯了扯嘴角,“去……看看你兒子吧。婉兒生他……很兇險……別……”

“別什麽,湘湘,你別胡說。”

小穆王急切地攥著孟湘湘的手,手勁很大,孟湘湘理應感到痛,她卻一點反應都沒有,這樣小穆王更加害怕,止不住的用力,只等孟湘湘給一個疼痛的回應。

麻木也是病入膏肓、行將就木的癥兆。

“別在我這裏看我半死不活的浪費時間了。”

小穆王卻搖搖頭,非要黏在這,孟湘湘也不好趕他,只是生怕還有什麽沒叮囑的。

“我走後,把她扶正,她為了你……沒少受罪……”

“你別走,好嗎?”

“你……是要青史留名的人,一定要……謹言慎行……”

“你別走……”

孟湘湘死死握著扇柄,古舊的木刺紮手心,勉強喚起丁點知覺,這是孟湘湘吊起精神唯一的辦法了。

“你還記得他嗎……”

小穆王顫了下,望著孟湘湘,紊亂的呼吸都定格住。

“你還記得鄭子瀟嗎?”

孟湘湘氣若游絲道。

小穆王像是只受驚的貓,一身戰甲跟著人一起顫抖:“光霖,一輩子不敢忘。”

孟湘湘艱難笑出聲,“他也這麽說過。”

她喘息幾下,把肺裏最後幾口濁氣吐凈,才道:“忘了吧,我,子瀟……延北……我們都是……要離開的人……”

“我求求你,湘湘,你別走,我求你了,本王求你行不行,你不能走,你們不能都走……”

孟湘湘想自己的表情應該是在笑,只是渾身又冷,還困得不行,她希望笑得能美一些。

“現在……幾月了……”孟湘湘問。

“正月快過去了。”

“木蘭……是不是快開了,你去打開窗……看看。”

小穆王起身,打開窗子,仍是光禿禿一片枝椏。

春天還沒徹底到啊,西側院的木蘭始終都是萎靡不振的樣子。

孟湘湘苦澀地笑了:“為什麽……還不開花……”

“什麽?”

小穆王轉身跪在孟湘湘床前。

孟湘湘緊緊抓著扇子,眼前全是一片風雪,一株慘淡的木蘭,一個溫潤風雅的人。

“要開花了……該……多好啊……”

要是那日開花了該多好啊……天地為證,木蘭為媒,我們也算是夫妻了。

孟湘湘隱約好像看到了永逸大街,一片雪虐風饕,自己身形也輕盈極了,丟掉了城府算計,丟掉了病痛,自己到處尋他,腳上一歪,一只手將我扶住。

她轉過身,那人正在木蘭樹下,笑得溫和。

“湘湘,我在。”

這一年,春還沒到,穆王妃病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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