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息北鬥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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息北鬥三

王軍將那布衣學生拖走,從頭到尾他未能說一句話,手裏的白綾脫手,飄飛入天際。

令下得太及時,慶和帝甚至來不及醞釀出怒火,這學生就已經被按下去。他站在原處,面色有些陰晴不定,鄭子瀟幹脆只身跪下請罪,“微臣無能,請陛下恕罪。”

延洲令顫顫巍巍跪下,諸臣均跪地請罪,“陛下息怒,陛下息怒……”

姚仇、孟渝等人亦是伏身。

本以為慶和帝會大發雷霆,誰知他只是頓手,甩去指尖殘餘的水滴,輕輕轉身離去了。而後的典儀有條不紊進行,周遭侍奉的人大氣不敢喘,生怕惹怒聖上。

那學生雖被帶下去,身影卻像是鬼魅,縈繞在諸臣心頭。

禮畢,聖駕赴登仙臺。

孟湘湘直起身子的時候,腰椎止不住發酸,孟渝連忙搭她一把。

孟湘湘扶著腰道:“阿渝,怎麽這樣不小心,明明叮囑過你要看顧好那些學生了。”

孟渝拱手道:“長姐,我方才看了眼,那學生不是咱們延北上瀾書院的。”

“莫不是其他鄉野書院出來的,咱們不知道?”

“也不是。”

人流嘈雜,孟渝十分貼心地擡臂護住孟湘湘,壓低聲音道:“倘若是學生鬧事,也應當因為‘食金箔案’,這詩句是半年前和談鬧起來的,現在和談塵埃落定,好端端為什麽舉它?”

孟湘湘凝眉,“我明白了。”

孟渝問,“長姐,那學生如何處置?”

“鄭校尉下令的快,那學生暫時應該關去王軍那,你同姚將軍那邊遞個信,嚴審他,看看背後指使他來此舉白綾言聲的人是誰。”

孟渝驚道:“阿姐的意思是……他是被人安排來的?”

孟湘湘嘆口氣,“阿渝,那學生此舉只會讓聖上更疑心延北。如今聖上初臨,見到延北的地貌風格均與長陵各處不同,他能不擔憂我們生出二心嗎?興學是我們,教出這些學生的也勉強算是我們,只怕聖上把這些黑帽子全扣我們頭上。”

孟渝聽後,緊迫應了聲,轉身擠進洶湧人潮裏。

看他背影遠去,孟湘湘心中無端生出一絲不安,找不到來源。

因接駕典儀,街上人山人海久久散不去,淤積在街頭巷尾,紛紛揚頭朝杏山的方向看。即便聖駕已達杏山,延北城看不到登仙臺,百姓們還是忍不住駐足,想要一窺天顏。

陰翳天色下,百官提心吊膽。

祭天典儀剛過,官員們各行其事,卻又不敢亂了腳步。世子跟在慶和帝身後,隨他一路到後殿。宮婢伺候慶和帝摘冠卸袍,換上身利索衣衫,又熏好香,這才伏低身子退下。

慶和帝側身,向世子伸出一只手。

那一刻世子楞了下,猶豫再三後謹慎邁出一步,行過臣子的禮,才敢將雙手放在慶和帝掌心。

慶和帝微微點頭,“是穩重不少,兄長若是還在……見到你這樣,會高興的。”

世子謙卑道:“多謝陛下記掛。”

“起來吧。”

慶和帝理理袖口,一路出了後殿,世子起身跟在身後。門前的宮婢拉開玉珠門簾,身後跟上浩浩蕩蕩一隊宮人。

此時有薄雲在遠處飄蕩,登仙臺恰好可以飽覽美景。

慶和帝將這些山河景色收入眼底,對世子道:“聽說你這些年,在延西摸爬滾打很苦。”

世子垂首道:“為長陵守江山,不苦的。”

慶和帝幹笑兩聲,“那到最後沒守住,你豈不是很怨恨朕?”

