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如匪（終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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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如匪（終章）
C市新落成的電競場館剛開放第一周，國內兩支熱門電競隊伍再次交鋒，一時之間粉絲如雲，在檢票處擁擠著等待入場。
白漾漾千辛萬苦從人堆中擠過去，蹭過的地方引起了許多路人不滿。
“抱歉抱歉，我有急事。”
她終於來到安保人員面前，遞上自己的工牌。
安保人員接過工牌，只是淡淡掃了眼，側身挪開防護欄，讓出條狹隘的道，白漾漾便飛速跨過去，拔腿就往裏跑，還不忘回頭給背她擠過的人一個歉意的笑。
後面的觀眾見狀，剛想跟著過去，安保人員又將防護欄拉回原處，扯著嗓子喊起來。
“不要擠，不要擠！還沒到檢票時間，請大家排好隊！”
“那人為什麽能進啊？”
安保人員回頭看了眼白漾漾的背影，道：“她是工作人員。”
旁邊一個小姑娘刷著手機，小聲道：“她好像是咱們聯賽的新主持，常規賽上過一場。”
“新主持？季後賽這麽重要的比賽，也能讓新主持上場嗎？”
“小姐姐長得還蠻漂亮的。”
“漂亮又不頂飯吃，我還是喜歡月姐的主持風格，采訪都很犀利。”
那小姑娘還挺喜歡白漾漾的主持風格，想為她辯駁什麽，“關註比賽，關註比賽！”
後續的話還沒說完，一陣尖叫歡呼把她聲音淹沒下去。她踮起腳朝外看，卻被人群推搡著失了中心。
所有人擠得胸口貼著背，被迫朝兩邊散去，硬是給中間讓了條道出來，歡呼聲幾乎要刺穿人的耳膜。
“Xiao！”
小姑娘聽到後連忙看去，奈何身高不夠，徹底能看見的時候，只能看到一個清瘦挺拔的背影，和藍白隊服上印著工整的XIAO字。
小姑娘連忙側頭問身邊的人，“那是Xiao嗎？”
“是他是他。”
“聽說今天要讓他上場，是真的嗎？”
那人皺著眉道：“是替補不是首發，但他作為新人選手並不算年輕，也只是常規賽上場過一次，我認為TWG這麽重要的比賽讓他上場，太過冒險。”
想到常規賽那亮眼的操作，小姑娘的眼睛已經閃閃發光，“但現在正是刺客的版本，他不是刺客出道的嗎？”
人的刻板印象總是難以改變，電競選手對年齡的要求更是嚴苛，年紀略大一些的選手因為反應下降、操作下滑，很難打出好成績。這是一個殘酷的事實，對於Xiao這樣24歲才打上一級聯賽的選手，更是不友好。
在冠軍戰隊的光輝歷史下，沒人相信這個新選手能帶領隊伍走向勝利，尤其是Xiao接下的，是TWG隊魂級別人物留下的衣缽。
如果他守住TWG的光榮，那是老將不死，薪火相傳。
他若是守不住，TWG就是爛在他手裏了。
人們議論時，防護欄徹底拉開，伴隨著音響裏律動感明顯的音樂，這場德比大戰正準備拉開序幕。
粉絲徐徐落座，燈牌在座位間一個個被點亮。場館的燈還未調試好，昏暗之中這些燈牌格外刺目，像是點點星光。
白漾漾站在臺前，檢查手中的麥克風和開場後的主持位置。
編導走到她身邊，手搭在她肩上，“別緊張，和常規賽一樣主持。”
白漾漾苦笑了下，“我不緊張，我不緊張。”
