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息北鬥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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息北鬥四

中秋夜宴,群臣推杯換盞,觥籌交錯。

慶和帝高坐尊位,伴駕在側均是些王族與親信,孟渝落座在分外不起眼的位,混在群滔滔不絕的大臣中,有些格格不入。殿頂高懸數盞華燈,璀璨流光下,他視線被晃得模糊,看不清周圍人神情。忽有一官員朝他敬酒,孟渝忙端起酒杯,應對得有禮有節,又帶著些孩子的局促。

“素聞延北風景秀美,今日一見當真是如此,多虧了小侯爺,我們平日也能輕松不少。”

旁邊之人樂呵呵介紹道:“小侯爺,這位是大鴻臚張大人。”

孟渝再次作揖,“久聞大人盛名。”

大鴻臚名叫張天和,受拜連忙擺手,“誒,這麽多年也算與小侯爺有過公務上的交匯,都是下面的人遞交文書,現在才見到真人吶。”

“孟渝慚愧,這些年給大人添了不少麻煩。”

“怎麽會,小侯爺雖年紀不大,分析起延洲事物總是一針見血,比那些混日子的迂腐老頭好許多。”

張天和順手一揚,周圍幾個人都順著他指尖望去,看到聖駕旁的臣子們。能坐在聖上眼前,官至如此,多數也是年紀不小了,這些人蓄著白須,看上去德高望重,肚中盤算的卻比自己那把須子還覆雜。孟渝看見這幅景象,心不由得一沈。

旁有大臣聊道:“可不是嘛,延洲興學,聖上早就對此讚口不絕,只是礙於小侯爺年幼,估摸到了加冠之年,小侯爺就能遷入花濁,不在這偏僻地方住了。”

孟渝不由得笑起來,“大人玩笑了,延北是孟渝的家,怎麽會嫌棄偏僻。”

另有大臣道:“小侯爺糊塗了,聖上在哪,小侯爺的心就在哪,君心安處便是家鄉啊。”

“諸君說的可是那‘容延令’?”

孟渝剛端起杯子,手僵了下,並未多言只是蹙眉望向張天和。

張天和沈聲道:“八字沒一撇。”

“那起草可是張大人起草?”

張天和繼續敷衍應對,“裏頭傳話來是,我總不能毛遂自薦,聽應吧。”

“這長陵各洲風貌不同,都要大人您來平衡協調。如今要‘容延’,自然是大人您最知根知底了。但要我說,這活吃力不討好哇,延洲人多年的風俗習慣,說跟花濁融了就融了,真要大人您起草免不了挨罵。”

“那也沒轍,我來延北多日,見這裏服飾、吃食、房屋都和花濁不一樣。雖說別的洲也略有不同,但不會差矣如此之大,一國豈能容兩族?”

孟渝放下杯子,有些緊迫道:“怎麽不能。我延洲百姓生活和樂,心向長陵,更是一方鹽鄉,若是移了俗,延洲還是延洲嗎?”

他聲音還有些稚嫩,幾個大臣聞言只是執杯相笑,道稚子無忌,搖頭不與他爭執。

孟渝情急,望向張天和,“大人,聖上真有意‘容延’?”

張天和被他目光擊中,抿嘴糾結會,才低聲道:“小侯爺別急,這也只是朝中商議。如今方失延西,時局動蕩,齊一齊人心總是好事。延洲雖偏僻,到底也是長陵的國土。”

“延北的寸土是長陵的,卻也容不得這樣被消磨。”

張天和聞言,沈悶嘆口氣,再看孟渝年少單薄的肩背,被厚重的公侯袍衣壓住,他心裏有些不忍,便提點孟渝。

“小侯爺要記得,想要為百姓謀好事,要先為聖上謀好事。全了君臣情,才能順著往下大展身手。君恩深重,小侯爺莫要忘了。”

孟渝語塞,楞好一會,別過頭端起酒杯一飲而盡。苦澀酒液下肚,他再也聽不進耳邊的高談闊論,視線在群臣冠發間游移。

最怕君心多疑,疑到婚嫁的衣衫、院落的裝潢都需要一致。

正在一片傳杯弄盞中,衛尉卿急匆匆入殿,作禮後附在慶和帝耳邊悄聲說些什麽。孟渝忽然警戒起來,借著喝酒的姿勢悄悄打量慶和帝神色,但見慶和帝並無異樣,才呼出一口氣。

而在登仙臺一角的暗處,鄭子瀟手扶住腰間雙刃,擡手示意身後的人停步。

他壓低身子,盯著登仙臺的側門。

按照繳獲的情報,怡王暗養私軍,於亥時三刻從登仙臺側門殺入,欲刺殺聖上,黃袍加身。古怪的是,現在已經越過亥時三刻,仍未見得私軍的蹤影。

一個小侍衛匆匆趕至,靜悄悄蹲伏在他身旁,悄聲道:“校尉,南北三個側門均沒動靜,但屬下已經部署好,倘若有異,便將他們一網打盡。”

鄭子瀟點點頭,覺得胸口發緊,拼命攥著嘲春嘀秋來維持頭腦清醒。

小侍衛輕聲道:“莫非那些賊人遲到了?”

