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枕上雪 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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枕上雪七

鄭子瀟剛醒的時候,外面風雨仍未停,只是變成小雨淋漓不盡,潮濕人心。

他覺得身子僵硬麻木,眼前的視線清明起來,才發現自己躺在孟湘湘懷裏。孟湘湘已經倚著山洞壁睡著,身上的有些濕,貼在身上勾勒出單薄的身形。她手還圈在鄭子瀟身上,像是不顧一切要把所有暖意傳給他。

姿勢太過親密,讓人覺得他們已經越過衣冠後面最後的界限。偏她倚得板正,就算衣衫不整也給人一種冰清玉潔的感覺。

鄭子瀟微微一動,身上的疼立刻傳來,他倒吸一口氣。

他知道應該起來看看傷,卻開始貪戀藏在孟湘湘懷裏的感覺。

以往穆王教導過他,男子漢大丈夫頂天立地,要像房梁、像屋脊,為心愛的女子撐起一片天地。他現在就躲在孟湘湘懷裏,這個姿勢違背了他受過的教導,他卻開始沈迷。

鄭子瀟合上眼,鼻前都是小姑娘身上淡淡的香,混著山間的雨氣。再睜眼,才看清自己和她是躲在一個潮冷的山洞裏。

他記得自己意識渙散前是與孟湘湘躲在矮崖側,身上的傷實在是讓他支撐不住,他才昏過去。

鄭子瀟輕輕握著孟湘湘手腕,盡量不驚動她,頂著疼支起身體。

他不知道,孟湘湘睡得並不安穩,他的動作已經將人驚醒。只是孟湘湘不願睜開眼,倚坐著裝睡。

鄭子瀟起身,望著她的睡容。他突然發現孟湘湘的眉弓折角明顯,連著鼻梁堅韌好看,是和她本人性格非常相符的臉。正是這樣的堅韌,能拖著昏迷的自己,一路從矮崖躲到這個洞裏。

心跳莫名加快,鄭子瀟看著她的臉,不敢想她這麽瘦銷,怎麽將自己帶到這。

他不自覺靠過去,微微側頭。

鄭子瀟無聲地呢喃道:“湘湘,你總是救我。”

孟湘湘眼皮顫了下,能感覺他近在咫尺,卻不敢睜眼。

昏暗的光發藍,冷冷映在她的臉上,像是波光粼粼的另一個世界。洞中與世隔絕,如夢似幻。

如夢似幻裏,鄭子瀟像是看她,就像看到延西關隘前的明月。他擡手,撩開孟湘湘黏在臉側潮濕的發絲,輕輕掖在她耳後,一點點接近她。她呼吸變得不均勻,讓鄭子瀟不敢再接近,保持一個暧昧的距離。

鄭子瀟自抑下,聲音都在顫抖,“湘湘,可以嗎?”

孟湘湘垂在地上的手默默攥緊,卻沒有做出任何反抗。

鄭子瀟便合上眼,輕輕吻上她的唇。

空氣很冷,她的唇卻很溫,像是暖爐子,要把身上的傷一點點補好。鄭子瀟不敢深入,只是流連在唇瓣上,輕輕貼合著。

再擡起頭,鄭子瀟看到孟湘湘的眼睫掛了滴淚珠。

她是醒著的,她默許了這一切。

他們的氣息還勾連在一起,鄭子瀟抿唇,一只手便捧住她的臉,重新親吻她,只是比方才更用力,也更壓抑。

不知道拿什麽該為這份感情鋪墊後路,他親吻著孟湘湘,有一種把後半生的歲月都看清楚的感覺。他總覺得若是睜開眼,不能聽到她說“早上好”,他會孤苦伶仃,再不能安穩。

圓滿一詞,竟然這麽難全。

他松開孟湘湘的時候,小姑娘還在維持裝睡的姿勢,只有淚如珠如串直直往下落。

“湘湘,我會想辦法。”

說完鄭子瀟自己都覺得無力,把頭安放在她肩上,“別哭,我見到你哭,什麽都想不到了。”

他開始細聽外面的小雨,感觸山洞的寒潮,就是不願起身接受現實。

洞中的親吻,就像是一場冷清的夢,把塵世的陰謀陽謀分隔開。

不知道過了多久,孟湘湘肩膀起伏均勻,似乎重新睡過去了。

大涼鄉火銃行兇一事傳往花濁,慶和帝出人意料的沒發怒。諸臣開始覺得,聖上的想法越來越難以琢磨,變得喜怒不定,真真演繹了聖心難測這個詞。

聽完臣子進諫,慶和帝宣怡王於玿陽殿議事。

香氣有些嗆鼻,熏得慶和帝眼睛發酸,怡王立即分外貼心地命人將爐子撤下去。

慶和帝手上做著批紅,說道:“蘭臺那邊的折子朕已經駁回,為何又上,許文是怎麽做事的?”