“也是因為洲際賽臨時把其他人調過去，這才讓你接替了嘉月，不然你可以多歷練一會再來到這種比賽的舞臺。也無所謂，你當作一個挑戰，主持得好不就穩坐一線了嘛，這是多少小主持盼不到的機會。”
“好。”
許是場館空調沒開，空氣中夾雜著人潮特有的悶熱，白漾漾有些喘不上氣。
編導也看出她的不適，關切道：“你身體不舒服？”
“不是，可能太熱了。”白漾漾順手擦去額角的汗，嘴唇已經微微泛白，“我們對一下上場選手名單吧。”
白漾漾說著取出主持題詞卡，快速掃了一眼，頓時楞住，“今天上場的中單選手是Xiao？”
編導深吸一口氣，“是啊，就是收官戰的怪物新人。聽說是TWG從大學校園挖來的，一直藏著加訓，藏到現在才讓上場。誒，收官戰那天你不在嗎？”
“那天月姐值班，我休假……”
“沒事，新人采訪更配合，不像那些老選手，都想著擺爛。”
白漾漾不自覺握了下編導手腕，“姐，我可能得去一趟洗手間。”
編導擔憂更甚，“你真的沒事嗎？”
“我也說不上來，胸口不太舒服，我去整理一下，馬上回來。”
“不急不急，打完才到賽後采訪，你好好休息一下緩一緩，這次主持機會難得，你可一定要把握住啊。”
白漾漾重重點擊下頭，忍著胸口的翻江倒海，等編導說完才快步往洗手間走。
新場館建得很覆雜，專註於美觀設計，反而走廊過於曲折。兩側貼了燈條的墻壁晃眼，墻隔絕了一部分人群的吵鬧聲，再加上走廊冷氣一噴，白漾漾反而清醒了些。
她倚著墻壁翻出紙巾和小鏡子，蹲坐在地上整理臉上的妝容。
昨晚白漾漾做了個傷感的夢，夢到了白雪紛飛的延北城，故人騎馬歸來，木蘭花下重逢。從十八歲魂入延北，到現在已經過去六年，她總是夢到那裏的景物。
白漾漾也查過，長陵是一個極小的國，是華夏歷史最不起眼的一粒塵埃，於那時的自己，長陵卻是值得付出生命的一切。
孟湘湘病逝後，她已經回到魂牽夢縈的二十一世紀，已經得到所謂的圓滿，想起長陵的一切，白漾漾心裏明白，不過是黃粱一夢。
可她仍有遺憾。
她從未夢到過那個人。
白漾漾已經二十四歲，記憶卻好似承擔了尋常人的兩倍，她已經學會不去苛求自己尋找事實真相，不去糾結自己是否存在過。
她學會接受自己的母親和關谷冬雖有一樣的面孔，卻並非同一個人。
她學會接納歷史的不可更改性，理解自己只是做了一陣子的孟湘湘。
她救了自己，走過人生的低谷，把自己從可怕的封建夢魘裏解救出來。
她努力上進，成為了自己熱愛的游戲的聯賽主持人，甚至馬上要成為一級熱點賽事的主持。
這時候她才明白穿越的意義。
她是一個女人，穿越回去改變不了任何，但女性主義的力量從來不僅僅只是撼動什麽權威，哪怕她只是歷史上的三個字，哪怕她身無一物，她也可以盡自己所能，發揮一絲絲餘熱。
穿越的意義，是用現代的目光，審視那個殘酷的過去。
她企圖給那些不平的人一個公義。
當時她坐在自己的臥室床上，用手機看到百度百科介紹的結尾，白漾漾笑了。
手機自動熄屏，映出那張珠圓玉潤的臉，那雙眼睛既是白漾漾自己的眼睛，也是小穆王妃的眼睛。
直到昨夜，她又夢到那個風雪天。
“風雪天見小姐，猶如窺見神明，自此不敢相忘。”
烏裘錦衣，芝蘭玉樹，白漾漾神迷心竅，再也不能逃出這個幻夢。
所以她今天才覺得渾身不舒服，那個畫面痛徹心扉，總是擠入她的腦海。她等車時誤了車，出門時忘帶工牌，都因為那個故人。
白漾漾揉揉太陽穴，耳邊傳來一個清亮的聲音。
“小姐，你還好嗎？”
“還好。”
白漾漾含糊應了聲，待她徹底緩過來，才覺得不對，猛然擡起頭。
那聲“小姐”太過耳熟。
腳步聲越來越小，只能看到藍白隊服的衣角消失在走廊盡頭。
