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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間願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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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間願三

隋顏青想到許多,想到雍容華貴的怡王府,無數高懸的籠,還有李家村搖搖欲墜的茅草屋。

她不自覺蜷起手指,道:“李家村比較特殊,建村之初村長為了逃脫貴族鞭笞,殺了魚肉他們的老爺,帶著老爺的一些財寶跑到這裏避難,這才有了李家村。他們的村規就是不要出去,這裏沒有鄉紳貴族,不會被外面的牛鬼蛇神欺淩。”

英昭不禁感嘆,“好一個桃花源,我自小在柔鄉長大,都不知道這些故事。”

隋顏青繼續道:“可若是聖上知曉這些,只會覺得危險。”

孟湘湘道:“李家村一直都在,並非只有當今聖上即位才有這些故事,為何偏偏現在計較起來?”

隋顏青忽地按住孟湘湘的手,孟湘湘後背一僵。

“所以你眼前看到的都不是聖上所為,你耳朵聽到的也不是聖上所為。他或許有心做個好皇帝,自己已經被疑心病折磨瘋魔,又受奸人桎梏。”

隋顏青沈靜得像是灘死水.

孟湘湘不敢往下聽,猛然抽出手。

“孟湘湘,他已經是被天下口誅筆伐之人。改朝換代容易,人心卻難以動搖。重甲兵殺死一個百姓如同殺死豬狗,聖上被蒙蔽、被圍困,又何嘗不是砧板上的魚肉?”

“你不要說了,這與我無關。”

宗祠內的幾個老人時刻保持著警惕,一直打量著他們。屋頂好似漏水,水滴一個勁往下滴,是不是就從孟湘湘的眉宇間滑下。

英昭似乎看出她神情不對,低聲道:“世子妃,不論你以前是什麽身份,既然逃出來了,就當是個落難商賈過活吧。”

孟湘湘哽咽了下,“鄭子瀟說過,他是個好皇帝,也勤於政務,只是疑慮過重。他怕自己的哥哥,怕眾臣不服自己,翻來覆去把自己折磨瘋魔了。”

英昭接道:“或許……都是那些做官的偽君子挑撥。”

孟湘湘把臉埋起來,只是搖搖頭。她不必評價什麽,外面血淋淋的一切自會言聲。

隋顏青在一旁道:“你們是打算一直躲在這嗎?”

“是。所以逃出去後,請你離開吧。”

“孟長小姐,鄭子瀟不屬於這裏。”

孟湘湘的心弦被她撥動了。她看向隋顏青的那一刻,對方神情裏自信又跋扈,底氣來源於對鄭子瀟自小相識知根知底。

隋顏青一直都是知道鄭子瀟的志在何處的,孟湘湘不能說不知道,只是不敢想。

“我認識子瀟這麽多年,他是個有才的,出身不好是我們的錯,但刺客也有刺客的出路,他該接納自己,然後做出些什麽,不是陪你在這個地方醉生夢死。你是女兒家,你可以安寧,他不能。”

“夠了。”

孟湘湘打斷她,“你很了解他嗎?你說的話就是他想說的嗎?難道奔逃到這裏不是他心甘情願的嗎?”

“你又何苦一直守著他,放鳥於飛才是正道。”

“那憑什麽我不能守著他,憑什麽我的情愛在你們的大義面前輕如鴻毛?”

最後幾句孟湘湘幾乎是嘶吼出聲的,嗓子本就渴,喊完一陣陣發澀。

英心連忙將兩個人隔開,“好了好了,現在不是吵嘴的時候,你們兩個不如分開坐。”

一陣沈重的敲門聲響起,與其說敲門不如說是撞門,撞得人心裏發慌。

李嬌的表哥瞪了英心一眼,顫顫巍巍爬起來,抱著斧子去看門。他還沒碰到門,猛烈撞擊下門自己就被撞了個粉碎,木屑亂飛。

李嬌哭哭啼啼跑了上去,“爹——”

她剛要撲到父親懷裏,正好看到父親身後站著的重甲兵。

李嬌父親下巴上的白須都在抖,“嬌嬌……對不起……,他們說帶他們來宗祠,就……就放過我。”

話音未落,重甲兵一腳踹上去,李嬌父親還未來得及說什麽,被這飛來的一腳踹吐了血,重甲兵接上一劍,將他捅死了。

“爹!”

