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枕上雪 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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枕上雪八

風雨初歇,山林間還有些冷。

當時孟湘湘拖著昏迷的鄭子瀟走路都困難,眼見要下雨,她隨便找了個山洞躲雨,現在出山洞才發現有些迷失方向。

眼下樹林茂密,隱約遮蔽太陽,連東南西北都分不清,兩個人兜兜轉轉走了許久,孟湘湘只覺得周圍的樹木一模一樣,連是不是繞圈子都分辨不出來。

孟湘湘實在是走不動,蹲在地上勉強緩口氣,一擡頭,看到鄭子瀟慘白的臉。他身上本就負傷,在洞中自己簡易處理了下,現在又走這麽久的路,有些體力不支的意思。但他仍在強撐,裝作感受不到疼痛,拿著跟細木棍子支起身體,一步步往前挪。

不得不說他裝得很好,連受痛皺眉都不會流露,孟湘湘是從他隱隱顫抖的脊背判斷出他很疼。

“湘湘,幫我一把。”

鄭子瀟擡起手,孟湘湘攙住他,他攀著起伏的樹幹,往上撥了撥葉子,從而判斷出大致方向。

簡單休息過後,按照鄭子瀟找到的方向,他們繼續前行。孟湘湘有些擔心,她明顯感覺鄭子瀟臉色逐漸變差,說話都發虛。

遠處傳來流水聲,孟湘湘道:“這麽大的水聲,是不是湘水?”

鄭子瀟艱難擠出絲笑意,“是了,到了湘水一路往南,就能回到大涼鄉。湘湘啊……”

他最後的尾音抖得不行,像是痛到極點。

孟湘湘連忙抓住他的小臂,“你還能堅持嗎?”

鄭子瀟道:“我沒關系。如果你累了,我們可以在湘水那邊休息一下,如果還想往前走,我們就往前走。”

“休息休息,我們去休息。”

只聽水聲浩大,實際走過去又花了半個時辰左右。等到波浪起伏的江水擦著巖石滾過,江風瑟瑟吹拂衣袖的時候,鄭子瀟松下口氣,身子一軟跌坐在石頭邊,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

孟湘湘蹲在他身邊,關切道:“你還好嗎,讓我看看你的傷,我雖然不懂醫理,但是以前跟張佩大人做過一段時間的活,應該能幫到你。”

她把手貼在鄭子瀟額前,發現對方有點要起燒的意思。這是最難辦的情況,雖然到了湘水,但離大涼鄉還有段路,鄭子瀟若是此時起燒,才是真的危險。

鄭子瀟歪歪頭躲開她的手,想要掩飾自己的身體狀況,孟湘湘幹脆推他的背,直接去找他身上的傷。

鄭子瀟便捏住她的手腕,輕柔放回原處,“湘湘,別看。”

孟湘湘又急又氣,“你這樣下去怎麽行,什麽時候了還要瞎講究,後面的傷你夠得著嗎?”

“我不會死,我想……自己再處理一下傷口,然後睡一會,好嗎?”

孟湘湘抿嘴,只是盯著他的眼,覺得自己胸口那顆心在顫抖。

鄭子瀟安撫她道:“我真的沒事,傷得也不重,走這麽久,你需要好好休息,才能把我安全帶回大涼鄉,湘湘,是你救了我。”

他嘴上說得柔和,實際上是十分執拗的,孟湘湘覺得他一定不會允許自己幫他,只得點點頭,坐到湘水邊上出神。

身後又傳來他氣力不足的聲音,“小心別掉下去。”

“好。”

江風潮冷,孟湘湘抱起腿,豎耳聽身後人悉簌的聲音,混在聲勢浩大的水聲裏,有些難以捕捉。她忍不住想鄭子瀟處理自己傷口的模樣,身上千瘡百孔,像是孤獨舔舐傷口的狐貍。

再轉頭時候,鄭子瀟已經安穩倚在石頭上,合眼睡過去。她便提起裙擺,走到他對面,屈身縮成一團。

眼前的江水粼粼,泛著銀光,逐漸變換了顏色,兩岸草木蔥蘢,天水交接如翡。

孟湘湘動了動唇。

“放眼暮江千頃,中有離愁萬斛,無處落征鴻。”