白漾漾像是失了魂，跌跌撞撞追過去，卻再也沒看到那人的蹤影。
肩膀冷不防被拍了下，白漾漾失神叫出了聲。
編導古怪地望著她，“怎麽了這是？”
“沒……沒事，嚇到了。”
“賽點了，你要預備著。”
“賽點了？”
白漾漾匆忙瞥了眼手表，沒想到自己在走廊蹲了這麽久。
山呼海嘯的應援聲傳來，呼喊著“TWG必勝”，又好像很久以前面對高高在上的慶和帝，那一聲“吾皇萬歲。”
白漾漾舔舔幹裂的唇，“TWG要贏了？”
編導唏噓道：“本來輸了兩場，把他們的怪物新人換上來，立刻扭轉了戰局，簡直是神了，你要不要過去看會，這邊走廊也挺冷的。”
編導手裏的對講機也傳來焦急的聲音，“姐，咱們那個高光操作剪輯少了一段，重新剪還是不要了……”
“肯定是重新剪啊，你想明天被上熱搜嗎？”
說著編導拉起白漾漾，“走，看十分鐘準備後采了。”
白漾漾比編導還著急，每一步似是踩在霧裏。她身上穿著紅色的主持禮服，空調雖然冷，汗卻把禮服徹底沁濕。
眼前不知道到底是導播室，還是延成侯府狹長的長廊。
導播室屏幕上播著不同分路的對局，因為Xiao是新人，前兩局給的鏡頭總是很少，可他力挽狂瀾，操作眼花繚亂，硬是讓對方隊伍在選角色環節開始針對他，到了這一場，鏡頭自然也多起來。
“這是個好玩刺客的新人。”
編導隨口感嘆了句，“被TWG壓了這麽久才放出來，太離譜了，不知道還以為是被雪藏了。現在正好趕上他的版本啊！”
“刺客。”
白漾漾跟著輕念了聲，一擡眼，屏幕正好切到Xiao的鏡頭。
輪廓清晰的面孔，膚白如玉，卻又不女氣，一雙漂亮的狐貍眼分外溫柔。
溫潤如玉，恪守著他骨子裏的君子之道，卻在比賽時候用走鋼絲般的危險操作挽救全局。
他溫和而又偏執，中庸而又極端。
那一剎那，白漾漾慌了神。
“他叫什麽，他叫什麽？”
白漾漾緊迫問道。
編導漫不經心地說：“Xiao啊，據說是梟雄的梟，入行晚卻天賦異稟。”
“不是不是。”白漾漾語無倫次，忽想起自己的提詞卡片，翻找出來。
上面印刷的痕跡還嶄新：TWG中單 XIAO （陳懷溫）。
“陳懷溫？”
白漾漾擰起眉。
編導道：“哦，他叫這個嗎，名字還挺好聽。”
“不是，他不叫這個。”
“那他叫什麽？”
“他叫……”
白漾漾頓住，看著屏幕上熟悉的身影，手飛快在鍵盤上游走。那雙手修長好看，看不出任何疤痕，不是舞刀弄槍的手，反而像是文人的手。
編導側過身看了眼白漾漾手中的提詞卡片，“這不就叫陳懷溫嗎？”
“是，我傻了。”
白漾漾呼出口氣。
他不是那個人。
那個人從骨肉到魂魄，都已經被折磨到破碎。
那個人沒有那樣好看的手。
“好啦，怎麽跟丟了魂似的。”
一聲解說的吶喊傳來，白漾漾如大夢初醒，恍惚看向屏幕。
TWG的隊員亢奮抱在一起，慶祝自己的勝利。陳懷溫則是淺淺微笑著，擁抱自己的隊友。他看上去是隊伍的英雄，又少了幾分個人英雄主義的氣息，隱藏在隊友中間，若即若離。
他寧靜的氣質，隔著屏幕傳來。
編導催促道：“快去對詞，你記好了，采訪他們的AD和打野，半小時後還有第二場，就沒有粉絲互動環節了。”
編導推了白漾漾一把，白漾漾連忙整理了下儀容儀表。
登上主持臺的那一刻，所有的心緒都是白漾漾自己的，而她本人則是屬於觀眾的。
就如她每個兢兢業業的練習，她能拋下個人情緒完美主持完每一個環節，采訪好每一個選手，面對沈默寡言的選手也能活躍氣氛，從善如流。
剛帶領隊伍取勝的選手總是最受歡迎，臺下吶喊Xiao的聲音愈來愈烈。