李嬌方要沖過去,被英昭一把圈住。

隋顏青拔出相思弦,對孟湘湘冷言道:“長小姐快找個地方躲起來,一會若是有什麽意外,子瀟把罪算到我頭上,我可擔不起。”

孟湘湘拉起英心和李嬌躲在宗祠柱子後面,祠堂已經變成了人間煉獄,隋顏青和英昭有心救人,只是重甲兵人多,見人就砍,一時血肉橫飛,斷臂殘肢甩了一地。

隋顏青只能尋著重甲的關節處捅進去,她武功精絕劍法精準,相思弦飛舞卻不刮到任何墻面或者柱子,沒有引發宗祠起火。英昭雖做不到她那樣,也是敏捷矯健,兩個人搏殺半天,勉強放倒了幾個。

“小心!”

孟湘湘見英昭躲閃不過,忍不住喊出聲。

英昭被重甲兵一腳踢開,撞翻了桌上的靈牌,旁邊的蠟燭歪倒,點燃了遮蔽幾個姑娘的簾子。

孟湘湘連忙從簾後跑出來,隋顏青見狀幾步蹬上桌子,撿起重劍劈碎了宗祠的木頂,火勢瞬間蔓延開,她飛身上房頂,向我伸出手,“快上來!”

孟湘湘先把英心和李嬌推過去,自己才抓住她的手,心緊張得砰砰亂跳,胳膊摔傷還未痊愈,又被吊起來拉扯,疼得要命。

宗祠的火順著金黃經簾燒起來。

孟湘湘爬上去後回望宗祠,簡直慘不忍睹,重甲兵虐殺這些手無縛雞之力的老人,殺了還不夠,發洩自己的怒火似的,還要把屍體侮辱撕碎,。

她和隋顏青把英昭拉上來,看到李嬌向她們伸出手,“救救我!救救我!”

英昭連忙伸手,李嬌剛抓住英昭的手,突然一把重劍從她胸膛穿過。

李嬌臉上寫滿了害怕,目眥欲裂。孟湘湘捂著嘴不敢出聲,跌坐在屋頂上,周圍的火燒了過來,熱氣灼的臉發痛。

英昭喊了一聲“不”,被隋顏青拖拽著走。孟湘湘還沒來及的整理好心情,只能連滾帶爬的跟上。

積屍草木腥,流血川原丹。

孟湘湘喘得上氣不接下氣,一眼沒看到踩到什麽軟綿綿的東西上,筆直的栽進了溝裏,摔了一身濕泥。

隋顏青罵了一聲,孟湘湘還沒爬起來就被她拉著跑,只能踉蹌著加快腳步,跑了幾步才發現前面英心的鞋都不知道摔到哪裏去了,滿腳底都是血。

好一會他們才停下來,孟湘湘扶著樹喘息著,眼前冷霧朦朧。

“我們這樣……就是在兜圈子,跑不出這個村子。”

英昭背起長弓,有些頭腦混亂。

隋顏青打量了周圍一圈,說:“我們可以去他們地窖躲著。”

“地窖?”英心捂著肚子道:“什麽地窖。”

隋顏青用刀鞘移開面前的枯木枝子,“之前我借住在這裏,摸索到他們每家每戶都有地窖,他們自己挖的……應當能藏人。”

她說著大步走向旁邊的一個屋子,恰巧從旁邊的小徑走出一個重甲兵,他身材比其他人高大許多,手裏的武器也不是重劍,而是一雙巨大的圓錘。他看到幾個人,對著身後吆喝了一嗓子,揮動錘子就要砸。

隋顏青還握著在宗祠撿的重劍,勉強抵擋,“快去找地窖!”

英昭也加入了纏鬥,奈何這個重甲兵高大的出奇,兩個人都難以招架,只能攔住他,卻傷不到他的身體。

孟湘湘拉著英心跑進屋裏,看著一片狼藉的屋子,屋主的屍體還倚在竈臺旁,那雙腿竟然被錘成了一攤肉泥,看得英心彎腰嘔吐起來。

孟湘湘把能摸的能找的都找了一遍,根本沒找到什麽地窖,急得整個人都慌了神。

身後英心喊道:“找到了!”

