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瀟湘雨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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瀟湘雨二

自出延北城後一路向西,臨近延洲地界,有個關隘。

鄭子瀟微微側頭,和孟湘湘短暫眼神交流了下,先翻身下馬,又將她扶下來。

孟湘湘取下頭上的烏紗高帽掛在馬鞍邊上,是幾日奔波裏鄭子瀟給她戴的。她歪頭朝遠處望去,關隘守衛營的燈火幽幽,在黑夜中閃爍。

鄭子瀟低聲道:“我去遞交通關文書,你先在這等我一下。”

文書是姚仇提前給他備好的,燙金冊子上還印著馳勇將軍的寶印。

孟湘湘一把拉住他,“我們一起去。”

鄭子瀟安撫她道:“不行,雖然有文書,但總覺得裏面不對勁。如果真的有危險,你就說你迷路了,記得了嗎?”

孟湘湘仔細想想,自己不通武藝,出了危險的確只是累贅。只是她怕真的出事,對方又把自己推得遠遠的,然後一個人決然赴死。

既然相愛,兩個人一個丟不能丟下,才算完整。

她一時咬著下唇,攥住鄭子瀟的手腕,就是不敢松手。

兩個人站在夜風中僵持住,鄭子瀟只得道:“裏面不會有事,我只是去探路,你一個女子去了說不定會引起更多註意,況且,總要有人照看馬匹吧。”

之後他又將嘲春塞到孟湘湘手裏,“防身用。”

不用他說,孟湘湘已經會意,指指喉嚨和腰腹,“這裏對吧?”

鄭子瀟臉上的笑意愈濃。

孟湘湘仰頭望著他說:“倘若出了事,我們一起扛,你不要把我撇得遠遠的。”

“好,我答應你。”

說完,鄭子瀟拍拍孟湘湘肩膀,嘀秋在手裏隨性轉個劍花,轉身離去。

夜裏涼透了,孟湘湘蹲坐在馬跟前,盯著遠處的天空,竟能看到周圍鄉鎮的浮燈。她開始一盞一盞數下去,浮燈化作暖流匯入心底。每一盞都是萬家團圓燈火,明一燈,便是一戶平安人家。

有了這些美好的祈願,她覺得未來的日子也會像浮燈,緩緩匯入圓滿的燈河,成為萬家團圓中的一抹。

數到第一百一十盞時,孟湘湘覺得自己眼睛花了,扭頭看向侍衛營,越發緊張起來。

她輕撫馬背,輕聲道:“你在這等著,我進去看看。”

說實話,她並不相信鄭子瀟的話,鄭子瀟為人真誠,但若說和她一起赴死,一起沈淪,這樣的事他萬萬做不出來的。丟下她獨活,不過是一念之間的事。如果真的難逃分離的宿命,她寧願和他一起死。

孟湘湘心裏惴惴不安,扯扯身上涼透的小衣,悄悄朝關隘口走去。

整個營房一片安靜,連風燈燃燒聲都變得格外刺耳。

孟湘湘擡手撩開深處營房的簾子,黑燈瞎火下什麽也看不清,卻彌漫著濃重的血腥味。她剛擡腿繼續往前,忽然覺得撞到什麽軟綿綿的,嚇得她一抖,連忙跳開,背後又貼上片潮濕。

借夜光回身一看,竟然是兩具死屍。

孟湘湘倒吸一口涼氣,尖叫卡在喉嚨間沒敢發,捂著嘴提起門口的風燈仔細看去,屋裏橫七豎八都是屍體,均穿著衛兵的衣服,死狀慘不忍睹。

風燈的光映在地面鮮血上,折射出詭異的光澤。

孟湘湘拔腿就往裏跑,這根本就不是害怕的時候,當務之急是找到鄭子瀟。

她不敢看周圍猙獰慘烈的屍體,悶頭一路跑出營房,卻看到更可怖的一幕。簡直是人間煉獄,一院子的屍體,鮮血飛濺到處都是,均是死相痛苦至極,血氣直沖鼻腔。孟湘湘一個受不住,扶著墻嘔吐起來。

