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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間願 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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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間願六

孟湘湘抖幹凈身上的瓜子皮,朝一旁望去,英昭正扳著腿嗑瓜子,模樣跟個大爺似的。

登時孟湘湘有點窩火,張口就道:“你拿瓜子皮丟我作甚?”

英昭坐在石凳上,沖孟湘湘招招手,“別吵,來這坐。”

雖是滿肚子不願意,孟湘湘還是鬼使神差坐到他身旁。英昭抓了把瓜子放到她手心,自己又開始嗑,瓜子皮零零散散落了滿地,儼然一副看戲的樣子。

孟湘湘不知說什麽好,再看院子中間對峙的二人,裹裹自己的外衫,“他們……這是在做什麽?”

英昭一臉享受,“你瞧,咱長陵鷓鴣山那個鬼地方出來的兩尊煞神,現在都站在你面前了。”

“你少胡說。”

“這有什麽說不得的,鷓鴣山出來的刺客,哪個不是武藝超群?”

孟湘湘吸吸鼻子,調轉個方向背對著英昭坐,悻悻然垂下頭,也不敢再看隋顏青。

身後英昭繼續悠悠道:“世子妃,你夫君自己都不演了,你再演就沒意思了。”

院中劍拔弩張,倒是與他悠閑嗑瓜子的姿態截然不同。

孟湘湘顧左右而言他,道:“你怎麽知道他們是鷓鴣山出來的?”

英昭慢條斯理地說:“上次講到延北逃婚的世子妃,看你們的反應,我已經大致猜出你們的身份。當年穆王府出來的那位刺客,雖不至於名震長陵,我們家這樣常年行走的也是聽說過。而這位眼前姑娘,看她那把細軟劍,也能猜出是威名赫赫的相思弦,她就是那個收錢殺人的惡鬼隋顏青。”

說完英昭自己又品了品,拱手道:“我實在是沒想到,這些說書人嘴皮子裏聽到的人,今兒一個個都跑我眼前來了,實在是敬佩,要是……”

他似有遲疑,孟湘湘接道:“要是?”

“要是都能來我們鏢局做事,我們小小的英家鏢局當真是蓬蓽生輝,生意做到福川去都行嘍!”

話被劍脅迫著的隋顏青聽去,冷笑一聲道:“請我的話,英大少爺怕是還請不起。”

英昭啐掉嘴邊的瓜子皮,“我也就一說,有鄭兄在就足夠了,哪敢你們兩個都請來。”

隋顏青卻笑得花枝亂顫,頭上歪斜的釵環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她忽地做出花樓裏的姿態,分外嫵媚道:“我只是想不到,子瀟你就真的打算在這裏龜縮著過活一輩子了。”

“滾。”

鄭子瀟厲聲說了這麽一句,孟湘湘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鄭子瀟是最和氣的人,極少發火,尤其是從李家村回來,他像是被捋平的紙,情緒起不了一絲一毫的波瀾,扔塊石頭進湖水裏都有回聲,他竟一點脾性都沒有,把情緒穩定四個字體現的淋漓盡致。如今能讓他說出這麽個字的也就是隋顏青了。

隋顏青有些臉熱,掖掖頭發 ,“道理我都給你講明白了,你怎麽就聽不進去呢?”

鄭子瀟已然不再正眼瞧她,道:“我說最後一次,滾。”

“好好好,我滾,但此事你真的要好好想清楚。”

隋顏青說完,跳舞似的從他劍刃邊扭開,轉頭往院門走。

人沒走出兩步,身後傳來鄭子瀟斬釘截鐵的答覆。

“我說過,我就此安家柔鄉,一介草民,不敢涉入朝堂紛爭。”

“大丈夫豈能被一點挫折消磨志氣?”

隋顏青轉身,質問他道:“你練就一身好武藝,難道就安心做個走鏢的嗎?”

鄭子瀟只是淡淡道:“我安心。”

“你安心,那些枉死的人安心嗎?”

鄭子瀟眼睫顫了下,下意識擡眼望向孟湘湘。

孟湘湘忽然就感到壓力備至,仿佛他的一身鴻鵠之志是被自己耽擱。她好像徹底體會了這個時代普通女性的無力感,因為出身不能似隋顏青那樣活得瀟灑,發生任何事自己只能坐在石桌前看著,做一個名副其實的局外人。她也想插手,但她發現自己無能為力,自己從來都沒有做過什麽實質性的建樹。

從安分守己成為一位端莊的大家閨秀、閉門不出的那一天起,她喪失了許多決定的話語權。因此她只能看別人做決定,承擔別人決定的壓力,她好像始終是被遺留的那個,也是擔驚受怕的那個。

孟湘湘有些恨這樣的自己,愚蠢無能,也不夠果敢。

鄭子瀟似是察覺到她的不適,飛快移開眼,只是眼神止不出四處閃躲,“我已經做了我能做的全部了,我也是桃山上枉死的魂,上天給我一次逃生的機會,我想……好好把日子過下去。”

隋顏青繼續質問道:“在這裏蹉跎一生,算好好活著嗎?你對得起穆王嗎?”

