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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一念 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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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一念七

這也正是孟湘湘反覆叮囑孟渝的,孟渝一直謹記於心,反而夫人這個做長輩的發起瘋來。

孟湘湘問他,“你沒勸阻下來嗎?”

孟渝無奈攤手,“母親素來強橫,又拿捏著家中要務。若說延洲事務我還能爭,這事我真說不過。”

“現在聖上心裏的疑慮未消,若是與世子過於親密,不止會連累侯府,世子也會被牽連。我只是想不通,聖上為何會讓世子來延北,這豈不是自己給自己找不痛快?”

“長姐慎言!”

揣摩聖心,這算是孟湘湘逾越。

幾番去勸夫人無果,孟湘湘最終還是同孟渝一道去拜會世子,邀請他入顧盼山莊小住。

世子接到拜帖先是略有疑慮,而後又爽快答應了,拉著孟渝跑去說話玩笑。孟湘湘看他沒心沒肺的樣子,有些發愁,孟渝卻悄悄碰碰她的手指。

“長姐不必擔心,我到時候稱病,只有你自己去,這樣就不會顯得我們家過分親近世子。

這倒是個好法子,於情,世子還未成年,一同出游也沒什麽失禮;於理,孟湘湘只是個女子,女子素來都是無足輕重的。無論如何都比一大家子人興師動眾集體赴往顧盼山莊要好。

孟湘湘覺得孟渝越發上道了,給了他個讚許的眼神,孟渝立即眉開眼笑。

孟湘湘順勢起身,說道:“你們聊,我給自己找玩的去。”

世子一聽她要走,立馬跟著站起來,“阿姐要什麽玩的,我命人跟你找。”

“我最近迷上了看畫,你家有沒有畫卷,找出來我瞧瞧。”

世子目光閃爍,“就在舊書房,你穿過廊間朝東,第二間,所有卷軸都擱置在那。”

他似乎意有所指,孟湘湘突然覺得自己的小心思被世子洞察。她想要從世子臉上看出端倪,世子仍是率真憨實,並無異樣。

孟湘湘只好行禮道謝,往書房去。

按照世子指的路,孟湘湘很快就找到舊書房,本以為推開門會是灰塵四起,結果人踏進去才發現,書籍桌案一塵不染,案臺上的筆墨甚至都未幹,顯然是有人常來的。

整體上書房的歸納十分有條理,卷軸都被擱置在一側,《桃山春景圖》因為只有一半,應當是個顯眼的卷軸,孟湘湘擼起袖子,開始翻找起來。

藏卷軸的櫃子很高,她將櫃內翻了個遍,仍是一無所獲,視線自然而然落到櫃子頂的卷軸上去。這幾個卷軸有些高,她踮起腳,手指尖隱隱約約能碰到卷軸邊緣。

孟湘湘小跳起來,連戳幾下,勉強將卷軸往外移動了部分,剛要整個都抓住,一只手突然搶先一步抽走卷軸。

孟湘湘轉身,目光與鄭子瀟撞在一起。

她一直知道鄭子瀟個子高,但現在才真的能感覺出身高的差別。她要踮起腳跳許多次才能勉強碰到的卷軸,鄭子瀟只需要高擡起手,就能輕松取下。

她還覺出,對方離自己有些近。

情急之下,孟湘湘先把袖子拉下來,轉過身要搶,偏偏鄭子瀟手一歪,仗著身高優勢就不給她,孟湘湘只能跳起來,這麽一來二去,她快要撲到對方身上。

“你還我。”

鄭子瀟淺笑著說,“湘湘,這是我的書房。”

“世子爺允許我來看的。”

“那也是我的書房。”

孟湘湘鼓氣瞪著他,他卻絲毫不著急,手裏的卷軸像是逗貓棒,孟湘湘是貓,被他忽悠得上躥下跳。

孟湘湘說:“我不知道這是校尉大人的書房,給你賠不是了,但這個卷軸我是要看的。”

“那你能不能告訴我,為什麽一定要看?”