怡王立在一旁,兜袖子道:“實在是獄中的聲音難平,許大人也是被逼無奈。”

“若是這都壓不下去,朕要蘭臺何用?”

“陛下為何只口不提大涼鄉的事,臣以為陛下是想與臣議這個。”

慶和帝瞥了眼怡王,才道:“只有你敢這麽同朕說話。”

“因為臣真心為陛下,火銃本就敏感,事發延北,陛下更要謹慎。”

“延北為何有火銃,學卉你沒疑心過嗎?”

莫說延北,整個花濁能找出把放響炮的火銃都是難事。出現在大涼鄉的火銃不僅僅能放出響,甚至與福川軍用的如出一轍。

怡王緩緩起身,冷靜地跪在桌案前,“臣正是因為疑心,才請陛下寬恕臣的罪責。臣該死,疑心兄長結黨,乃至世子蟄伏延北,懇請陛下將此事暗查下去,無論結果如何,不能將真相昭告天下,更不能在朝會上議。”

慶和帝道:“為何?”

“火銃出現,人人定首先想到福川人。如今長陵福川剛休戰和談,嘉安公主即將遠嫁,福川人若是不願和談大可不必簽訂契約。朝中反對和談之人甚多,臣猜測,是有人借此機會破壞和談。”

慶和帝輕輕卷起折子邊,並不說話。

怡王繼續道:“陛下,此時和談剛結束,正是緊要關頭,火銃兵在大涼鄉伏擊世子,倘若事成,天下百姓不會覺得是福川人謀害世子,只會覺得是陛下殘害子侄。”

“你放肆。”

“臣知道陛下仁德,但三年前的一切歷歷在目,很難不引人猜疑。”

眼見著慶和帝的眉頭越皺越緊,怡王趁熱打鐵,“陛下,不知您聽沒聽到一個傳聞,兄長當年在延北藏了一批火石。”

慶和帝楞了下。

倘若真是如此,就算世子自導自演這麽一出,引導百姓將矛頭指向長陵天子,也是有可能的。

慶和帝冷哼一聲,“朕若想殺他,大可找個罪名,光明正大將他殺了,何必偷偷摸摸。朕身為一國之君,豈能容庶人隨意汙蔑。”

“正是如此,陛下才要明了,火銃案的根節在世子,朝會上就算有大臣言之,也不能讓穆黨占了上風。”

怡王一席話說完,慶和帝被壓得呼吸都困難。他只是擺擺手,命怡王退下,自己又開始批奏折。

悉數看完,慶和帝頭痛欲裂,面對江山搖搖欲墜,他總覺得找不出法子。

怡王所言只對了一半,火銃案的根節在慶和帝眼裏,從來都不是世子,而是站在世子身後那些心向穆王的人。他們以世子為旗,結成黨派,拋出的折子字字與慶和帝心思意見相左。

帝臣之間的拉扯,比兩國紛爭更要耗神。

慶和帝起身,突然想看看臨出嫁的嘉安公主,遂擺駕松雨殿。

嘉安公主對著自己行禮時,身量矮小,聲音稚嫩,慶和帝才生出兄長的慈愛關懷,親昵握住她的手。

他看嘉安事事規矩,突然不忍,道:“讓你嫁入福川,你心裏恨嗎?”

早有嬤嬤教過嘉安公主該如何應答,她行了個規矩的禮道:“嘉安是長陵的公主,理應為長陵出一份力。嘉安力薄人微,能為陛下做的只有這個,只盼長陵百姓共享太平,嘉安遠在福川,也能安心。”

“你真的不恨?”

嘉安繼續道:“嘉安不恨,嘉安願意為長陵做這些。”

小公主說完,看了看老嬤嬤,得到讚許的目光後才展露笑顏。

這一夜,慶和帝難得步入後宮,有妃子在側侍奉,他卻輾轉難眠。他總是想到嘉安那精心偽裝的神情,和仔細編織的謊話。

“但求還我山與海,此身便是死生家。”

榻側的妃子趴在他身旁,微微睜開眼,柔聲問,“陛下說什麽?”

