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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間願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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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間願四

所有人腳步都停了下來,望著越來越近的追兵,一言不發。沒有人敢下這個決定,追兵眾多,一身鐵鎧身負利器,想要利用他們撞破石籬,簡直是癡人說夢。

孟湘湘看大家遲遲下不了決心,揮著雙錘的鐵甲兵像只狗熊一馬當先沖過來,幹脆心一橫奪過隋顏青手中的相思弦,舞了個氣勢恢宏的劍花,擋在路前。

其實都是舞蹈上的花拳繡腿,看著罡風化雨、眼花繚亂,實際上一點攻擊力都沒有。但她動作瀟灑流暢,有那麽幾分破釜沈舟、背水一戰的意思。

隋顏青楞了下,從她身上看到了孤註一擲的鄭子瀟。

她深吸一口氣,奪回相思弦擋在孟湘湘身前,“你靠後,我還要把你全須全尾的帶給我師弟。”

她揮劍便和那重甲兵過起招來。其餘重甲兵紛紛持劍趕來,英昭拾起燃燒著的木柴點燃一旁的屋子,攔住他們去路。孟湘湘看準時機喊上英心,兩個人拉著手往石墻邊躲。

隋顏青身上頗有刺客功底,那重甲兵又笨重,幾招下硬是連錘帶人撞上了石籬,撞出了個豁口。

石塊砸了孟湘湘一身,差點把她砸吐了血,只是她身上渾身上下早就沒有一處不疼的了,多這麽一下傷根本算不得什麽,也顧不上這麽多爬起來便往外跑。

英昭長籲一聲,遠處幾匹馬飛馳而來。

隋顏青點地,卡住孟湘湘的腰身躍上了馬,掉頭就跑。

飛馳中,孟湘湘感覺身上的血稀稀拉拉流了一路,不知道是自己的還是那些死屍身上的。幾個血人騎著馬在樹林裏狂奔,衣襟擦過鮮綠的葉子,留下一串串紅珠似的血痕。

只是沒跑出多遠就聽到身後也傳來馬蹄聲,孟湘湘轉頭一看,竟是重甲兵騎上了鐵鎧駿馬,要跟她們鬥個不死不休。

“後面多少人?”

隋顏青聲音都顫抖了。

孟湘湘死死抓著韁繩,感覺整個人馬上就要眼前一黑倒下去了。

她還是硬撐著說:“五……五個。”

“五個不行,快走!”

日掛中天,樹林刮起陣陣打著旋的風,這股風一路吹到柔鄉裏,卷出片迷人眼的沙土。

鄭子瀟剛走出裁縫店,就被這股風迷了眼。

“誒!公子!”

鄭子瀟轉過身,看老板娘對他揚揚手裏的錢袋,“你錢袋子忘了拿。”

興許是著急抱著婚服離去,竟辦了這樣的蠢事,自己的錢袋子都不知道帶走。

鄭子瀟苦笑著接過,拱手道:“多謝。”

老板娘笑瞇瞇道:“家裏夫人給你縫的錢袋子吧,木蘭繡得真細密。”

“是。”

其實不是,孟湘湘的繡活曾經總是不堪入眼的,現在算是好很多,但這栩栩如生的木蘭,是他日夜暗自肖想人家時候,自己繡上去的。

他並非有意欺騙老板娘,但想到孟湘湘是自己夫人,他很難不應下來。

老板娘繼續道:“何時成婚啊?”

“八日後。”

“好日子啊,到時候可要請我一起去吃酒。”

鄭子瀟收起錢袋,嘴角的笑意愈深,“一定。”

老板娘道:“聽公子口音,不像是延洲人,有些花濁那邊的音。”

鄭子瀟眉頭飛快鎖了下,立即恢覆如常,“幼年隨父親在花濁住過,已經很久未回去了,應當是鄉音難改。”

“那娶的媳婦是哪裏人啊?”

“延洲人。”

“兩地風俗差的可多了,花濁那邊婚嫁喜紅色,這邊喜白色,呦,別給您做錯了款兒。”

老板娘情急起來,說著就要朝鄭子瀟懷裏的包袱伸手。

鄭子瀟淡笑著道:“無妨,就是要白色。隨我夫人的俗。”

“那就好那就好,您大喜,一定夫妻和睦,早生貴子。”

“借您吉言,多謝。”

多餘的客套話鄭子瀟並不擅長說,走出門時有些不體面的倉促,唯獨懷裏的婚服抱得比什麽都緊,生怕扯壞。

他打道回家,走到家門前,又不放心,小心翼翼敞開包袱的口往裏看,確定婚服潔白幹凈,沒有差錯,這才安心合上。只是才剛合上,又神經似的打開,這樣反覆看了幾次,他自己都沒意識到嘴角掛著癡傻的笑,好似下一刻鐘就要與孟湘湘拜堂了。

平生文韜武略、清醒自持二十二年,從未如此癡過。

鄭子瀟合上包袱時,又忍不住想孟湘湘紅嫁衣的模樣,也應當是赤紅艷麗的,畢竟她本就是明艷動人的姑娘。

視線久久留在懷中的嫁衣上,白色印在眼中,越看越倉皇。他心裏突然上湧起難以言道的淒婉。

太過蒼白,似是不祥。

身邊刮起大風,衣袖都被吹鼓,鄭子瀟理好衣袖看了看日頭,才覺得打馬的幾人走得太久。

嫁衣的白仿佛什麽暗示,鄭子瀟打了個激靈,放下包袱奔逃出木蘭齋,騎上馬朝城外跑。

興許他太怕這樣平靜的日子被打破,現在只有立刻見到孟湘湘,他那顆心才能勉強安定。

馬蹄聲反覆敲擊鄭子瀟的心,穿過迷亂的樹林,又像是踏在胸口上。隱隱約約間,他看到一身是血的四個人,正不顧一切逃著。其中一個在馬上搖搖欲倒的,是他朝思暮想的姑娘。

隔著老遠,中間是樹影重重,鄭子瀟一身煙紫色的衣衫,就好像救命的曙光。孟湘湘看到馬上儒雅的他,忽心下松了一截。

隋顏青見狀喊了嗓子,“師弟,接著!”

