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願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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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間願五
孟湘湘發燒了，連燒了兩天。
迷迷糊糊裏，孟湘湘做了一連串的怪夢。忽而是枯褐枝頭開出了朵血色木蘭，忽而是人山人海中走出滿身臟猩的鄭子瀟，也有世子被困在昏暗屋子裏，渾身上下纏滿鐐銬的畫面。
自孟湘湘來到這個時代，噩夢已經快成為習慣，翻來覆去折磨她的同時，她也能感觸到這些夢的底層到底在訴說什麽。說到底，是她對這裏的懼怕，對自己深深的厭惡。
人的劣根性在太平盛世難以看清晰，在危難時刻總會特別明顯。她即是如此，優柔寡斷，柔弱無能，什麽都想要，到最後什麽都沒有。
最後一個夢中，孟湘湘站在鏡子前，自己的身上布滿可怕的傷口，不知道是辛苦的日子留下的，還是她對自己的厭惡留下的。
她猛得驚醒，從床上彈坐起來，身旁本該同她一起沈睡的人已經不知所蹤，只留下片溫熱發潮的褶皺被褥。
孟湘湘胡亂從褶皺上蹭過去，踉蹌到鏡子前，慌亂看著鏡子裏的自己。面色灰白，雙眼深深凹陷下去，嘴唇幹癟地要裂開。
醜陋，醜陋至極，醜陋地令她自己都作嘔。
然這醜陋之下，她突然想起，孟湘湘這個身體本就是這樣的，病弱憂郁，總是悶在房中，對誰都難以笑出來。
孟湘湘擡起手，輕輕蹭了下鏡子上的塵，越發貼近鏡面。她盯著鏡子裏的那雙空洞的眼睛，怎麽也想不明白，到底為什麽好端端的自己會面目全非，會變成另一個人。
如果自己已經不是自己，那鄭子瀟又是否會愛自己如初呢？又或者，鄭子瀟愛的到底是孟湘湘，還是白漾漾？
孟湘湘掀開衣袖，除了從李家村受的傷，來這個時代之時手腕上的割痕仍在。她捏著那道割痕微微用力，指甲都嵌進肉裏，直到鉆心的疼傳來，她都不肯罷休。
“湘湘！”
鄭子瀟剛踏進門，看到她自傷的光景，嚇了一跳，急忙抓住她的手。
孟湘湘說不出話，任他握著自己，有些淒然。她胸口黏黏糊糊，好像窩著一團潮氣，卻怎麽都哭不出來。
鄭子瀟幹脆將她抱起，放到榻上，自己則坐在她身邊。剛想安撫她，一低頭恰好看到那手腕上猙獰的割痕，被指甲掐得已經出了紅。
鄭子瀟一時不知道說什麽，頭輕輕貼了貼她，確認她已經不再發熱病，才呼出口氣。
“沒有再發熱就好.”