說起穆王,鄭子瀟手上的劍松了。

太久不提這個人,再提起的時候,故人音容笑貌猶在眼前又陌生的出奇。逝去的人變成空蕩蕩兩個字符,說不出的寂寞與思念,還有太多的遺憾,都席卷在“穆王”二字裏。

鄭子瀟道:“我……”

“穆王是被人害死的。”

瓜子澆到地上如傾盆的雨。

孟湘湘差點從凳子上滑下去,手上的勁一松,瓜子順著手指縫悉數灑在地面上。

一刻鐘後,隋顏青深吸一口氣,走出院門,臨走前她扶在門前對鄭子瀟道:“我說的話你好好想想,現在不做,以後當真要悔恨終生的。”

話音未落,那嘲春就像是離弦之劍,筆直釘在門板上。

隋顏青靈巧躲過去,臨走前還不忘沖靈魂出竅的孟湘湘作禮,“長小姐,叨擾。”

孟湘湘胸口發悶,隋顏青剛才抖出的事實一遍又一遍敲擊著她的大腦。她有些六神無主,下意識走到門板前,想要拔出嘲春。

今日無風,木蘭齋卻被蕭瑟氣息包裹緊實。

短劍釘得極深,有些難以拔出,孟湘湘費了很大的力氣才取下來,輕撫門板上痕跡。

孟湘湘不知該怎麽化解現在的局面,只是覺得這個氛圍很不舒服。坐在一旁不再吊兒郎當的英昭讓她不舒服,沈默的鄭子瀟讓她不舒服,所有的一切都不舒服。此時此刻,孟湘湘最希望所有人都和以前一樣,該說笑的說笑,而不是各做這樣的壓抑神色。

她苦笑著,轉身對鄭子瀟道:“門板壞了些,不過不要緊,再做個新……”

看到鄭子瀟紅透了的雙眼,孟湘湘覺得自己再也演不下去了。

鄭子瀟好像在憋氣,憋得青筋暴起,憋得渾身發顫。他好像在找一種辦法把這個可怕的事實咽下去,即便這個事實他多少猜到了些。

孟湘湘嘆了口氣,安撫小孩似的安撫他,“隋顏青若是再來,我們幹脆搬走吧,搬到一個她找不到的地方。”

“她總會找到我們。”

鄭子瀟像是蔫了的花,其實戳破兩個人中間隔著的這層齟齬後,會發現他從桃山出來後一直都是這樣。

孟湘湘抿唇,把手貼在他涼涼的臉頰上。

鄭子瀟擡手蓋住他的手背,卻有些不敢再對溫存有半分眷戀的意思,雙眼是從未有過的迷茫,“湘湘,我……我想出去走走。”

孟湘湘心裏一驚。

她突然想起來高中沈迷讀太宰治的短篇,其中《發妻》一篇裏,那位可憐的妻子,她熱愛革命的丈夫說要去溫泉山莊,卻與情人一同殉情。

孟湘湘近乎絕望地抓住鄭子瀟,那些深明大義的道理都拋到腦後,她第一反應是想要留住她,陪她在埋葬夢想的地方腐爛吧。

“你要去哪?”

鄭子瀟扯出個勉強的笑,“我不會走,我就是出去轉轉,一個時辰內就會回來。”

他有意勾勾手指,在挑戰孟湘湘對他的信任。

孟湘湘深吸一口氣,“你去吧。”

鄭子瀟便像是逃亡,帶著從未有過的狼狽,奔逃出了門。

孟湘湘斜睨了眼停下嗑瓜子的英昭,“這就是你想看的樂子?”

英昭哽住,半晌起身,踩碎一地的瓜子皮,分外拘謹地行禮,“是我得罪,以往只道是個熱鬧事情,沒想到當年穆王與侯爺的案子,藏了這樣的冤屈。”

孟湘湘仰起頭,合上眼。

泛黃賬本裏深藏的鹽賬,穆王慘死於手足簪下的真相,乃至為了掩蓋穆王的死,刻意攏出七十名學子的血案,一樁樁攤在眼前,環環相扣,清晰明了,逼著慶和帝做出這些選擇,又把每個人的命運硬生生掰彎折斷。

“英昭。”

英昭倉皇地應了聲,“誒。”

“你說我們能放下這些事情嗎?”

“這……”

英昭搓著手,醞釀良久才說出句中肯話,“放不放下的,其實就是一句話的事情。你們也沒辜負什麽,說白了要看自己心裏能不能邁過這個坎,但我覺得世子妃你不是這樣的人。”

孟湘湘自嘲地笑起來,“你說錯了吧,是子瀟不是這樣的人。”

“不,世子妃你就不是個願意安於現狀的人,我雖認識你不久,但聽過你興學、庇護侯府的事情,你總是不忍的。”

鄭子瀟極為守諾,說一時辰內回來,果真是一個時辰內就回來。出去一趟他好像整理好心情,回來的時候換了身青色清爽的衫子,搬了把梯子在木蘭齋前,往上面系白綢緞花。

孟湘湘不算是完整的延北人,看著綢緞花不覺得像大婚,更像是辦喪。

兩個人相對吃了飯,到了夜裏依偎一會,就好像尋常夫妻那樣,吹了燈躺在帳下。

窗外的月光順著床帳縫隙刺進來,像是銀針,紮在人身上,躺著求不得安寧。

孟湘湘翻一會身,悄悄數著鄭子瀟的呼吸聲,以為他睡熟了,便一點點挪開他的胳膊,躡手躡腳翻下床。

她也不知道該去哪,只是覺得躺著渾身不自在,便坐在院子的石階上,搬起晚菊撥弄菊花花瓣。

菊花都有些開敗的意思,幾根花瓣幹了,碰一下就要碎掉。孟湘湘深吸一口氣,能從中聞到敗落掃興的香。

這時候院子一邊有人的腳步聲,孟湘湘心提起來,順著月光看過去,隋顏青一身薄衣,孑然一身立在墻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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