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瀟湘雨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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瀟湘雨三

鄭子瀟的發一直是柔軟細長的,不知道放在現代算不算細軟發質,捧在掌中手感是極好的。

因為沒有梳子,孟湘湘只能蜷起指頭一點點將他的發絲捋順,然後朝上束去,一邊束,一邊能仔細端詳他如玉琢般的下頜線,棱角分明到不近人情。

晨起的光雖是暖色,空氣中的冷意卻把氣氛也烘哀。

鄭子瀟身上總有一種十分與景致般配的淒美感,剛硬不足、美感充分的臉,與周圍的冷融為一體,戚戚間透露著他本身性格裏的偏執。

孟湘湘梳理他的發時,想起來在花濁禪院裏,自己說過的話,興許以後都可以如此這般替他梳頭。她手不由得發顫,除卻激動還有些對自己的恨。

鄭子瀟一把攥住她的腕骨。

孟湘湘微怔,“別亂動,還沒梳好,你也不想被路過的人當成瘋子吧。”

鄭子瀟皺眉,盯著她袖口前的血汙道:“昨晚嚇到了嗎?”

孟湘湘倉促抽回手,“沒事,真的沒關系。”

說罷她摸出一直揣在腰間的嘲春,想要遞還給他,剛遞了一半,瞧見上面幹涸斑駁的血漬,又迅速收回來,用手帕子匆忙擦拭。

她動作做的太急,分明是被這柄短劍勾起了不好的回憶。

活在二十一世紀的女孩,用一把短劍殺了並不認識的人,雖是求自保,但劍入人喉間的感觸,順著嘲春的劍柄,仍然清晰傳到孟湘湘手心。

原來殺人並不是絲滑如割開布匹,捅死一個人要用盡全力。

原來不是區區一個自保的理由,就能忘記自己了解一個人的生命。

她眼睛有些充血,泛著紅,再遞回嘲春時都是怯生生的。

鄭子瀟接過嘲春,順勢握住她的手,“別想下去,這是不堪想的。”

“我只是不知道,你這些年都是怎麽過來的。”

只是殺了一個人,還是正當防衛,她已經怕到後背發涼,鄭子瀟又是怎麽從鷓鴣山的屍山血海夢魘中解脫?延西戰場死傷無數,他豈不是從一個夢魘墜入另一個夢魘?

“湘湘啊,我身上背負的債,我想用盡一切去還。興許我還凈了,我才與你奔逃到這個地方。”

孟湘湘固執地搖頭,鼻頭一個勁發酸。

鄭子瀟淡笑道:“其實我知道奪人性命的事不好,就算在亂世也不能如此,但我已經踏上這條路,興許我最後會死無全屍,不得善終……”

“你不會,我們已經逃出來了,我們會在無人知曉的安靜地方,一點點變老,壽終正寢後埋在一起。”

“然後呢?”

鄭子瀟深深望著她的眼睛,對她話裏的場景產生了期待。

孟湘湘抿唇,道:“或許輪回後,你是我那個時代一個普通的男生,可能打游戲很好,也可能學習很好,我們意外相遇,就再也沒那麽多彎彎繞繞了。我可以拉著你的手,走在操場上,走在馬路上,走在任何一個想走的地方。”

“然後呢?”

“然後你會說覺得我很熟悉,是不是千年前我們相遇過,我說‘你的搭訕方法太土了’。”

有些詞鄭子瀟是聽不明白的,但他大概腦中浮現出了後世的情境,神情也變得放松。

孟湘湘道:“然後我們在這個時代的故事就是一段美麗的愛情故事,輪回後我們還要在一起,用盡一切力氣也要在一起,好嗎?”