一時間孟湘湘沒品出這句話的意思,隋顏青一躍而起下馬,踹了馬一腳,整匹馬受了驚,瘋瘋癲癲往前狂奔。孟湘湘本就天旋地轉,手上還火燎燎的痛,一個使不上力栽了下去。

聽說有被馬摔斷脖子的,孟湘湘向來怕疼,自認為貪生怕死,心已經吊到了舌根上。

一股清冽的雪松香撲面而來,她非但沒摔死,穩穩掉到了鄭子瀟懷裏。他一身紫衫因為抱了孟湘湘立刻一片紅乎乎黑爛爛,臉上全是驚恐,好像掉了魂。

孟湘湘估摸自己現在的形象和白日游鬼也差不多了。

她哆嗦著滿是血漿的手,“快去幫隋顏青。”

鄭子瀟將孟湘湘穩穩放到地上,定睛看向遠處,手上拔出雙劍挽了個花哨的劍花,從容地飛身過去,一劍便戳中一個重甲兵的鐵鎧縫隙,結結實實刺進他的腰裏。

翻身時候雙劍宛若驚龍,不似舞劍那樣飄逸似仙,戾氣乍現好像煞神。鐵錘兵見他動作兇殘,一錘揮過,被他旋身擋開。

劍器與鐵錘相擊發出清脆的聲響,反覆提醒孟湘湘別昏過去。

鐵錘兵也是武藝精絕,雖沒討到好,卻也沒敗下陣,仗著超人的身形逮著機會就揮錘砸去,但是刺客就勝在身形靈活,任何一棵樹都是他飛身躲閃的契機。

剩餘幾個持劍的重甲兵被解決後,三個人把這鐵錘兵圍得死死的。風水輪流轉,方才的困獸已成為獵者。

“閣下應當是駐守長瀛關隘的鐮巽營,我們只是商賈,為何在這裏為難我妻?”

鄭子瀟招架起來,眼神銳利。

鐵錘兵臉上掛著面甲,孟湘湘看不清鐵錘兵的神情,只是他突然擡頭看到站在樹下的自己,心裏暗叫不好,連忙蹲下抱頭。

這姿勢不雅,但是能救大命,人都已經私奔了,繁文縟節孟湘湘就不必計較了。

錘子重得驚人,硬是擊斷了孟湘湘身後的樹,她連忙連滾帶爬撲到一邊去,被英心拉扯著扶起來。

鄭子瀟突然殺氣畢露,手裏的劍花綰了一圈,二話沒說翻身,雙劍在空中劃過一個優美的旋,硬生生撬開他的面甲。鐵錘兵揮錘相擊,他竟是擡起胳膊,用肘部抵住錘柄,生生吃下這個力,踩著失去平衡的鐵錘兵騎到他頭上。

鄭子瀟一只手握著劍刃,逼近重錘兵的喉嚨,這一霎那,他擡起頭,望向了我。

那一刻,孟湘湘楞住了。

隔著一千多個日日夜夜,她又見到這個神情。

上一次,這樣的神情出現在正法寺的慧通主持臨死前。他抵著慧通主持的喉嚨,生死就在他一念之間,他分明執掌生殺大權,卻更像是被屠戮的人。

劍刃下是別人的性命,也是他被割裂的靈魂。

如今他又是這樣,澄澈明凈的心被生生撕裂,用盡全力按著鐵錘兵,雙目泛紅,就算是中秋夜宴的生死局,都沒見過他猙獰如此。

鄭子瀟看著孟湘湘,眼神空洞無助,手上動作沒停,熟練插進鐵錘兵的喉嚨,甚至刻意往深處捅,想要折磨他,把心裏壓抑的憤恨全洩出去。

他總是自矜自持,現在卻撐不住了,宛若從桃山烈火中爬上來索命的惡鬼。

孟湘湘覺得可怖,又覺得心痛,四肢冰涼涼的,感覺不到自己身體的存在。

良久,隋顏青幹笑兩聲,“子瀟,他已經死了。”

短劍在空中轉了個旋,貼著隋顏青的臉頰釘在樹上,擦破她的臉頰。

鄭子瀟一字一頓咬牙切齒道:“你,為何,傷她?”

“是我一路護著她啊,不對,也不算是……我不是來尋你們不痛快的,我來這附近本來就有要事找你,但不知道你具體在哪裏,恰好遇見……”

鄭子瀟快得像一縷煙,用另一只短劍抵住她的喉嚨,“我說過不要再糾纏我們,你也想這樣死是嗎?”

或許以往的對峙他真的在為隋顏青留情面,如今隋顏青被他卡住,脆弱好似根麥稭。

孟湘湘看著李子瀟,知道他心焦自己,可孟湘湘也知道,他心裏苦悶,每日還要裝作不在意,只是今日壓垮他的最後一根稻草。

再也演不下去了。

孟湘湘覺得越來越冷,看了看身上看不出底色的衣衫,眼一黑倒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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