“你去哪了？”
孟湘湘聲音有些囁嚅。
鄭子瀟躲閃道：“我……”
孟湘湘斬釘截鐵，“不要對我說謊。”
“我去李家村查探了一番。”
“那裏的人……”
鄭子瀟抓起她的手，貼在自己臉上，能與她相依偎的每一分每一寸都盡可能貼近。這與平常不同，無論是在延北，還是在王府，珠圓玉潤的孟湘湘隨便撩撥，他總是方寸大亂，而今的依偎卻不摻雜任何□□。
他只是想要依靠她，也想讓她依靠自己。
只要孟湘湘還在的地方，他就不算孤苦伶仃。
鄭子瀟合眼，道：“湘湘啊，別問了。”
孟湘湘便安靜下來。
李家村的結局不需多言，聖上的危局也不需多言。慶和帝疑心太重，又錯信奸人，自己把自己圍到死局，行差踏錯至此，再無回頭路。
夜裏的冷侵染進來，褻衣都是冰涼的，鄭子瀟的中衣也是冰涼的。
孟湘湘吸吸鼻子，“我有些渴。”
鄭子瀟立馬起身，讓她倚在床帳邊上，給她端來碗溫水。她才淺啜了口，就咳嗽不止，慌亂之下把碗遞給鄭子瀟，自己捂著嘴咳嗽個夠。
越是咳嗽，孟湘湘越是心碎——她真的活成那個病怏怏的孟湘湘的樣子了。
鄭子瀟扶住她的時候，中衣掛在身上有些松散，露出片結實的胸膛。上面趴著許多疤痕，新傷疊舊傷，很不美觀。錯落交織下，像是利落的刀，把他切的七零八落。
鄭子瀟輕笑一聲，“不好看，別看了。”
孟湘湘才意識到自己盯著他胸脯看了半天，臉有些漲紅。仔細想想，他們已經沒什麽見不得的了，孟湘湘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羞怯什麽。
她看鄭子瀟卸了鞋襪，準備躺下，自己也溫順的躺到他身邊，腳無助地攀在他的小腿上。
“沒有不好看。”
鄭子瀟一只手墊著頭，看到窗邊晚菊將謝的樣子，有些齟齬。
孟湘湘喚道：“子瀟？”
“我一直在。”
“我們是不是快要成親了？”
“是，我們快要成親了。”
孟湘湘扯扯嘴角，苦得不行，“子瀟？”
鄭子瀟仍是不厭其煩地答，“我一直在。”
“你還記得嗎，我不是孟湘湘。”
“你叫白漾漾，是另一個時代的姑娘，我一直記得。對不起，我……我沒能幫你。”
孟湘湘搖搖頭，“我們那個時代，稱不顧一切只想著相愛的人為戀愛腦。”
“戀愛腦？”
“嗯，戀愛腦，就是心裏眼裏，腦子裏，肝膽肺腑裏，想的都是男女情愛。我心裏記掛你，愛慕你，我想的就……都是你，為此我不顧一切，我放下了侯府，放下了那些大道理，我想我努努力，和你一直在一起，直到我們都死掉。其他人隨便他們怎麽批判，誰說我的心意就輕若鴻毛，那些大道理就重若泰山。”
鄭子瀟的胸膛微微起伏，看不出他的神色，只是攥著孟湘湘的手。
孟湘湘繼續道：“我就是這樣令人唾棄的戀愛腦，為了愛我什麽都不要，我明知你有才幹，你從火海中脫險是老天讓你去救救圍困花濁的聖上，可我還是要拖著你在這裏醉生夢死……你唾棄我吧，厭惡我吧。我再也治愈不了你，我再也不是你喜歡的那個鮮活的孟湘湘了。”
沒有孟湘湘想的那麽凝重，對方只是勾起唇角，回了她十分溫柔的笑，可這笑容在孟湘湘眼中格外刺目。
孟湘湘沒忍住，哭了一聲，馬上把臉埋在他肩頸中。