“好。”

身邊的青草上有露水,微微發涼沁濕人的衣衫。

鄭子瀟伸手拂過孟湘湘的耳畔,垂首輕輕吻在她的唇上。起初只是蜻蜓點水般的吻,混雜著晨間分外清新的氣息。但漸漸的,他感觸到小姑娘的恐慌,怕這點溫存轉瞬即逝,拼命壓下去,甚至開始輕咬她的唇瓣。

是孤註一擲,想要在這世道裏求生的吻。

他們分開的時候,孟湘湘覺得唇間發麻,手點在下唇上。

在接吻後她總是不自覺羞澀起來,低下頭輕問,“我還沒問過你願不願意和我一直一起。”

“之前在王府木蘭樹前,我們拜過。”

“不過,我這麽囫圇著跟你跑出來,你也沒告訴我去哪。”

“去一個安穩地方,既然已經逃出來,就決不回去。”

山川的脈絡起伏如龍脊,孟湘湘站起身,張開雙臂,突然覺得身上輕快不少,所有的枷鎖都已經被卸掉了。

她有些熱淚盈眶,又總習慣憋著不流淚,笑容滿面道:“好,不回去了。”

風啊,吹拂過我吧,這一次,我真的想好好愛這具身體,還有這個世界。

休整過後重新上馬,已經遠離最險要的關隘,馬速也沒那麽不要命,只是緩緩朝著西方行進。

鄭子瀟選中的地方叫做柔鄉,名字取得溫柔,有些醉倒溫柔鄉的意思。柔鄉坐落在延洲邊界,是個避世獨居的小地方,離福川很近,離花濁很遠。氣候仍是延洲那天幹地冷的氣候,四面還有山水環繞,十分宜人。

臨近柔鄉的時候,孟湘湘發現這裏的山不是崎嶇的山,而是溫和的山墩子,水也不是怒江萬裏,而是細細流淌的小河水。

總歸是個溫柔的好地方。

“為什麽選在這裏呀?”

鄭子瀟在引馬,緩緩朝前走,孟湘湘就騎在馬上東張西望,想把整個鄉的模樣都收入眼底。

鄭子瀟道:“這裏離延北不遠不近,不會很危險。”

孟湘湘興高采烈追問道:“那為什麽不去代洲那些地方呢?”

“我想你會思念故土,還是延北的一切符合習俗些。”

故土情深一直是孟湘湘想不明白的道理。所謂故土,可以說是自己的出生地,人總會對出生地念念不忘,興許是有特別的情結。孟湘湘作為穿越者,本不會對延北念念不忘,但說起故土,她倒是真的舍棄不了延北。

聖上的“容延令”,就像是一把利刃紮入延洲的心裏,也像是紮在孟湘湘的心上。到了延洲風俗存亡的時候,她才覺出所謂“延北的女兒”真正的意義。

故土情深,不是因為出生於此,而是因為這片土地都有她的點滴回憶,都有過她的心血。

孟湘湘淺笑著說:“謝謝你。”

鄭子瀟扶了下她的馬鞍,繼續朝前緩步。

穿過集市,彎彎繞繞來到個巷子,巷尾有兩棵垂柳,後面是座並不算氣派的小院。

鄭子瀟扶孟湘湘下馬道:“就是這裏。”

小院未掛牌匾,單從外面看,樸素又安靜。地理位置算不上好,勝在沒人打擾。

鄭子瀟看著孟湘湘閃閃發亮的雙眼,道:“這其實是座老院子,以前打算金盆洗手時候置辦的。”

“那豈不是很小的時候?”

“是了。剛被王爺領回王府,我自覺有罪,不堪他的照拂,就想避世隱居。實際上我有積蓄,那時候不太會花,這地方還是王爺給幫忙置辦的。”

他順手推開屋門,並沒有想象的塵土飛揚,總體是個被閑置但仍然幹凈的院落。院子中央潦草擺了幾張椅子,也因為久無人居,有些破敗。

鄭子瀟踏進小院,繼續對孟湘湘介紹道:“當時選這個小院也是圖便宜,延洲人都住‘苑’,這是個四面圍起的小院子,不招人喜歡,也就不太好賣,希望湘湘不嫌棄。”

“怎麽會,十八歲有房有車,我已經人生圓滿了。”

鄭子瀟笑了聲,帶她把各個房屋走一圈。

家具陳設都挺齊全,只是因為沒人居住落了些塵土,收拾起來也麻煩。兩個人卷起袖子拾到幾天,又采買許多,終於讓它有些家的模樣。

暮色蒼蒼,孟湘湘坐在院子裏,朝門外望去,能看到街上偶爾路過的行人,有人挑著擔,有人在叫賣,還有人抱著稚童閑逛。她才發現侯府院墻鎖住如此多的人間煙火,真的平視街上的眾生是這樣的滋味。

而她終於融入眾生中,人生都變得煥然一新。

鄭子瀟擦完桌子,利落坐到她身邊,“桌子可以置辦幾個竹制的,飲茶比石桌愜意些。”

孟湘湘微微瞇眼,“你還挺懂生活。”

對方笑道:“小院還沒牌匾,湘湘文采好,想一個吧。”

孟湘湘尬笑兩聲,“我文采真好……你是認真的嗎?”