他手裏的卷軸比尋常的要松散,顯然是被人劈開一半的。

孟湘湘並不理他,卯足了勁往前一跳,想要抓走卷軸。

鄭子瀟沒想到她會突然跳起來,被她撞得身子不穩,兩個人一同朝後歪去。

小姑娘壓著他的身子倒下去,鄭子瀟頭磕到後面的書櫃,頂上的卷軸全落下來,吃痛之餘,還不忘伸出手擋在孟湘湘頭前。

被這動靜弄傻了,孟湘湘撐著地支起身子,正好對上鄭子瀟含情脈脈的雙眼,帶著溫柔笑意,手握卷軸半僵在旁邊。她這才發現自己倒下的時候,想要穩住身子,結果到最後變成跨坐在鄭子瀟身上。

現在維持著這個難以啟齒的姿勢,騎在他腿上,離他的腰近在咫尺,孟湘湘徹底慌了。

出其不意必自斃,她不該去爭搶。

“卷軸……給我。”

她聲音也有些小姑娘的羞憤可愛。

“不給。”

鄭子瀟見她要移開眼,幹脆歪過頭瞧她,硬是用目光勾引糾纏,不讓她看別處。

孟湘湘抿嘴,“馬上給我。”

鄭子瀟笑起來逗她,“不給。”

總歸他手是半舉著的,孟湘湘一只手撐在他腰側,另一只手想要搶,卻被他抓住手腕。

他手掌大,輕易就能鎖緊小姑娘的手,離得又近,孟湘湘那雙漂亮圓眼裏的惶恐展露無遺。

鄭子瀟輕聲喚她,“湘湘啊。”

因為跌下去時,將鄭子瀟的額發跌亂,現在耷拉在眉眼前,是松弛的好看。

孟湘湘想掙開手,卻根本動不了,在這個羞恥的姿勢下,被他灼熱目光註視,她覺得有些窒息。眼前人俊俏的面容都開始迷離,他似乎朝自己靠近,近到孟湘湘能感覺到他的緊張。

“你為什麽喊我?”

捏著她腕骨的手分外留戀地摩挲著,鄭子瀟眨眨眼,低低地說:“你見到我總會緊張,我想讓你不緊張。”

“明明你更緊張。”

“或許吧。”鄭子瀟苦笑了下。

自己對她總是拿捏不清分寸,小心謹慎的。

陽光透過虛掩的窗照進來,灑在他側臉上,他的神情更像是熬了幾個時辰的老中藥,苦澀難言。

他只是一點點靠近孟湘湘,想學著三年前那樣,找回兩個人的關系,孟湘湘不自覺下巴回縮,手指攢緊。

鄭子瀟的目光太幹凈,幹凈到孟湘湘不懂躲避。

孟湘湘以為他要吻自己,強行閉上眼道:“鄭子瀟,你知不知道你手裏的卷軸都多重要。”

“我知道,我只是希望你信我。”

“這是我侯府的事,你不需要牽扯進來。”

“有一半在夢園,這也是我的事情。”

他頭倚回書櫃,手也松開,孟湘湘連忙從他身上爬起,順勢抽走他手中的卷軸。

孟湘湘不再理會他,自顧自鋪開在桌面上,果然是《桃山春景圖》的另一半。

她表面上維持凝眉細看的神情,不再說話,實際上腦子一片混沌,一會是方才緊貼著他腰腹的溫熱,一會是侯府另半張圖。

鄭子瀟也起身,站在她身旁,“桃山一直說有主,是你家的嗎?”

“與你無關。”

孟湘湘說完,將卷軸揣在懷裏要走。

鄭子瀟想拉住她,可她一身小衣,袖口窄,拉了個空。他只能急促喚她,“湘湘。”

孟湘湘沒好氣地轉身望他。

“我聽說侯府來夢園遞帖子,要同去顧盼山莊小住,如果是這樣,有機會查清桃山的秘密。”

“我查就好,鄭校尉不必多想。”

“我想你信我,這與當年的火石有關。”

孟湘湘一怔,沈吟片刻,“最近一直有個傳聞,穆王當年回國藏了一批火石。”

鄭子瀟點頭,“這個消息從花濁傳來,不會是空穴來風,一定有人刻意散布消息,引聖上生疑,從而加害世子與延成侯。倘若聖上的人先找到這批火石,你我兩家都不能幸免。”

“可我們尋到這批火石又能如何?”

“嚴加看管,等一個機會。”

等一個能塑起長陵火器營的機會,等一個拯救江山社稷的機會。

孟湘湘深吸一口氣,“我明白了,多謝校尉大人。”

她再次轉身要走,又被身後人喊住。

“湘湘。”

“校尉大人還有什麽指教?”