“你快打我罵我，說我不是那個鮮活的孟湘湘，我已經不值得你愛了。”
“湘湘啊……”
鄭子瀟輕嘆一聲，摟住她，“發熱的時候你總是哭鬧，醒了你也不老實。”
“你果真厭棄我了？”
說完孟湘湘自己都羞恥，這不就是她以往最厭倦的小情侶的打情罵俏嗎。如今自己也變得蠻橫不講理，攀在他身上，逼他說愛自己。
鄭子瀟平和道：“你從未嫌棄我過，湘湘，我也不會對你有什麽其他看法。就算你與我已經要結為夫妻，我仍是敬你的。你看。”
他說著扯開中衣，把自己殘破的身體敞露出來。
孟湘湘驚慌道：“你……你幹嘛？”
鄭子瀟說：“這些疤痕中的一部分來得並非磊落，不是為保家衛國所受，而是在鷓鴣山上就有。那些人和我一般大小，本不該死去，我為活命，便殺了他們，我有罪。我與你在柔鄉落腳，而不是光明正大迎娶你，王爺泉下有知會痛斥我，我有罪。”
“不是這樣的。”
“我知道你被困在侯府，我也知道我自己到底是什麽人，我不了解你的時代，成為不了一個你心中最滿意的郎君。我不應該染指你，但我真的想和你一起生活下去，湘湘啊，我……”
鄭子瀟雖然溫和，是不怎麽落淚的，可現在他那雙上挑的狐貍眼已經被淚意侵紅，眼淚馬上就要滾下來。他仿佛在勸說，又好像在告訴自己，是自己不該出現的愛，把孟湘湘的鮮活剝離。孟湘湘對自己的恨，其實多數也來自於他錯誤的情感。
僅管事實並非如此。
鄭子瀟劇烈喘息著，平覆好思緒才道：“或許我是你說的那樣，最令人不恥的戀愛腦，但我想試一試，不管這世道上的一切，只和你一起，會怎麽樣。”
沒有親吻，沒有纏綿的□□，他只是捏著孟湘湘的手，一點點整理好心情。
孟湘湘顫抖著點頭，“給我講講你身上傷疤的故事吧。”
“好，從哪一道講起？”
“這個。”
孟湘湘找了條最長的，隨手描了下子。
鄭子瀟開始低聲講。
他聲音低沈好聽，孟湘湘聽著心裏也難受，仿佛能透過他蒼白、不善言辭的敘述，看到他溫和表皮下千瘡百孔的靈魂。又從他多次出生入死的經歷裏，看到這個人本該有的錦繡前程。
日月從肩過，江山掌中看，總歸不是縮在朦朧的帳子裏，因為愛意畫地為牢。
這是難得安詳的一晚，孟湘湘都不知道自己是何時睡過去的，只知道趴在他身邊，熟悉而又陌生。
醒來的時候，眼睛因為哭泣太多，又酸又脹，身邊鄭子瀟又不知所蹤。
孟湘湘支起身子，忽覺可笑。
他趴在自己身邊，講述自己過往的種種，壓抑而又溫柔。他是在交心嗎？孟湘湘知道不是，也知道他心裏並非真的對花濁無牽無掛。
別說他，孟湘湘自己都對侯府牽腸掛肚。
兩個人看似心意相通，中間總是隔了層膜，隨著在柔鄉的日子越久，這層膜越來越厚。
大婚越近，孟湘湘越覺得壓抑。她想真正的愛是無話不說，而不是和他相對，拼命躲避些什麽，生怕觸碰到哪個詞匯，就觸碰到對方最懼怕的點。兩個人誰生了一絲畏懼，這份感情都持續不下去了。
距離成親，還有四日。
天有些陰，孟湘湘犯懶下不來床，躲在熱乎被子裏，心裏總是憋得難受。
鄭子瀟理理她的發道：“我去給你買些吃的，你再睡會？”
孟湘湘只是囫圇答了聲。
身旁的人出去了，腳步聲也遠去，她才猛得坐起來，盯著合上的門扉喃喃道：“你到底為什麽要為我留在這？”
