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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一念 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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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一念六

正信夜逃,孟渝思前想後,決定報官。由是出賊的地方在侯府,姚仇順勢摻合進去,湊到一起一同查辦。

問詢當日,孟湘湘正要走出決曹署,在門口碰見世子。他一身分外喜慶的袍子,像個小福星,身邊還跟著游向明。

世子一見孟湘湘,立刻眉開眼笑,“阿姐安好,也是來受問詢的嗎?”

孟湘湘行過禮,道:“是了,我家出了賊人,還要連累殿下您。”

“阿姐怎麽這麽客氣,你家的事不就是我家的事。”

世子說著,朝游向明伸出手,游向明立刻把剝好的瓜子送到他手裏。

世子從中分出一小撥,遞給孟湘湘,“阿姐你吃,這是子瀟昨兒剝的。”

孟湘湘順從地跟在世子身邊,吃著瓜子同他一道走。已經是中午飯點,世子便引著孟湘湘去姹紫嫣紅樓。跑堂小廝一看衣著是貴人,客客氣氣把三人送去三樓的包間。

“好久沒來過了,跟以前一模一樣,掌櫃的忒摳門,賺這麽多錢也不重新修整一番。”

世子落座,伸了個懶腰,“還要謝謝阿姐,把向明這樣的好人子送我府上,以後都不用使喚子瀟跟著我了。”

游向明樂呵呵道:“哪有,我就是什麽事都聽殿下的話。”

孟湘湘嘴角一抽,游向明是去從軍的,不知怎得竟成了世子身旁的小廝。

孟湘湘問,“你不是去了姚大帥手下嗎?”

游向明苦笑道:“說來慚愧,和談後沒仗打,姚大帥嫌棄我辦事不利索,把我丟給小殿下了。不過跟著小殿下也是一樣的,總比以前混日子要好。”

“那你可要好好伺候,千萬別怠慢了。”

世子蠻不在意地擺擺手,“他比子瀟好多了,不嫌我貪玩。”

實則孟湘湘有所耳聞,世子整體已經變成個勤勉上進的小孩,雖比不上孟渝那麽用功,但也是願意下功夫的。

元寶釀端上桌,世子開始兩眼放光,孟湘湘從他這副模樣裏找到熟悉的感覺,他還是以前天真好玩的小胖子。

世子先吃一口,含混道:“長姐,那賊人沒傷到你吧?”

孟湘湘手臂上的傷還沒好,偶爾能感觸到疼。但她已經心理變態,靠這點疼痛回憶起鄭子瀟幫她上藥的情景,甚至回憶起他貼近自己脖子,手捏著自己的下巴,若即若離。

她會有些遺憾,對方沒有真的吻下去。鄭子瀟無論多麽情深難抑,總是照顧自己意願的。但她又期盼對方不要照顧自己的意願,有時候強硬一些,她可能就會軟下心腸繳械投降。

想到這裏,孟湘湘順勢摸上自己的脖頸,“就一道小傷,很快就會好。”

“那賊人功夫好,上次來夢園,子瀟竟然都被他傷到,我是真想不通,謀財害命這賊人一樣都不沾,非得去書房。我父親那麽多書,他難不成要都搬走?”

“殿下沒有遺失東西吧……我是說卷軸什麽的。”

世子搖搖頭,“沒有,他未能得手,子瀟就發現他了。”

孟湘湘陷入思索。

與其說正信是被人派來,不如說他是作為眼線蟄伏,這卷軸是新領的命令。想挖出他背後之人,需得知道利益相關,卷軸內容就變得十分重要。

孟湘湘猶豫著道:“殿下對桃山了解多少?”

“桃山啊,那不是你們延北有名的仙山嗎?”

“仙山?”

游向明在一旁接道:“是了,那山我也聽說過,十分高聳,山腰還種了桃花,算下來這個時候正好開放。雲霧繚繞的,宛若仙境,大家都說是仙山。不過那地方聽說是有主的,沒人敢搬,更沒人拜訪。”

孟湘湘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世子又道:“不過桃山邊上有你家的莊子。”

孟湘湘挑眉,指指自己,“我家的莊子?”