一覺醒來,孟湘湘打了個寒戰,爬起身時聽到笛音。

她轉頭看去,鄭子瀟站在湘江邊,任風將身體割碎,橫笛吹奏《破陣曲》。

他身上的血痕飄揚成赤帶,是山河裏最虛無縹緲的一縷。能看出肩頭的傷最甚,端笛子的姿勢都歪斜,孟湘湘知道,那傷是為了救自己落下的。

一曲終了,鄭子瀟轉身看到孟湘湘已經醒來,臉上閃過絲錯愕。

他隨之笑道:“你醒了,冷不冷?我衣衫帶血,沒敢給你蓋。”

孟湘湘扯扯領子,“不冷的。你的傷怎麽樣?”

“沒事了,已經不疼了。”

他收起笛子,坐在孟湘湘對面,“你再休息會,我方才查看過,一直順著湘水走,堅持一下一鼓作氣能走回大涼鄉。”

“好。”

孟湘湘看著他發白幹裂的唇,苦澀道:“對不起,我拖累你了。”

鄭子瀟楞了下,笑道:“你沒拖累我,如果不是你,我可能還在崖下。湘湘,一直都是你救了我。”

“嗯。”

“湘湘,人各有所長,在世上也各有自己要做的事。你想做的事一定會做成,而我要做的事就是守護。”

“守護什麽?”

鄭子瀟手不自覺抓緊身後的一束嫩草,“守護眼前的一切。”

江山萬裏,和你。

孟湘湘笑道:“鄭校尉,謝謝你。”

“你不用對我這麽說的。”

孟湘湘不知道怎麽面對他,看著江水道:“你剛才吹的是《破陣曲》?”

鄭子瀟道:“是,昔日赫南將軍不顧生死救主,打下長陵江山,湘水之戰的故事我在軍營常聽。”

“我說怎麽這麽耳熟,我每日都要練《破陣曲》,你這個聲音比起床鈴都管用。”

鄭子瀟不知道什麽是起床鈴,含笑低了低頭。

孟湘湘繼續感慨道:“我以後也要為他人獻舞,跳得就是《破陣曲》,對這個音調最熟了。鄭校尉。”

她突然瞇起眼盯著他,鄭子瀟不自覺直起腰,像是要接受她的審問。

孟湘湘道:“你是不是覺得我跳舞很難看,很滑稽?”

“不會,湘湘甩甩袖子都好看。”

熟悉的話傳入耳,孟湘湘哽住,頓了頓才道,“當時宴席上,怡王爺問你,你說‘挺好的’。可能你們這邊不講究這些人情世故,在我的世界,‘挺好的’不是什麽好評價。”

鄭子瀟幹巴巴開始辯解,“當時怡王出口問,更像是在提醒所有人延成侯府與世子殿下之間的聯系,我不能多言,並非真的辱沒你。對不起,湘湘,你不要生氣。”

孟湘湘不禁笑起來,“我明白,我逗你玩的。不過你也不至於頭都不擡,一眼也不看吧。就算是賓客,也要給舞者一些禮的。”

“我以為你不想被看,是我唐突……”

孟湘湘啞然,她的確不想被看。

那時候她騙每一個人,甚至騙自己,獻舞是心甘情願,實際上她根本不願意,也並不想當眾做這諂媚姿態。這不是聯歡會表演節目,是真的以自身博人一笑,從而換取家族利益。

她覺得她在物化自己,時代吃人啊,她原來也會有物化自己的那一天。

反觀賓客,對她獻舞譏諷有之,調侃有之,只安靜看個熱鬧亦有之,只有鄭子瀟在意她到底想不想被看。別人的註視何嘗不是一種物化,鄭子瀟總能給她最體面的尊重。

孟湘湘深吸一口氣,在鄭子瀟溫柔的目光裏起身,走到不遠處,背靠滔滔江水。

“鄭校尉,我現在願意跳舞給你看,你想看嗎?”