孟湘湘知道不是他們不再相愛了，只是他們太拘謹，太怕失去。她只能希望時間一點點抹平這樣的心情，把過去的坎坷一起消磨掉。
有了這樣的想法，她又能勉強睡過去，直到窗外傳來陣劇烈聲響，孟湘湘才驚慌失措坐起身，披上外衣跌跌撞撞奔出去。
聲音是劍戟碰撞發出的，在延北的時候經常聽到，如今乍一聽見，實在是太刺痛人心，孟湘湘站在門前的時候都覺得頭暈目眩。
鄭子瀟嘲春劍直指著隋顏青，而隋顏青正行雲流水般收起相思弦，一臉無辜的模樣高舉起雙手。
隋顏青道：“子瀟，有話好好說，莫要動粗。”
“你們……”
孟湘湘剛要開口，身上挨了一瓜子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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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湘湘發燒了，連燒了兩天。
迷迷糊糊裏，孟湘湘做了一連串的怪夢。忽而是枯褐枝頭開出了朵血色木蘭，忽而是人山人海中走出滿身臟猩的鄭子瀟，也有世子被困在昏暗屋子裏，渾身上下纏滿鐐銬的畫面。
自孟湘湘來到這個時代，噩夢已經快成為習慣，翻來覆去折磨她的同時，她也能感觸到這些夢的底層到底在訴說什麽。說到底，是她對這裏的懼怕，對自己深深的厭惡。
人的劣根性在太平盛世難以看清晰，在危難時刻總會特別明顯。她即是如此，優柔寡斷，柔弱無能，什麽都想要，到最後什麽都沒有。
最後一個夢中，孟湘湘站在鏡子前，自己的身上布滿可怕的傷口，不知道是辛苦的日子留下的，還是她對自己的厭惡留下的。
她猛得驚醒，從床上彈坐起來，身旁本該同她一起沈睡的人已經不知所蹤，只留下片溫熱發潮的褶皺被褥。
孟湘湘胡亂從褶皺上蹭過去，踉蹌到鏡子前，慌亂看著鏡子裏的自己。面色灰白，雙眼深深凹陷下去，嘴唇幹癟地要裂開。
醜陋，醜陋至極，醜陋地令她自己都作嘔。
然這醜陋之下，她突然想起，孟湘湘這個身體本就是這樣的，病弱憂郁，總是悶在房中，對誰都難以笑出來。
孟湘湘擡起手，輕輕蹭了下鏡子上的塵，越發貼近鏡面。她盯著鏡子裏的那雙空洞的眼睛，怎麽也想不明白，到底為什麽好端端的自己會面目全非，會變成另一個人。
如果自己已經不是自己，那鄭子瀟又是否會愛自己如初呢？又或者，鄭子瀟愛的到底是孟湘湘，還是白漾漾？
孟湘湘掀開衣袖，除了從李家村受的傷，來這個時代之時手腕上的割痕仍在。她捏著那道割痕微微用力，指甲都嵌進肉裏，直到鉆心的疼傳來，她都不肯罷休。
“湘湘！”
鄭子瀟剛踏進門，看到她自傷的光景，嚇了一跳，急忙抓住她的手。
孟湘湘說不出話，任他握著自己，有些淒然。她胸口黏黏糊糊，好像窩著一團潮氣，卻怎麽都哭不出來。
鄭子瀟幹脆將她抱起，放到榻上，自己則坐在她身邊。剛想安撫她，一低頭恰好看到那手腕上猙獰的割痕，被指甲掐得已經出了紅。
鄭子瀟一時不知道說什麽，頭輕輕貼了貼她，確認她已經不再發熱病，才呼出口氣。
“沒有再發熱就好.”