“沒什麽,你莫要多問。”

天昏又亮,雨終於停了。

鄭子瀟要清理傷口,孟湘湘便說要去找點果腹的果子,自覺避開。

待孟湘湘回來,自己的衣衫已經被疊好放在青石上,鄭子瀟盤腿坐在原處,一幅打坐的姿勢,像是馬上要原地升天。

她忙把他喚起來,叫他和自己一起吃。

兩個人心照不宣,誰也沒提那濕潤的吻。但孟湘湘總覺得嘴唇酥麻,像是剛被他撕咬啃過。

孟湘湘握緊裙角,輕聲問,“你傷怎麽樣?”

鄭子瀟也不隱瞞,如實道:“肩膀上的比較嚴重,因為有舊傷,身上的都是皮肉傷,應該不礙事。”

“應該?”

“嗯,應該。”

孟湘湘點點頭,不再多言。她站起身,拾起小衣,背對著鄭子瀟披在身上,開始系腰側的帶子。

“湘湘,你的小衣……”

孟湘湘果斷道:“你不要多提,當時你受傷怕寒,我才脫下衣衫給你。其實也沒有什麽,小衣裏面還有褻衣,我並未暴露什麽。”

話雖這麽說,女子萬不能在男人面前露了褻衣的,至少延北沒這麽開放的風俗。

孟湘湘說:“校尉大人也不要記掛在心上,在我這裏,迂腐禮節都不如人命重要,人活著,這些東西才有意義。”

“好。”

小衣已經有些發潮,貼在孟湘湘身上,她吸吸鼻子,抱起腿坐下,“我剛才出去看了一圈,沒有追我們的人,但我找不到方向了。現在該怎麽辦?”

鄭子瀟道:“他們在街上放火銃,姚仇定會追查,我們沿著山路先回大涼鄉。”

“你現在能走動嗎?”

“可以。”

孟湘湘垂頭,不敢看他蒼白的臉,“為什麽延北會有火銃?”

鄭子瀟並沒立刻回答,思索片刻才說:“他們目的不是你我,是世子殿下。接應的掌櫃沒有問題,暗號也沒有問題,應當是有其他人走漏風聲出去。他們沒想到世子殿下因病沒來,不然帶著世子,我們很難逃脫。”

孟湘湘瞪大眼,舌底發冷,聲音都大了幾分,“世子說到底就是個孩子,他們一定要趕盡殺絕嗎?”

鄭子瀟沒什麽起伏,像是一切都了然於心,意料之內。

“以後世子加封小穆王,這樣的事只會更多,等不了了。”

“什麽意思?”

“湘湘,若是有人相加害世子,一定是有利益沖突,福川人已經拿下延西,不會是他們,聖上更不必如此大費周折,只可能是一個人。”

這個人是他暗中揣測多年的人,和談與刺殺聯系緊密,世子剛好擋了這個人問鼎天下的路。

孟湘湘深吸一口氣,“你懷疑怡王?”

鄭子瀟點頭,開始轉手裏的嘲春劍。

一旦打開這個思路,孟湘湘越想越深,“鄭校尉,當年王爺之死,聖上昭告天下,只是說因房屋走水不幸遇害,又舉辦葬禮寬恕王爺的罪行。但當時你我都看到,王爺並非死於火場。難道說也是怡王在掃清自己的前路?”

“我缺少證據。那個鹽場的賬本也在那夜不翼而飛,怕是王爺真的掌握了什麽人的把柄,他不告訴我,我連報仇都不能。”

鄭子瀟蜷起手指,聲音透著恨意。

孟湘湘深吸一口氣,想伸手握住他的手,終究沒伸過去。

如果把一段人生經歷做成一本書,抽絲剝繭,總能看出端倪,可她在局中,覺得所有事情都藕斷絲連,卻根本無法真正拼湊到一起。

以前她不懂什麽叫做“只緣身在此山中”,現在才明白,當局者迷是真的當局者迷,再怎麽勸自己冷靜都沒辦法。

對方突然站起身,故作輕快道:“湘湘,身子好些的話,我們走吧。”

孟湘湘擡頭,“去哪?”

鄭子瀟明顯在用笑掩蓋身上的疼,對她分外柔和地說:“我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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