鄭子瀟蹙眉,“倘若這樣的事遲到,他們有十個腦袋也不夠活到今天。怕是情報有誤。”

“這怎麽可能,都是弟兄們盯了幾個月的。”

“噓,小聲些。”

小侍衛忙捂了捂嘴,吞咽幾下虛聲道:“咱們明明是救駕,為什麽跟個賊一樣?”

旁邊一個小士兵道:“這叫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那為何不多向大帥要些援手?”

鄭子瀟道:“大帥統領王軍,諸多不便。”

他說話時候視線順勢落在這兩個拌嘴的人身上,發覺他們很像扶明。扶明倒在斷頭臺上,王侯將相都會留名,而扶明不會,即便留名,也是汙穢之名。

鄭子瀟忽然希望那些私軍快些出現。

只有奸佞的血,才能洗刷已逝之人的冤屈。

他正感念著,隱約嗅到一絲焦糊味,順勢轉頭望去,遠處桃山的青綠隱在夜色中,縷縷濃煙正從那茂盛裏朝上躥。

鄭子瀟當即想到桃山的火石,方要派人去查探,一片兵戟碰撞聲響起。

桃山起火,起初火勢並不大,只燃起幾抹煙,在登仙臺是根本望不見的。

在後殿預備的孟湘湘更是望不見。

她當下心裏忐忑得想吐,覺得這是自己一輩子最緊張的時刻,一會是即將獻舞的齟齬感,一會是賜婚的亢奮感,兩相折磨下渾身忽冷忽熱。

簾帳外絲竹聲停頓,有宮婢走來行禮,“長小姐,聖上宣您入殿獻舞。”

孟湘湘深深合眼,不知為何,想到的是百姓在中秋月圓下團圓和樂的畫面。她盡量用此來告誡自己,這場穿越對她而言是有意義的,她所做的一切都是有意義的。

入殿行禮後,孟湘湘低垂下頭,耳邊是杯盞碰撞聲。

她不得直視天顏,所以腦子裏自動生成了慶和帝的骨形,應當是一張陰騭多疑的相,披著斯文風流的皮,於他那二哥哥怡王如出一轍,又比他刻薄些。

慶和帝並未多言,太樂便開始奏曲。

琴聲錚鳴,鐘鼓昂揚,時而急促,時而悲愴,重現赫南將軍湘水一役時的場面。孟湘湘踩著嘈嘈琴音,步子也愈發堅毅。

她做的這一切都是有意義的。

為了天下百姓團圓的美好願望,為了長陵的千秋基業。

她隨樂聲起舞,所用之劍是女子舞蹈的軟劍,卻比戰場上的斧鉞刀槍都要銳利,動作生風,震顫人心,而她翩若驚鴻,骨子裏是忠烈之後的熱血。

直到一聲爆炸聲響起,孟湘湘跳錯一步,動作僵持。

絲竹管弦聲戛然而止。

她停在殿中,四方的風卷起簾子,吹得她滿身冰冷,風還卷來了燒焦的氣味。

孟湘湘朝外望去,桃山正燃著熊熊烈火,如火龍沖天而起,隨後野火肆意燃燒,廣闊桃林還未等到新的一春,便被大火吞噬。炸裂聲似爆竹,她覺得腳下的大地都在一同震顫。

孟湘湘慌亂在席間找孟渝和世子的身影,發現世子坐在慶和帝左手側,臉色慘敗,肩頭不住抖著。

慶和帝卻放下杯盞,對一旁的衛尉卿說了些什麽,隨後對群臣朗聲道:“諸位愛卿,不必驚慌,喜逢中秋,朕赴延洲見長陵大好風景,百感交集,朕想應當與民同樂,共度佳時。”

話音方落,又是一聲爆裂,兩山相望的位置,登仙臺恰好能飽覽火勢。群臣聞言摸不準慶和帝的意思,只覺得眼睛被火苗散發出的光刺痛。

慶和帝令太樂繼續奏樂,權當這火不存在。

孟湘湘連忙委身行禮,繼續後面的舞步,只是已經無人在意《破陣曲》的詳細,人人心裏都被遠處的火勢牽絆住。孟湘湘亦是心死死揪在一起,有些窒息感,她一邊跳,一邊用餘光掃過桃山。