白漾漾壓制著的心思好像破碎了一角。
她微笑著說完所有的主持詞，眼前刺目的燈牌白光，忽而是LED燈，忽而是延北城的漫天大雪。
她有些萎靡，臉上的笑卻依舊完美。
她甚至能感受到霜雪氣，伴隨而來的是時代的陳舊氣息。
直到耳機傳來導播切畫面的口令。
白漾漾呼出一口氣，隔著TWG兩位選手，朝陳懷溫的方向望去，她看見一個挺拔的側影，像風雪裏的小松，是嘈雜世間最安靜的一隅。
白漾漾收回目光，眼眶一陣陣發澀。
她刻意偷偷打量那只手，甚至能確信那雙手沒經受過苦難的洗禮。
那不是刺客會有的手。
那個叫陳懷溫的人，溫和寧靜，是怪物新人，有一個美好的未來，不是她那支離破碎的愛人。
白漾漾深吸一口氣，轉身引選手離開舞臺。
陳懷溫經過她的時候，白漾漾沒敢擡頭看他，可他帶起一陣雪松香，令白漾漾楞在原地。
這是炎夏，六月，沒有雪虐風饕，更沒有朝堂的暗流湧動。
白漾漾猛然擡頭，望著XIAO的字樣，印在雪白的隊服上。腳下一個不穩，竟踩了音響線，整個人側歪過去。
一時間想到臺下那一雙雙眼睛，白漾漾幾乎能想象自己登上體育新聞的畫面，標題就是：季後賽新人主持退場摔倒。
她甚至能看到自己職業生涯崩塌如千藍閣。
一只手托住她。
不會過於親昵，關切之意也分毫不少，那人穩穩托住白漾漾，白漾漾的視線卻停留在那只手上。
幹凈且骨節分明，甚至有經常寫字留下的凹陷，唯獨，沒有刀劍留下的沈屙。
白漾漾不敢置信地擡頭嗎，那熟悉的面孔正笑得溫柔。恰如被塵封的那個時代，花朝佳節，火樹銀花下，鄭子瀟輕輕托住自己，不卑不亢，又怕傷了她名節。
一聲煙花在兩人身後炸開，河清海晏的幻夢迷離。
現代和古代交錯，白漾漾眼睛徹底濕潤了。
陳懷溫輕聲笑道。
“漾漾，別怕，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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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漾漾千辛萬苦從人堆中擠過去，蹭過的地方引起了許多路人不滿。
“抱歉抱歉，我有急事。”
她終於來到安保人員面前，遞上自己的工牌。
安保人員接過工牌，只是淡淡掃了眼，側身挪開防護欄，讓出條狹隘的道，白漾漾便飛速跨過去，拔腿就往裏跑，還不忘回頭給背她擠過的人一個歉意的笑。
後面的觀眾見狀，剛想跟著過去，安保人員又將防護欄拉回原處，扯著嗓子喊起來。
“不要擠，不要擠！還沒到檢票時間，請大家排好隊！”
“那人為什麽能進啊？”
安保人員回頭看了眼白漾漾的背影，道：“她是工作人員。”
旁邊一個小姑娘刷著手機，小聲道：“她好像是咱們聯賽的新主持，常規賽上過一場。”
“新主持？季後賽這麽重要的比賽，也能讓新主持上場嗎？”
“小姐姐長得還蠻漂亮的。”
“漂亮又不頂飯吃，我還是喜歡月姐的主持風格，采訪都很犀利。”
那小姑娘還挺喜歡白漾漾的主持風格，想為她辯駁什麽，“關註比賽，關註比賽！”
後續的話還沒說完，一陣尖叫歡呼把她聲音淹沒下去。她踮起腳朝外看，卻被人群推搡著失了中心。
所有人擠得胸口貼著背，被迫朝兩邊散去，硬是給中間讓了條道出來，歡呼聲幾乎要刺穿人的耳膜。
“Xiao！”
小姑娘聽到後連忙看去，奈何身高不夠，徹底能看見的時候，只能看到一個清瘦挺拔的背影，和藍白隊服上印著工整的XIAO字。