“你去哪了？”
孟湘湘聲音有些囁嚅。
鄭子瀟躲閃道：“我……”
孟湘湘斬釘截鐵，“不要對我說謊。”
“我去李家村查探了一番。”
“那裏的人……”
鄭子瀟抓起她的手，貼在自己臉上，能與她相依偎的每一分每一寸都盡可能貼近。這與平常不同，無論是在延北，還是在王府，珠圓玉潤的孟湘湘隨便撩撥，他總是方寸大亂，而今的依偎卻不摻雜任何□□。
他只是想要依靠她，也想讓她依靠自己。
只要孟湘湘還在的地方，他就不算孤苦伶仃。
鄭子瀟合眼，道：“湘湘啊，別問了。”
孟湘湘便安靜下來。
李家村的結局不需多言，聖上的危局也不需多言。慶和帝疑心太重，又錯信奸人，自己把自己圍到死局，行差踏錯至此，再無回頭路。
夜裏的冷侵染進來，褻衣都是冰涼的，鄭子瀟的中衣也是冰涼的。
孟湘湘吸吸鼻子，“我有些渴。”
鄭子瀟立馬起身，讓她倚在床帳邊上，給她端來碗溫水。她才淺啜了口，就咳嗽不止，慌亂之下把碗遞給鄭子瀟，自己捂著嘴咳嗽個夠。
越是咳嗽，孟湘湘越是心碎——她真的活成那個病怏怏的孟湘湘的樣子了。
鄭子瀟扶住她的時候，中衣掛在身上有些松散，露出片結實的胸膛。上面趴著許多疤痕，新傷疊舊傷，很不美觀。錯落交織下，像是利落的刀，把他切的七零八落。
鄭子瀟輕笑一聲，“不好看，別看了。”
孟湘湘才意識到自己盯著他胸脯看了半天，臉有些漲紅。仔細想想，他們已經沒什麽見不得的了，孟湘湘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羞怯什麽。
她看鄭子瀟卸了鞋襪，準備躺下，自己也溫順的躺到他身邊，腳無助地攀在他的小腿上。
“沒有不好看。”
鄭子瀟一只手墊著頭，看到窗邊晚菊將謝的樣子，有些齟齬。
孟湘湘喚道：“子瀟？”
“我一直在。”
“我們是不是快要成親了？”
“是，我們快要成親了。”
孟湘湘扯扯嘴角，苦得不行，“子瀟？”
鄭子瀟仍是不厭其煩地答，“我一直在。”
“你還記得嗎，我不是孟湘湘。”
“你叫白漾漾，是另一個時代的姑娘，我一直記得。對不起，我……我沒能幫你。”
孟湘湘搖搖頭，“我們那個時代，稱不顧一切只想著相愛的人為戀愛腦。”
“戀愛腦？”
“嗯，戀愛腦，就是心裏眼裏，腦子裏，肝膽肺腑裏，想的都是男女情愛。我心裏記掛你，愛慕你，我想的就……都是你，為此我不顧一切，我放下了侯府，放下了那些大道理，我想我努努力，和你一直在一起，直到我們都死掉。其他人隨便他們怎麽批判，誰說我的心意就輕若鴻毛，那些大道理就重若泰山。”
鄭子瀟的胸膛微微起伏，看不出他的神色，只是攥著孟湘湘的手。
孟湘湘繼續道：“我就是這樣令人唾棄的戀愛腦，為了愛我什麽都不要，我明知你有才幹，你從火海中脫險是老天讓你去救救圍困花濁的聖上，可我還是要拖著你在這裏醉生夢死……你唾棄我吧，厭惡我吧。我再也治愈不了你，我再也不是你喜歡的那個鮮活的孟湘湘了。”
沒有孟湘湘想的那麽凝重，對方只是勾起唇角，回了她十分溫柔的笑，可這笑容在孟湘湘眼中格外刺目。
孟湘湘沒忍住，哭了一聲，馬上把臉埋在他肩頸中。
“你快打我罵我，說我不是那個鮮活的孟湘湘，我已經不值得你愛了。”
“湘湘啊……”
鄭子瀟輕嘆一聲，摟住她，“發熱的時候你總是哭鬧，醒了你也不老實。”
“你果真厭棄我了？”
說完孟湘湘自己都羞恥，這不就是她以往最厭倦的小情侶的打情罵俏嗎。如今自己也變得蠻橫不講理，攀在他身上，逼他說愛自己。