本是一片仙境般的地方,如今被火肆虐卷過,火勢越燒越烈,爆炸後沖天噴去,就算遠在登仙臺,看了也覺得可怖。

而登仙臺上則是嘈嘈雜雜的琴音,載歌載舞,臣子們面面相覷,裝作享受在舞樂之中,而他們聖明的聖上,就宛若看不見這場火。

終有大臣謹慎道:“陛下,這火……”

慶和帝卻擡手,冷言道:“朕說了,愛卿不必擔心,坐回去。”

那大臣感受到慶和帝言語中的怒意,只得連滾帶爬回到位上。

君心難測,慶和帝嘴角的笑意,令每一個人都覺得膽寒,他們猜不透這笑意味著什麽,更不知這無名的火為何燃起。

一曲舞罷,孟湘湘行禮。

慶和帝道:“擡起頭來。”

孟湘湘行禮交握的手不住互掐,擡起頭又垂下眼,才算不失敬。

慶和帝的話聽不出喜怒,道:“朕許你直視朕。”

孟湘湘道:“臣女面見聖上感悟天威,已經惶恐至極,不敢再逾矩。”

“那你是怕朕?”

“臣女不怕。”

“好,你起身過來。”

慶和帝站起身,群臣均跟著起身,他走到孟湘湘身邊,牽起她的手,一路攜她到了登仙臺側。宮婢拉開簾子,冷夜中沖天的火光徹底展露在眼前,刺得每一個人眼睛發暈。

外人只道是慶和帝親厚,挽著孟湘湘的手,孟湘湘卻能感受到這只手帶來的壓迫感,像是攥著什麽把柄,不肯松手似的。

慶和帝走到臺邊,群臣亦是跟隨,浩浩蕩蕩一宮人被火光烤著,面目暖紅。

慶和帝道:“孟氏女,朕記得你,你頗負盛名,人都喚你‘延北的女兒’。”

孟湘湘不自覺鼻息都變重,“臣女不敢,都是玩笑話,臣女一介女子,只懂些女兒家的玩意,其餘是不沾的。”

“既然如此,朕就當你是個尋常女兒家。你作為‘延北的女兒’,看朕這片江山如何?”

“臣女不敢妄議。”

慶和帝聲音厲害幾分,“但說無妨,朕不怪罪你。”

第一次在天子身畔,孟湘湘仍是沒敢看他的面貌,想到自己與侯府生死全在他一念之間,她開始感受到懼怕,怕到舌頭發顫。

她說話前先把口條捋順,才道:“是因為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天下是陛下的天下,臣女與臣女的家人也是陛下的。臣女覺得衣食無憂,有吃有喝,臣女所在的延洲亦是如此,可見陛下功蓋千秋,勤政愛民……”

“朕為長陵君主,朕往後的小公主是長陵的女兒,你卻為延北的女兒,孟氏女,這是否有違你說的‘率土之濱,莫非王臣’?”

“臣女是陛下的子民,受了陛下庇佑照拂,也算是陛下的孩子……”

孟渝連忙從人群中擠出來,慌張躬身道:“陛下恕罪,她久居深院,言行無禮,怕是沖撞陛下。”

慶和帝卻朗聲笑起來,“朕覺得她說得在理。來人,賞。”

他松開抓著孟湘湘那只手,道:“你們延成侯家要記得朕的恩澤,既為王臣,行臣子之事才是正經。”

孟渝和孟湘湘連忙行禮退下。

冷風被火烤燙,一陣陣燎著登仙臺所有人,時不時傳來被焦味嗆住的咳嗽聲,壓抑在喉口,晦澀至極。

慶和帝望著火海,朗聲喚道:“光霖。”

世子出列作禮,“臣在。”

“你可記得,三年前你父親就是葬身在火海裏。”

世子幹澀道:“光霖不敢忘。”

他從火燒起來的時候就一直在顫抖,現在肩頭都晃,只有聲音還故作冷靜。

慶和帝柔下來,“想你父親嗎?”

“想。”

此時,方才離去的衛尉卿回來,再次附耳在慶和帝身邊說了什麽,慶和帝朗聲大笑起來。

通常皇帝應當喜怒不形於色,他這樣笑加劇了人心裏的畏懼。

一片火光中,慶和帝道:“朕猜你也是想你父親的。”

他揚袖展臂,似是要把這一片火光亂影當作什麽秀美風光呈給眾人看,“諸位愛卿,今日有人給朕擺了一臺大戲,如今苦心孤詣、籌謀良久,朕甚是感懷,將人請到登仙臺。眾卿一起來看看,什麽叫忠臣良將。”

話罷,他大步走回殿內,諸臣旁退避讓道。而此時殿內,十幾個金甲衛,手下壓著排人。

孟湘湘見狀,當即腿一軟。

那金甲衛押著的,是她心心念念的刺客,是勤王之軍,是鄭子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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