小姑娘連忙側頭問身邊的人，“那是Xiao嗎？”
“是他是他。”
“聽說今天要讓他上場，是真的嗎？”
那人皺著眉道：“是替補不是首發，但他作為新人選手並不算年輕，也只是常規賽上場過一次，我認為TWG這麽重要的比賽讓他上場，太過冒險。”
想到常規賽那亮眼的操作，小姑娘的眼睛已經閃閃發光，“但現在正是刺客的版本，他不是刺客出道的嗎？”
人的刻板印象總是難以改變，電競選手對年齡的要求更是嚴苛，年紀略大一些的選手因為反應下降、操作下滑，很難打出好成績。這是一個殘酷的事實，對於Xiao這樣24歲才打上一級聯賽的選手，更是不友好。
在冠軍戰隊的光輝歷史下，沒人相信這個新選手能帶領隊伍走向勝利，尤其是Xiao接下的，是TWG隊魂級別人物留下的衣缽。
如果他守住TWG的光榮，那是老將不死，薪火相傳。
他若是守不住，TWG就是爛在他手裏了。
人們議論時，防護欄徹底拉開，伴隨著音響裏律動感明顯的音樂，這場德比大戰正準備拉開序幕。
粉絲徐徐落座，燈牌在座位間一個個被點亮。場館的燈還未調試好，昏暗之中這些燈牌格外刺目，像是點點星光。
白漾漾站在臺前，檢查手中的麥克風和開場後的主持位置。
編導走到她身邊，手搭在她肩上，“別緊張，和常規賽一樣主持。”
白漾漾苦笑了下，“我不緊張，我不緊張。”
“也是因為洲際賽臨時把其他人調過去，這才讓你接替了嘉月，不然你可以多歷練一會再來到這種比賽的舞臺。也無所謂，你當作一個挑戰，主持得好不就穩坐一線了嘛，這是多少小主持盼不到的機會。”
“好。”
許是場館空調沒開，空氣中夾雜著人潮特有的悶熱，白漾漾有些喘不上氣。
編導也看出她的不適，關切道：“你身體不舒服？”
“不是，可能太熱了。”白漾漾順手擦去額角的汗，嘴唇已經微微泛白，“我們對一下上場選手名單吧。”
白漾漾說著取出主持題詞卡，快速掃了一眼，頓時楞住，“今天上場的中單選手是Xiao？”
編導深吸一口氣，“是啊，就是收官戰的怪物新人。聽說是TWG從大學校園挖來的，一直藏著加訓，藏到現在才讓上場。誒，收官戰那天你不在嗎？”
“那天月姐值班，我休假……”
“沒事，新人采訪更配合，不像那些老選手，都想著擺爛。”
白漾漾不自覺握了下編導手腕，“姐，我可能得去一趟洗手間。”
編導擔憂更甚，“你真的沒事嗎？”
“我也說不上來，胸口不太舒服，我去整理一下，馬上回來。”
“不急不急，打完才到賽後采訪，你好好休息一下緩一緩，這次主持機會難得，你可一定要把握住啊。”
白漾漾重重點擊下頭，忍著胸口的翻江倒海，等編導說完才快步往洗手間走。
新場館建得很覆雜，專註於美觀設計，反而走廊過於曲折。兩側貼了燈條的墻壁晃眼，墻隔絕了一部分人群的吵鬧聲，再加上走廊冷氣一噴，白漾漾反而清醒了些。
她倚著墻壁翻出紙巾和小鏡子，蹲坐在地上整理臉上的妝容。
昨晚白漾漾做了個傷感的夢，夢到了白雪紛飛的延北城，故人騎馬歸來，木蘭花下重逢。從十八歲魂入延北，到現在已經過去六年，她總是夢到那裏的景物。
白漾漾也查過，長陵是一個極小的國，是華夏歷史最不起眼的一粒塵埃，於那時的自己，長陵卻是值得付出生命的一切。
孟湘湘病逝後，她已經回到魂牽夢縈的二十一世紀，已經得到所謂的圓滿，想起長陵的一切，白漾漾心裏明白，不過是黃粱一夢。
可她仍有遺憾。
她從未夢到過那個人。
白漾漾已經二十四歲，記憶卻好似承擔了尋常人的兩倍，她已經學會不去苛求自己尋找事實真相，不去糾結自己是否存在過。