她忽然聽到腳步聲,連忙躲進側邊的屋子,進去後才發現是夥房。

外面的夜光微弱,她掐滅風燈後,順著門縫朝外看。

十幾個兵卒舉著火把徐徐走進院子,恰在此時,躺在地上的一個衛兵似是還有餘力,擡頭掙紮了下,那些兵卒立馬沖上前去,用刀將他紮成個篩子。

孟湘湘閉上眼,不敢再看,嘲春藏在小衣袖子裏發著涼,勉強維持她的理智。她不斷摩挲著嘲春,覺得心都要跳出來了。

“我剛才聽到有聲音的。”一個兵卒道。

“找出來,不能留活口。這裏的餘孽必須清理幹凈,不然傳信出去就麻煩了。”

那些兵卒開始四散查探,孟湘湘忙環顧四周,身後都是亂七八糟的櫥櫃,還有口竈臺。這些地方都不好躲,她拿捏再三,屈身到桌子底下,剛想鉆進去,就看到一雙清亮的眼睛正盯著自己。

孟湘湘被嚇一跳,跌坐到地上,才發現對方是個小姑娘,看起來比阿沈要小一些。她哆嗦著,已經怕到失去神智,顫顫巍巍做個手勢示意孟湘湘別出聲。

孟湘湘便點點頭,鉆進去躲在她身邊。

還沒等孟湘湘緩過氣,門被一腳踹開,旁邊小姑娘的臉已經徹底煞白。

孟湘湘連忙捂住她的嘴,生怕她叫出聲。

誰知這不爭氣的姑娘竟然哼哧哼哧哭起來,眼淚黏糊糊流了孟湘湘一手掌心,孟湘湘後背也被自己的冷汗浸透。孟湘湘心急如焚,朝她拼命搖頭,眼前已經多了一雙鞋。

腦子一聲轟鳴後,陷入片空白。那兵卒緩緩蹲下身,朝桌探頭看去,臉上的神情好似發現獵物的豺狼。

剎那間,孟湘湘艱難吞咽下,猛得握緊嘲春撲向前去,兵卒也沒想到她看似弱不經風,受驚嚇後有這麽大的魄力,冷不防一下子被撞倒在地,孟湘湘便握緊嘲春狠狠紮向他喉嚨。

滾燙的鮮血一下子噴湧而出,染紅了素色小衣。

孟湘湘自己都被自己的舉動嚇一跳,嘲春被丟到一邊,跌坐在地上不住朝後扯,嘴唇哆嗦半天說不出一個字。她沒殺過人,甚至還做過醫女救人,這是她第一次用利器割破一個人的喉嚨。

不知道鄭子瀟經年累月的罪惡感是如何化解,但此時此刻,孟湘湘已經被殺人的厭惡感填滿,身子不住往後撤著,一個勁的泛冷。

但外面仍有響動,她猛得回過神,踉蹌著抓起嘲春,另一只手抓著桌底下的小姑娘,低下頭朝外跑去。

躲在這四方夥房只是坐以待斃,她必須逃出去,只有逃出去,才有存活的機會。

孟湘湘咬緊牙,拼命往前跑,沒跑幾步就被人攔住。她半蹲伏下去,不住喘息著,冷汗把額發都打濕。

她擡袖擦擦額角的汗,假裝自己底氣很足,“你們是何人?”

幾個兵卒只是相互對視一眼,齊刷刷舉起刀,要朝向孟湘湘砍去,孟湘湘連忙掏出匕首擋在面前,心裏卻已經做好被被一刀砍死的心理準備了。

就在這電光火石之間,鄭子瀟從一側翻出來,拔出嘀秋飛身刺去,一刀將最前面的兵卒刺死。

他擋在孟湘湘身前,架起嘀秋,僅憑氣勢周圍的兵卒便有些懼意。

“有可事?”

鄭子瀟也喘得厲害,隱約能看到他臉上的斑駁血跡。

孟湘湘一手握緊嘲春,一手死死拉著那個小姑娘,聲音有些發軟,“我沒事……”

“抓緊我。”

他動作太快,幾枚鏢似的暗器從他手指間飛出,十分精準射在侍衛的喉間,趁此機會他又用雙劍飛速隔開距離最近的人的腰腹。

孟湘湘只得勉強抓著他的腰封,吃力跟著他。

混亂間,她眼前只有鮮血橫飛,耳邊慘叫裏突然混進小姑娘的痛呼,孟湘湘回頭一看,她肩膀被割傷,順帶著松開抓著孟湘湘的手,跌倒在地上。

鄭子瀟旋身了結傷人者的性命,另一名兵卒手中長刀飛速劈去,擦著臉頰割斷他幾縷發。

兵卒道:“你不是關隘守軍,你是誰?”