只是,地窖的木板門上掛了個鎖頭。英心反應迅速,幾步沖過去,在屋主屍身上翻找著鑰匙,她手抖若篩糠,找了半天也沒找到。

外面隋顏青罵道:“他娘的,你們找到地窖了嗎?”

孟湘湘一擡眼,看到一把斧頭倚在門後,便卯足了勁舉了起來,“快讓開!”

她一斧頭劈進去,斧頭深深嵌進木板門裏,拔都拔不出來,只能用腳蹬著,能感覺斧頭柄上的木刺深深嵌入到肉裏,疼得她倒吸一口氣。

終於,在孟湘湘拼命劈了七八下後,勉強劈出來一個窟窿,孟湘湘沖著外面喊道:“找到了!”

“快進去!”

英昭艱難地躲過一錘對孟湘湘說道。

孟湘湘便翻身跳進了地窖,黑暗一下子攏了上來,她剛跳進去就覺得不對勁,借著外面的光一看,竟然全都是死屍。

難怪全村子都死幹凈了,大街上看不到一具屍體,全部都被藏在這底下了。

英心也被這橫七豎八一地死屍嚇得慘叫起來。

孟湘湘推開面前已經血肉模糊了的屍體,發現這並不是一個封閉的地窖,竟然是聯通著的,連忙對身後的人喊道:“前面有路,快爬!”

每往前爬一步孟湘湘的手都不知道按在哪具屍體上,濕濕軟軟的觸感伴隨著沖天血氣,讓她想要嘔吐,幾次重心不穩她都差點歪倒過去,還好英心扶住了她。

也不知道地窖到底是通往哪裏,幾個人只能咬緊牙往前爬著。忽然頭頂傳來一陣腳步聲,還未等到孟湘湘反應過來,一把巨劍刺下來。

身後的英心立刻慘叫出聲,孟湘湘轉頭,模糊間看到那把劍不偏不倚紮在她的手掌上。

頭頂上的木板瞬間破碎,木片好像劃破了孟湘湘的脖子,緊接著那把重劍沖著英心就要再次紮去。

孟湘湘忙伸手握住劍,使盡了這輩子的力氣,劍刃割破了她的手掌,深深劃進皮肉,痛得人眼前發暈。她聽到有人喊她的名字,身後的木板也破碎開,隋顏青和英昭跳出去抵擋,只是那把劍仍是不松手,他不松手孟湘湘也不敢松手,就這樣對峙著。

英心嚇得涕泗橫流,哆嗦著擡起被紮了個血窟窿的手,握在孟湘湘的手背上,“別……別殺我……”

相思弦精妙地翹掉重甲兵的面甲,英昭接上一劍直接將他封喉,滾燙的鮮血淋了孟湘湘一臉,但她早就渾身上下一片血汙,分不清到底是別人的血還是她自己的。

隋顏青抓著孟湘湘的胳膊把她從坑裏提了出來,才看到他們剛才爬過的“屍路”到底怎樣恐怖。那一個個屍體,都瞪大了雙眼,死不瞑目,有的甚至五官都是一坨混沌肉泥,只剩下哀怨的眼珠,死死盯著孟湘湘。

孟湘湘終是沒忍住,趴在地上吐了起來,不管臟凈用袖子把嘴擦幹凈,不敢再回頭。光刺得她睜不開眼,外面全是灑滿了鮮血的土路,分不清哪裏是東西哪邊是南北。

追兵不給人喘息的功夫,遠處沈重的腳步聲響起,像是要震碎這片脆弱的村落。可是村子就這麽大,孟湘湘意識到幾個人再跑也是困獸之鬥,垂死掙紮罷了。

孟湘湘福至心靈,一把甩開隋顏青的手。

後者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剝了喊道:“你幹什麽!”

“跑不掉的。”

孟湘湘伸手指向石籬,“我把那個用鐵錘的兵引過來,利用他的錘子砸開籬墻逃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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