她學會接受自己的母親和關谷冬雖有一樣的面孔，卻並非同一個人。
她學會接納歷史的不可更改性，理解自己只是做了一陣子的孟湘湘。
她救了自己，走過人生的低谷，把自己從可怕的封建夢魘裏解救出來。
她努力上進，成為了自己熱愛的游戲的聯賽主持人，甚至馬上要成為一級熱點賽事的主持。
這時候她才明白穿越的意義。
她是一個女人，穿越回去改變不了任何，但女性主義的力量從來不僅僅只是撼動什麽權威，哪怕她只是歷史上的三個字，哪怕她身無一物，她也可以盡自己所能，發揮一絲絲餘熱。
穿越的意義，是用現代的目光，審視那個殘酷的過去。
她企圖給那些不平的人一個公義。
當時她坐在自己的臥室床上，用手機看到百度百科介紹的結尾，白漾漾笑了。
手機自動熄屏，映出那張珠圓玉潤的臉，那雙眼睛既是白漾漾自己的眼睛，也是小穆王妃的眼睛。
直到昨夜，她又夢到那個風雪天。
“風雪天見小姐，猶如窺見神明，自此不敢相忘。”
烏裘錦衣，芝蘭玉樹，白漾漾神迷心竅，再也不能逃出這個幻夢。
所以她今天才覺得渾身不舒服，那個畫面痛徹心扉，總是擠入她的腦海。她等車時誤了車，出門時忘帶工牌，都因為那個故人。
白漾漾揉揉太陽穴，耳邊傳來一個清亮的聲音。
“小姐，你還好嗎？”
“還好。”
白漾漾含糊應了聲，待她徹底緩過來，才覺得不對，猛然擡起頭。
那聲“小姐”太過耳熟。
腳步聲越來越小，只能看到藍白隊服的衣角消失在走廊盡頭。
白漾漾像是失了魂，跌跌撞撞追過去，卻再也沒看到那人的蹤影。
肩膀冷不防被拍了下，白漾漾失神叫出了聲。
編導古怪地望著她，“怎麽了這是？”
“沒……沒事，嚇到了。”
“賽點了，你要預備著。”
“賽點了？”
白漾漾匆忙瞥了眼手表，沒想到自己在走廊蹲了這麽久。
山呼海嘯的應援聲傳來，呼喊著“TWG必勝”，又好像很久以前面對高高在上的慶和帝，那一聲“吾皇萬歲。”
白漾漾舔舔幹裂的唇，“TWG要贏了？”
編導唏噓道：“本來輸了兩場，把他們的怪物新人換上來，立刻扭轉了戰局，簡直是神了，你要不要過去看會，這邊走廊也挺冷的。”
編導手裏的對講機也傳來焦急的聲音，“姐，咱們那個高光操作剪輯少了一段，重新剪還是不要了……”
“肯定是重新剪啊，你想明天被上熱搜嗎？”
說著編導拉起白漾漾，“走，看十分鐘準備後采了。”
白漾漾比編導還著急，每一步似是踩在霧裏。她身上穿著紅色的主持禮服，空調雖然冷，汗卻把禮服徹底沁濕。
眼前不知道到底是導播室，還是延成侯府狹長的長廊。
導播室屏幕上播著不同分路的對局，因為Xiao是新人，前兩局給的鏡頭總是很少，可他力挽狂瀾，操作眼花繚亂，硬是讓對方隊伍在選角色環節開始針對他，到了這一場，鏡頭自然也多起來。
“這是個好玩刺客的新人。”
編導隨口感嘆了句，“被TWG壓了這麽久才放出來，太離譜了，不知道還以為是被雪藏了。現在正好趕上他的版本啊！”
“刺客。”
白漾漾跟著輕念了聲，一擡眼，屏幕正好切到Xiao的鏡頭。
輪廓清晰的面孔，膚白如玉，卻又不女氣，一雙漂亮的狐貍眼分外溫柔。
溫潤如玉，恪守著他骨子裏的君子之道，卻在比賽時候用走鋼絲般的危險操作挽救全局。
他溫和而又偏執，中庸而又極端。
那一剎那，白漾漾慌了神。
“他叫什麽，他叫什麽？”
白漾漾緊迫問道。
編導漫不經心地說：“Xiao啊，據說是梟雄的梟，入行晚卻天賦異稟。”
“不是不是。”白漾漾語無倫次，忽想起自己的提詞卡片，翻找出來。