“臣不敢有怨。”

“如何不敢?說來聽聽。”

世子便朗聲道:“戰場上本就沒有定數,臣在延西只能拼盡全力,失延西怨不得任何人。如果真的要怨,是臣自己無能。陛下仁厚不治臣的罪,臣已是萬幸。”

慶和帝笑道:“你倒是比兄長會說話。如今和談已成,光霖你加封為王,有什麽志向?朕可以給你兩個去處,都挺不錯,看你的心意來定。”

慶和帝停下腳步,手輕撫過白石柱臺表面,“你可以留在延北,也可以去花濁為長陵出一份力。”

“光霖自當為長陵鞠躬盡瘁。”

“好,朕準了。”

濕冷的風似水,浸透世子的衣袍。他雖長高不少,到底也是個孩子,站在慶和帝身邊矮一截,顯得格外可憐。但他雙目有神,沒有慶和帝被政務壓出的疲態,從世子有神的眼睛裏,慶和帝讀出了希望。

希望像是火,可以照亮一切。慶和帝最怕的便是這火,點亮了那頭,他這頭恐要暗下去。

慶和帝盯著他雙眼中的火,良久才道:“光霖,回花濁後有什麽志向?”

世子堅定道:“臣的志向是讓老祖宗打下的河山穩固,為此臣願為陛下鞋履,踏平前路。”

“這話是你父親教你的?”

突然提及穆王,世子微怔,躬身道:“是臣飽覽山河風光後,自己體悟的。”

慶和帝只是不陰不陽地笑了聲,盯著世子腦上發旋,並不作聲。

世子心中忐忑,繼續道:“臣私以為,陛下心懷天下,奈何如今蛀蟲四起,災禍叢生。陛下只一人必然艱難,朝中大人們雖不乏能者,難免盯著自己家裏的一畝三分田地。於親,光霖是陛下的侄兒,應當於陛下前面對這些,於理,光霖是陛下的臣,自當為陛下手裏的利劍。”

“你也知道,兄長當年一案,朝中議論紛紛,朕不願破了這親情,很難做。”

世子呼吸都滯住,“臣明白。”

慶和帝轉眼,繼續往前走,“你父親當年也是這麽同朕說得,願意做朕的鞋履,還長陵一個清明國政。可沒想他不顧及兄弟情份,暗自結黨營私,意圖謀反。”

世子手在袖中握緊,“陛下,臣在延西多年,見過十幾萬大軍被戰火吃下去的模樣,長陵是不能沒有火器的。”

“周光霖。”

“臣在。”

眼見著慶和帝染上慍色,後面大批宮婢紛紛跪下。

世子亦是跪在慶和帝面前,雖垂著眼,頭卻沒垂下去。

他深切記得鄭子瀟的教誨,他是臣子,不是人奴,奴婢要低眉順眼、做小伏低,而他不能。他要挺直腰板立足天地間,用最謙卑的心境為長陵做事出力。

慶和帝看到他身上的錚錚鐵骨,冷聲道:“長陵不能沒有的是火器,還是你那齷齪謀反的好父親周學真?”

“臣萬死。”

世子回得鏗鏘有力,一陣小風刮過,他微微閉眼,甚至做好準備聖上要責罰他。慶和帝對子罵父,想要他承認周學真是個奸佞宵小,他就算是受罰也不願的。

那些隨行宮婢侍從猜世子要挨罰,已經候在一旁等旨。誰知慶和帝今日出了奇的好脾氣,只是擡擡手,並未多言。

慶和帝柔聲道:“罷了……”

世子一怔,隨之竟被慶和帝親手扶起來。

慶和帝望著他的眼道:“天家能有多少親情,朕不記你這次過錯,但願你明辨是非,不要步你父親的後路。”

“陛下……”

“莫要多說,陪朕好好走走,散散心。”