鄭子瀟怔了下,“好。”

孟湘湘道:“鄰著湘水剛好應景,就跳《破陣曲》吧,還得勞煩校尉大人吹笛奏樂。”

她心裏有點激動,彎下腰脫掉鞋襪,像是脫掉滿身的枷鎖。光腳站在地面上,能感覺到石礫刺得腳掌微微發痛。當著男子的面露出裸足是不成體統的,但孟湘湘卻覺得,光著雙腳,才算貼著這片土地,才算是赤誠。

她要赤足起舞,並不全然為了情,單為鄭子瀟給她的尊重。

月光下江畔格外皎潔。

笛聲起,反覆練過無數次的舞蹈已經變成肌肉記憶,風從身體不同側獵獵而過,孟湘湘覺得比任何時候都要自由,如詩文所言,挾飛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長終。

鄭子瀟不知道,孟湘湘跳此舞還有另一個原因。

孟湘湘習舞時候,舞娘子同她講了一個赫南將軍的故事。

赫南將軍在湘水畔戰前,有一心愛的女子。女子愛山野爛漫的平庸生活,赫南將軍愛她在山野中的率真,然恩主在上,他不能有負,女子也不願放棄自己平靜的生活,兩個人在湘水前一別兩寬,再不相見。湘水一戰,戰火燒遍山野,赫南將軍雖大破敵軍,也沒能從火海裏救回那個美好的姑娘。赫南將軍痛不欲生,折佩槍,以送愛人。

這個故事的真實性存疑,就算是侯府的藏書裏也沒有任何記載,孟湘湘以前也沒信過,只道是民間對傳奇人物的杜撰。

此情此景,她想起這個故事,想起湘水前的訣別,戰火下的生死相隔。家國與情愛難全,發生在故事裏,也發生在每一個平凡之人的身上。

好像也映照在她與鄭子瀟身上。

整頓好後,繼續趕路,孟湘湘感覺鄭子瀟身體搖搖欲墜,時不時他還要強撐精神,好讓孟湘湘安心。

天微微明,孟湘湘雙腿幾欲走斷,終於聽到遙遠的呼喚聲。

幾個王軍的將士零零散散出現在樹林裏,把他們救了下來。到此時,孟湘湘才算不需要提心吊膽,垮著身子上馬,被帶回了大涼鄉。

她渾渾噩噩睡了陣子,再睜開眼已經躺在雅致的房間裏。

阿沈正弓腰在一邊洗帕子。

阿沈轉頭,看她蘇醒,臉上仍是擔憂的模樣,“小姐可算醒了,身上哪裏不舒服嗎?大夫都在外面候著,小姐不舒服一定要說出來。”

孟湘湘脫口而出,“鄭校尉呢?”

阿沈楞了下,嗔怪喚她一聲。

孟湘湘才道:“他救了我,我還不能關懷下嗎?”

“鄭校尉那邊有大夫看,說是發了熱病,但不重,興許不要緊吧。”

孟湘湘還想說什麽,看阿沈神色,最後咽了下去。

阿沈拿帕子幫她擦擦臉,洗凈後才道:“小侯爺聽說此事,連夜趕來,還沒見上小姐您呢。”

孟湘湘問,“阿渝?他人呢?”

“在屋前等小姐醒,一直坐著呢。”

“喚他進來吧。”

孟湘湘整理一番衣衫,倚著床坐起身。

孟渝見到孟湘湘,眼眶忽地紅了,行了個禮才坐到她身邊,“長姐,你真要嚇死我。”

孟湘湘知道這孩子玻璃心,特別易碎,先給他擦擦眼淚,才道:“我沒事,就是被追到林子裏,迷路了。”

“長姐你不知道,我一來聽說明婆子死了,連屍身都不全,我還以為你……長姐你若是出事,你讓我怎麽活?”

“別活啊死啊的,有沒有我你都要好好活,我又不能賴你一輩子。”

孟渝自己擡袖把眼睛揉幹,才道:“是孟渝口不擇言了,長姐莫怪。”

孟湘湘繼續問,“府裏還好吧,夫人知道這事了嗎?”

“傳信回去了,但母親沒多說什麽,我想她也是嚇到。”

孟湘湘沈吟片刻,攢眉道:“阿渝,你知道中秋聖上秋巡延北嗎?”

孟渝乖順道:“知道,府裏接到消息立刻操辦了,典儀都由母親操辦,其餘的孟渝也會辦好,待整理完畢後給長姐過目。”

“我不是說這個。”

孟湘湘壓低聲音,快速說道:“聖上要在中秋於登仙臺封世子殿下為穆王,阿渝,你要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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