上面印刷的痕跡還嶄新：TWG中單 XIAO （陳懷溫）。
“陳懷溫？”
白漾漾擰起眉。
編導道：“哦，他叫這個嗎，名字還挺好聽。”
“不是，他不叫這個。”
“那他叫什麽？”
“他叫……”
白漾漾頓住，看著屏幕上熟悉的身影，手飛快在鍵盤上游走。那雙手修長好看，看不出任何疤痕，不是舞刀弄槍的手，反而像是文人的手。
編導側過身看了眼白漾漾手中的提詞卡片，“這不就叫陳懷溫嗎？”
“是，我傻了。”
白漾漾呼出口氣。
他不是那個人。
那個人從骨肉到魂魄，都已經被折磨到破碎。
那個人沒有那樣好看的手。
“好啦，怎麽跟丟了魂似的。”
一聲解說的吶喊傳來，白漾漾如大夢初醒，恍惚看向屏幕。
TWG的隊員亢奮抱在一起，慶祝自己的勝利。陳懷溫則是淺淺微笑著，擁抱自己的隊友。他看上去是隊伍的英雄，又少了幾分個人英雄主義的氣息，隱藏在隊友中間，若即若離。
他寧靜的氣質，隔著屏幕傳來。
編導催促道：“快去對詞，你記好了，采訪他們的AD和打野，半小時後還有第二場，就沒有粉絲互動環節了。”
編導推了白漾漾一把，白漾漾連忙整理了下儀容儀表。
登上主持臺的那一刻，所有的心緒都是白漾漾自己的，而她本人則是屬於觀眾的。
就如她每個兢兢業業的練習，她能拋下個人情緒完美主持完每一個環節，采訪好每一個選手，面對沈默寡言的選手也能活躍氣氛，從善如流。
剛帶領隊伍取勝的選手總是最受歡迎，臺下吶喊Xiao的聲音愈來愈烈。
白漾漾壓制著的心思好像破碎了一角。
她微笑著說完所有的主持詞，眼前刺目的燈牌白光，忽而是LED燈，忽而是延北城的漫天大雪。
她有些萎靡，臉上的笑卻依舊完美。
她甚至能感受到霜雪氣，伴隨而來的是時代的陳舊氣息。
直到耳機傳來導播切畫面的口令。
白漾漾呼出一口氣，隔著TWG兩位選手，朝陳懷溫的方向望去，她看見一個挺拔的側影，像風雪裏的小松，是嘈雜世間最安靜的一隅。
白漾漾收回目光，眼眶一陣陣發澀。
她刻意偷偷打量那只手，甚至能確信那雙手沒經受過苦難的洗禮。
那不是刺客會有的手。
那個叫陳懷溫的人，溫和寧靜，是怪物新人，有一個美好的未來，不是她那支離破碎的愛人。
白漾漾深吸一口氣，轉身引選手離開舞臺。
陳懷溫經過她的時候，白漾漾沒敢擡頭看他，可他帶起一陣雪松香，令白漾漾楞在原地。
這是炎夏，六月，沒有雪虐風饕，更沒有朝堂的暗流湧動。
白漾漾猛然擡頭，望著XIAO的字樣，印在雪白的隊服上。腳下一個不穩，竟踩了音響線，整個人側歪過去。
一時間想到臺下那一雙雙眼睛，白漾漾幾乎能想象自己登上體育新聞的畫面，標題就是：季後賽新人主持退場摔倒。
她甚至能看到自己職業生涯崩塌如千藍閣。
一只手托住她。
不會過於親昵，關切之意也分毫不少，那人穩穩托住白漾漾，白漾漾的視線卻停留在那只手上。
幹凈且骨節分明，甚至有經常寫字留下的凹陷，唯獨，沒有刀劍留下的沈屙。
白漾漾不敢置信地擡頭嗎，那熟悉的面孔正笑得溫柔。恰如被塵封的那個時代，花朝佳節，火樹銀花下，鄭子瀟輕輕托住自己，不卑不亢，又怕傷了她名節。
一聲煙花在兩人身後炸開，河清海晏的幻夢迷離。
現代和古代交錯，白漾漾眼睛徹底濕潤了。
陳懷溫輕聲笑道。
“漾漾，別怕，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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