“顧盼山莊啊,桃山對面是杏山,兩山顧盼相望,恰好能賞桃源春景,美的很。我以前不知道,最近剛聽說,阿姐你太吝嗇了,有這麽好的地方不請我去。”

孟湘湘倒是想請他去,只是現在這個時局,她身為延成侯府的長小姐,哪敢邀世子同游。

飯罷,夢園與侯府順路,世子便把孟湘湘送回家。

還沒踏回和雅苑,就聽到阿沈一路急匆匆大呼小叫跑來。

孟湘湘皺眉,看她驚慌失措,問,“怎麽回事,不是讓你陪小侯爺問詢嗎?”

“小姐,都是奴婢沒用,侯爺……侯爺與夫人吵起來了,夫人氣急,要上家法。”

孟渝是極少挨罰的,孟湘湘有些詫異,又想起侯府嚴厲的家法,帶上阿沈快步朝夫人苑子趕去。

路上她已經聽阿沈把事情講了一遍。

原是決曹那邊要查正信的底,查了一圈發現這人的身份背景從頭到尾都是假的,決曹無從下手,搞得孟渝一腦門子官司,回來只得對當年負責甄選下人的人下手。

好巧不巧,負責之人就是夫人身邊的明婆子。

明婆子是夫人身邊的老奴婢了,平日裏狐假虎威、牙尖嘴利,誰都不放在眼裏,孟渝煩她已久,想趁此機會打死算了。夫人哪能允許孟渝隨便把自己心腹打死,爭執之下就要對孟渝動家法。

阿沈焦急道:“小侯爺前陣子剛被怡王爺罰了跪,他又勤懇,身子都沒養好,若是受了家法可怎麽辦啊。”

孟湘湘沈聲道:“這家法還真不能隨便動。”

“小姐,那可是夫人。”

“倘若孟渝還是家裏的小少爺,她打我們說不出半個不字,可孟渝現在是延成侯,願意承她的打,是惦念母子情誼,不願意承她的打,也理所當然。”

音落,夫人苑子就在眼前,孟湘湘整理一下思緒,大步邁進去。還沒見到屋裏的人,先聽到孟渝鏗鏘之聲。

“母親可知‘刁奴欺主’的道理?正是因為老奴狡猾,蒙蔽了母親,母親的日子才會覺得難過。如今這老奴釀成大禍,母親再不打死她,等她釀出更多禍患嗎?”

夫人手裏還拿著戒尺,指著孟渝手不停哆嗦,“你哪來那麽多歪理?”

“兒子說的都不是歪理,是處世的明理。古之聖賢都明白,任人唯賢,又有孟母三遷這樣的佳話,可見身邊人的言行舉止都會影響人,母親身邊的人不善,兒子每日來請安,看得心裏也惶恐,怕是日子久了,連自己都變成明婆子這種刁鉆之人,當不起延成侯之位。”

“當不起,那你就不當,今日我不讓你動明婆,你還能卸了冠不成?”

誰知孟渝真的高擡起手,馬上就要將發冠拆卸下來。他這孩子品行是好,但有些死腦筋,孟湘湘快步走上去,攔下他,匆匆朝夫人躬身行禮。

夫人斜睨了她一眼,火氣無端也洩了,合衣坐在椅子上,“你倒是來得及時。”

孟湘湘垂眼,分外恭順道:“夫人,阿渝現在已經位及延成侯,是打不得的。此事明婆子有錯,阿渝想要發落他也是正常,既然母親惦念主仆情誼,不妨各退一步。”

夫人生硬道:“怎麽個退法?”

“留明婆子一命,罰三個月俸銀,從此以後下人甄選的活計交予別人手裏,阿渝對夫人不敬,為賠罪給母親抄祈福的經文三百張,母親看這樣行不行。”

“甄選下人的活不讓明婆子做,讓誰做?”