鄭子瀟下意識握住孟湘湘的手,越發用力,好似生怕身後的人被奪走。

他平覆下呼吸,道:“江湖散士,不足掛齒。”

“江湖散士為何深夜闖關隘?”

“我有文書,算不得闖。”

兵卒雙眼微瞇,“拿來我看看。”

鄭子瀟卻道:“你也不是關隘守軍,豈能給你看朝廷下發的通關文書?”

那兵卒方要開口,鄭子瀟擡手又是一枚暗器,直接把這個兵卒射死。

他趁機一把拉起地上的小姑娘,一手攥著孟湘湘,踹開面前一個兵卒就跑。

孟湘湘不敢回頭看,已經被血腥氣嗆得難以呼吸。她聽到身後追趕的腳步聲,心裏緊張不已,隨鄭子瀟一路穿過營房,跑回馬身邊。

鄭子瀟拉住她,迅速翻身上馬,正要拉那個小姑娘,就在這一霎那,震耳欲聾的爆炸聲響起,那姑娘慘叫一聲倒在地上。

鼻尖是熟悉的焦糊味。

鄭子瀟輕念一聲,“是火銃。”

他扯住韁繩,一路繞道沖破眾人,搏殺出去。

關隘門不知何時已經大開,孟湘湘被他護在懷裏,腦子裏都是小姑娘被火銃射殺的可怖模樣。

只聽穆王與延成侯曾經的宏圖壯志,邊關源源不斷的淒慘戰報,永遠體會不到火銃對上刀劍是何等可怖的差別。直到小姑娘活生生的身體在那一瞬間瓦解,血沫四濺的那一剎那,孟湘湘才覺得驚悚。

這是福川對長陵士兵的神兵利器。

在太平的延北待久了,第一次見識到火銃奪人性命多麽輕而易舉,所以穆王才要九死一生運火石回國,那些愛國學生寧願上斷頭臺,也要為國一搏。

孟湘湘深深閉上眼,藏在鄭子瀟的懷中,盡量讓自己不再想身後的血紅。

不知跑了多久,跑到周遭草木逐漸茂盛,再無人眼。

橘紅的日光一點點披灑出來,從樹影間落下的晨光是點點金黃。

鄭子瀟身披金黃色的朝暉,才敢停下馬,扶孟湘湘下來。他把孟湘湘鬢角的發捋好,看到她慘白的臉,渾身的血汙,心口突然一緊。

“湘湘,休息會吧。”

孟湘湘癡傻了似的點頭,蹲坐在地上,鄭子瀟便隨她坐下。

孟湘湘低聲道:“那便是火銃?”

鄭子瀟點點頭,“是延西戰場上,福川配備的火銃。”

“為何……為何會出現在這兒,這兒是延洲啊,不是說戰事已經平息了嗎?”

“怕是福川從未停止蠶食長陵的野心,和談只是個幌子。”

孟湘湘神色有些慌亂,“那……那怎麽辦?”

鄭子瀟聲音發悲,苦笑道:“我已經做不了什麽了,湘湘,做閑雲野鶴吧。”

孟湘湘楞了下,望著他全是苦澀的臉。說閑雲野鶴時候語調輕松,神色卻比藥還要苦,可見他並非真的想要避世,只是被逼無奈。

太陽逐漸升起,天地萬物在普照下煥然一新。

孟湘湘順手抓了個草,胡亂編著,編出個小兔子,遞給鄭子瀟。

許是鄭子瀟沒見過這樣的把戲,竟輕易被一只小兔子逗笑了。

孟湘湘笑道:“也是,我們過我們的,任他們鬧去。”

“好。”

遠處連綿的山川逐漸清晰明了,想到從此以後就是嶄新的人生,孟湘湘覺得暢快不已,利落起身拍拍身上的土,繞到鄭子瀟身後。

“你頭發亂了,我給你綁綁。”

興許對方覺得自己一身血汙,不太體面,擡手想要遮掩,孟湘湘忙拉住他的手。

鄭子瀟輕嘆道:“湘湘啊……”

“沒事的,我不食言,我說過以後每天都這麽跟你梳頭,我一定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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