鄭子瀟平和道：“你從未嫌棄我過，湘湘，我也不會對你有什麽其他看法。就算你與我已經要結為夫妻，我仍是敬你的。你看。”
他說著扯開中衣，把自己殘破的身體敞露出來。
孟湘湘驚慌道：“你……你幹嘛？”
鄭子瀟說：“這些疤痕中的一部分來得並非磊落，不是為保家衛國所受，而是在鷓鴣山上就有。那些人和我一般大小，本不該死去，我為活命，便殺了他們，我有罪。我與你在柔鄉落腳，而不是光明正大迎娶你，王爺泉下有知會痛斥我，我有罪。”
“不是這樣的。”
“我知道你被困在侯府，我也知道我自己到底是什麽人，我不了解你的時代，成為不了一個你心中最滿意的郎君。我不應該染指你，但我真的想和你一起生活下去，湘湘啊，我……”
鄭子瀟雖然溫和，是不怎麽落淚的，可現在他那雙上挑的狐貍眼已經被淚意侵紅，眼淚馬上就要滾下來。他仿佛在勸說，又好像在告訴自己，是自己不該出現的愛，把孟湘湘的鮮活剝離。孟湘湘對自己的恨，其實多數也來自於他錯誤的情感。
僅管事實並非如此。
鄭子瀟劇烈喘息著，平覆好思緒才道：“或許我是你說的那樣，最令人不恥的戀愛腦，但我想試一試，不管這世道上的一切，只和你一起，會怎麽樣。”
沒有親吻，沒有纏綿的□□，他只是捏著孟湘湘的手，一點點整理好心情。
孟湘湘顫抖著點頭，“給我講講你身上傷疤的故事吧。”
“好，從哪一道講起？”
“這個。”
孟湘湘找了條最長的，隨手描了下子。
鄭子瀟開始低聲講。
他聲音低沈好聽，孟湘湘聽著心裏也難受，仿佛能透過他蒼白、不善言辭的敘述，看到他溫和表皮下千瘡百孔的靈魂。又從他多次出生入死的經歷裏，看到這個人本該有的錦繡前程。
日月從肩過，江山掌中看，總歸不是縮在朦朧的帳子裏，因為愛意畫地為牢。
這是難得安詳的一晚，孟湘湘都不知道自己是何時睡過去的，只知道趴在他身邊，熟悉而又陌生。
醒來的時候，眼睛因為哭泣太多，又酸又脹，身邊鄭子瀟又不知所蹤。
孟湘湘支起身子，忽覺可笑。
他趴在自己身邊，講述自己過往的種種，壓抑而又溫柔。他是在交心嗎？孟湘湘知道不是，也知道他心裏並非真的對花濁無牽無掛。
別說他，孟湘湘自己都對侯府牽腸掛肚。
兩個人看似心意相通，中間總是隔了層膜，隨著在柔鄉的日子越久，這層膜越來越厚。
大婚越近，孟湘湘越覺得壓抑。她想真正的愛是無話不說，而不是和他相對，拼命躲避些什麽，生怕觸碰到哪個詞匯，就觸碰到對方最懼怕的點。兩個人誰生了一絲畏懼，這份感情都持續不下去了。
距離成親，還有四日。
天有些陰，孟湘湘犯懶下不來床，躲在熱乎被子裏，心裏總是憋得難受。
鄭子瀟理理她的發道：“我去給你買些吃的，你再睡會？”
孟湘湘只是囫圇答了聲。
身旁的人出去了，腳步聲也遠去，她才猛得坐起來，盯著合上的門扉喃喃道：“你到底為什麽要為我留在這？”
孟湘湘知道不是他們不再相愛了，只是他們太拘謹，太怕失去。她只能希望時間一點點抹平這樣的心情，把過去的坎坷一起消磨掉。
有了這樣的想法，她又能勉強睡過去，直到窗外傳來陣劇烈聲響，孟湘湘才驚慌失措坐起身，披上外衣跌跌撞撞奔出去。
聲音是劍戟碰撞發出的，在延北的時候經常聽到，如今乍一聽見，實在是太刺痛人心，孟湘湘站在門前的時候都覺得頭暈目眩。
鄭子瀟嘲春劍直指著隋顏青，而隋顏青正行雲流水般收起相思弦，一臉無辜的模樣高舉起雙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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