“認真的。”

鄭子瀟分外真誠地點頭。

“木蘭齋?”

“好,回頭找人去做。”

孟湘湘聽完覺出些不對勁,一把扯住他的胳膊肘,“等等,這也要做,那也要做,錢花光了怎麽辦?”

“你放心,我有些積蓄的。”

“那也不能坐吃山空啊。”

鄭子瀟沒多言,雙眼都笑彎,拍拍她的手背意味深長地離去了。

因此孟湘湘一整晚沒睡好,盯著房梁思索出路,把古代賺錢的門道全想了一遍。

第二日晨起,她眼下掛著烏青的眼圈,對著鏡子上妝。瞧見雕花木妝臺,也是鄭子瀟找木匠師傅打制好搬來的,孟湘湘忍不住開始犯愁。

妝臺後的窗子被推開。

鄭子瀟半坐在窗棱上,如沐春風般望著她,“湘湘,早上好。”

他似是刻意不認真打理頭發,發冠歪斜著,有些說不出的愜意瀟灑。

孟湘湘無奈朝他擺擺手,他便直接從窗子翻進屋,端正坐在孟湘湘身旁的凳子上,像是等人順毛的小狐貍。

孟湘湘拾起梳子,開始給他梳頭,“你也學會說早上好了。”

鄭子瀟刻意清清嗓,耳廓竟紅起來。

她給鄭子瀟單束一股發,替他打理好,鄭子瀟回頭的時候,那雙漂亮的狐貍眼直直勾人,含情脈脈的,把孟湘湘心裏亂七八糟的思緒都掃清了。

孟湘湘臉上也跟著紅起來,“你今日打算做什麽?”

“去集市上看看,置辦些瓷器。”

“別。”

鄭子瀟歪歪頭,“你不喜歡?”

孟湘湘忙道:“我以前竟沒發現,你花錢大手大腳的。”

“你是在為我們以後的營生擔心嗎?”

“是,老這麽花錢,以後怕是要上街賣藝了。”

鄭子瀟認真道:“我會摘葉飛花,應當能換不少賞銀。”

孟湘湘推他一把,“凈胡說八道!你別再買了,以後日子長,總要節儉一些。”

怕是鄭子瀟在王府長大,怎麽說也是金玉堆砌長起來的公子哥,染一些風雅壞習性也是難免。

孟湘湘放下梳子,手搭在妝臺上,開始對鄭子瀟盤算,“我想了一晚上,我也沒別的擅長的,但跳舞還不錯,不如開個舞坊。”

鄭子瀟蹙眉,“這是你願意做的事還是為錢財所迫的事?”

“都有吧,我本身也挺喜歡教小孩子的。”

“那就好,千萬不要勉強自己。”

鄭子瀟看她認真的模樣,忍不住笑盈盈的,“正準備同你商議,我的積蓄還有些,我打算盤個屋子,開武館。”

孟湘湘揚眉,“那剛好,我們開在對面。這叫夫妻店。”

“好,夫妻店。”

“今天正好去看看地吧?”

鄭子瀟倚著妝臺道:“不急,可以先歇息幾天再忙,聽說外面有集,我想帶你去玩玩,順便買瓷器。”

孟湘湘一聽能趕集,更亢奮了,激動道:“你等我,我還沒打扮完,畫好眉就能出去。”

她說完摸出鄭子瀟送她的黛硯,又拿起剃刀,習慣性要把眉毛剃幹凈。因是離開延北多日,這眉毛沒怎麽管理,橫七豎八野草瘋長,眉毛的棱角又冒了出來。

孟湘湘剛要剃眉,被鄭子瀟一把捉住手腕。

她有些錯愕,問道:“怎麽了?”

“我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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