登仙臺的裝潢多是玉石,掛在碧水青山中,而隨慶和帝出行的宮婢均穿得矜貴,遙遙望去格外顯眼。慶和帝出奇的寬容,諒解了世子的冒犯,宮婢們都從這寬容中體會出了不尋常。但君心難測,誰都不敢多猜想什麽,踩著石階踽踽而去。

孟湘湘能在登仙臺側殿的窗子前,看到這叔侄二人散步的情形。看不清慶和帝具體的神色,但從他們悠閑步伐來看,應當是相當融洽的。

她這才關上窗,松了口氣。

孟湘湘現在所處的側殿是一眾舞姬排演的地方,用紅軟羅帳裹起,舞姬個個面若桃花,身披綾羅舞衣,香粉味在姑娘們身上撞來撞去,偶爾進來個侍從都會覺得眼花繚亂。

因《破陣曲》是個獨舞,夫人又怕孟湘湘出岔子,幹脆提前將她送到這邊排演。

其他舞姬有自己的舞要演習,又因身份與孟湘湘有明顯的差別,大家處在一殿,有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尷尬。舞姬不願理她,是怕貴人家的小姐招惹不起,她想去同舞姬們說說話,人人都退避三舍。到最後休息得空兒,孟湘湘自己抱著腿坐在一旁,自顧自的出神,有些被排擠的孤獨感。

並非是舞姬們擠兌她,只是身份無形把她和眾人隔開。

眼前忽然多了片輕薄的衣角,在往上看是騰飛的白鶴。

孟湘湘看清來人,連忙站起身行禮,“問二王爺安好。”

怡王單背一只手,有些居高臨下的意思,“可是孟家的小姐?”

“是。”

怡王隨即露出分外風流的笑,“上次在貴府,孟小姐舞態生風,如翾風回雪,甚是令人難忘。聽聞孟小姐今夜要獻上延北名曲,在此本王先恭賀小姐了。”

孟湘湘只好陪他尬笑,“王爺謬讚,搏聖上一笑罷了。”

“非也,孟小姐若是得了聖上心意,後半生就算不為宮妃,也會得一門禦賜的好婚事,豈不美哉?”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湘湘不敢妄議。”

孟湘湘委身,想起今夜的籌謀計劃,後背突然一僵。

怡王掃了眼花團錦簇的舞姬,溫聲道:“孟小姐真不為自己後半生考慮嗎?”

孟湘湘輕問,“王爺此話何意?”

“本王覺得與小姐有緣,就想提點幾句,女子嫁的好日子才能過得好,無非是一方院墻的瑣碎事。當年本王王妃也是家道中落,所幸嫁與本王,免受顛沛流離之苦。孟小姐也要為自己考量,延成侯家在朝堂上不穩固,選個體貼家門的好夫家才是。”

“王爺認為,怎樣算是好夫家?”

“好拿捏的。”

孟湘湘不自覺往後退了兩步,“湘湘……只是一個普通女子,未曾想過拿捏誰,也不懂王爺在暗示什麽。”

怡王抖抖外袍,眉間湧起些嫌棄的意思,“不懂也沒事,小姐總要順應自己的命的。”

他聲音本就陰柔,說得孟湘湘一身雞皮疙瘩。孟湘湘順帶想起三年前怡王妃生辰,她曾與怡王妃有過一面之緣。怡王妃長得精致漂亮,端莊又賢惠,依偎在怡王身邊,看似是小鳥依人,二人夫妻和睦。仔細想想,她一舉一動好似精雕細琢過的神態,更像是個提線木偶。

籠子是困住鳥的桎梏,王府是圍困王妃的金絲籠。

眼見怡王要走,孟湘湘快步往前追了兩步,急呼出聲。

“怡王爺!”

怡王並未轉身,只是側首,露出半邊柔美的臉。

孟湘湘道:“我總覺得王爺屢次暗示我什麽,我想問一句,為什麽對我說這些?”

怡王思索片刻,笑道:“大抵是因為你比其他世家小姐勇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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