侯府不設主管,這些事務都捏在夫人手裏,孟湘湘心裏有自己的盤算。

“湘湘也暫時沒有好人選。”

“你這算什麽話?”

“但在找到好人選前,湘湘願意出力去做。”

夫人捏著椅子的手緊了緊,“你平日有功夫做嗎?”

“湘湘身邊還有個小婢,叫小璟,聰明伶俐的,可以做的來。”

小璟也算是夫人選出來的小婢,跟在孟湘湘身邊很多年,沒有阿沈那麽親近,也不擔心有異心,倒是個還不錯的人選。總歸是代做,並無那麽多講究。

夫人心中斟酌半天,再看孟渝那倔強的身形,最後還是點頭答應了。

孟湘湘帶孟渝出了夫人苑子,這才停住腳步,堵在他面前,“阿渝,今天怎麽這麽沖動?”

孟渝臉色有些羞憤,“長姐,是我不好。那決曹態度差,我心裏膈應,只想把明婆子殺了出氣。這樣的刁奴,就是該殺。”

他是個斯文孩子,鮮少有戾氣在身上,現在咬牙切齒的模樣,阿沈在一旁看得膽寒。

孟湘湘聲音冷下來,道:“我知道你心裏氣,現在就問你一句,你還聽我的話嗎?”

“我自然是聽長姐的話的。”

“好,那有兩件事你答應我,以後都不準做。”

孟渝眨眨眼,孟湘湘豎起一根手指,道:“一,你身為延成侯,襲的是老祖宗給的爵位,是赫南將軍刀刀砍下來的,方才屋裏那麽多下人看著,你說脫冠辭爵就脫冠辭爵,你有想過,以後那些下人怎麽想嗎?你的爵位是禦賜,你如此作為,傳到花濁天子耳朵裏,又該如何?”

孟渝聽完心頓時懸起來,深深一拜,“都是孟渝氣盛,以後絕不這樣。”

孟湘湘又束起一根手指,繼續道:“二,那明婆子雖有罪責,罪不該死。”

“可她……”

“你聽我說完。阿渝,人命是珍貴的,長姐希望你能珍視自己的衣冠品格,也珍視他人性命。那明婆子雖有罪,也是活生生一條命,你怎能說殺就殺,說剮就剮。”

孟渝開始眼神飄忽,“可我是延成侯,難道這點權力都沒有嗎?”

孟湘湘嚴厲幾分,“正是因為你有此權力,才更要為他人性命負責。不然你與草菅人命的門閥有何區別?阿渝,她做錯了可以罰她,但不能要了她的命。”

孟渝沒聽過這說辭,聖賢書教他治國,教他齊家,沒教過他怎麽拿捏手裏的權力。他年紀小,過於充足的權力在手中無限放大,孟湘湘正是怕這一點,怕他昏了頭走上歪路。

她謹慎打量著孟渝神色,發現他有悔改的意思,才松下口氣,安撫地攬過他,繼續往前走,“你要還聽我的,今天的話就記住。經文你不要擔心,我幫你抄。”

“母親不會允許你幫我抄的。”

孟湘湘笑起來,“管她做什麽?她自己也懶著呢,沒那個心思看。”

少年人的憂愁總是去的快,孟渝突然也覺得心情沒那麽沈重了,話題一轉道:“長姐,我覺得母親最近怪怪的。”

“哪裏奇怪?”

“她要我們過幾天去夢園,拜會世子,親自遞交帖子,邀世子去顧盼山莊小住賞春。”

孟湘湘有些驚訝,“我們?”

孟渝癟嘴,“是了,我們。只是我除了延洲事務,還有課業,去小住也就罷了,阿姐也要去。這麽算,世子殿下離不開鄭校尉的,鄭校尉也要去,一大幫子人烏泱泱往顧盼山莊趕,聖上必然要知道。我記得阿姐提醒過,我們家在如今局勢下要謹言慎行,與世子關系敏感,就算心存善意也不能表露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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