鄭子瀟看她面色冷漠,心裏開始沒底,嘶啞著問,“你是不是生氣了?”

孟湘湘並沒生氣,只是不知剛才過於暧昧的姿勢該怎麽收場,如果要算下來,也是鄭子瀟先逗她的,她只能假裝生氣道:“是,我很生氣。”

鄭子瀟快步走到她背後,明知道她沒回頭,還是躬身拱手,“是我冒犯你了,對不起。”

他太真誠,讓孟湘湘連裝作生氣都不忍。

孟湘湘生硬道:“校尉大人若是覺得捉弄女子好玩,聽聞說親的媒人要把夢園門檻踏破,校尉大人不缺姑娘的。湘湘位卑,自認無才無德,開不起玩笑,更不喜歡被捉弄。”

“對不起,我不會再捉弄於你。”

“校尉大人自重。”

偏偏鞋踩裙角,孟湘湘晃了下,只道是自己倒黴,氣鼓鼓地逃離了。

她走過的時候,帶起一陣盛春的風,熟悉又陌生,鄭子瀟站在門側,看她生悶氣的背影,覺得手足無措。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太貪婪,鄭子瀟總希望這股盛春的風,長久不息。

去顧盼山莊小住,孟湘湘不在府裏,十分不放心,尤其是小璟剛剛接下甄選下人的活,難免會出錯。孟湘湘便整日拉著她,教她如何服眾。

小璟並不是心細的人,倒也上進。

孟湘湘說久了,口幹舌燥,就讓小璟先退下,自己端起茶一通狂飲。

阿沈蹲在一邊收拾桌子,“小姐,既然那麽不放心小璟,這活怎麽交予她了?”

“慢慢學,她人勤奮,肯定能學會。掌管府中事務是個吃經驗的活,她做多了就明白了。”

“那小姐可要辛苦了,小璟平日只會做些灑掃……”

孟湘湘打斷她,“你怎麽說話一股酸味?”

阿沈道:“奴婢怎麽敢,只是不明白小姐為什麽給自己找麻煩。若是小璟出錯了,夫人和小侯爺都會怪罪到小姐頭上。”

“你不覺得夫人太過一手遮天了嗎?”

阿沈捏著抹布,驟然擡頭,“府中賬目流水,人員采買等所有事務素來都是夫人管,每家每戶都是這個道理,男主外女主內,阿沈覺得並無不妥。”

孟湘湘放下杯子,正色道:“旁人家都是夫妻商量著過,侯府如今話事的就夫人一人,她聽不進去別人勸,一旦做錯事,滿府都要跟著淪陷。”

朝堂與宅院在這方面共用一個道理,如果過於一手遮天,聽不去諫言,有一點小紕漏都會釀成不可挽回的後果。重要的是大家一同出主意,拿捏分寸。

“所以小姐是要分散夫人的權?”

“對。如今只是暫讓小璟代做這事,夫人選出合適人選前,這個活就可以一直落在小璟手中,權力拿來了,就沒有交還回去的道理。”

“小姐真厲害,只是小璟她不夠聰慧,怕是壞了小姐的計劃。”

阿沈心裏那點小九九已經被孟湘湘全數參破。

乍一聽她句句發酸,實則也合情理。她幾乎是陪孟湘湘一起長大,和雅苑的婢女換來換去,來來回回,一直都是阿沈侍奉在側。孟湘湘也說過,她對阿沈就像親姐妹。

如今有一個甄選下人的權力,孟湘湘第一時間沒想過給阿沈,而是給了小璟,換做誰都會寒心的。

孟湘湘並不避諱這個話題,問她,“是不是因為我沒把這個事交給你做,你心裏不舒服?”

阿沈連忙站起身,“小姐,奴婢不敢的。”

“你不要害怕,我這麽做是有原因的。”

孟湘湘接過她手裏的抹布,握住她的手。她手上還有涼涼的潮,沁在指腹,像心緒時而疏忽,時而迫近。

“阿沈,之所以我沒交給你,一是因為你我太親近,夫人知道後不會同意的。恰好因為小璟是夫人當年選來的,夫人才輕易放權。二也是因為你母親生病,我不能再丟事務給你,你能明白嗎?”

阿沈癟起嘴點點頭。

孟湘湘還想再說什麽,突然覺得疲累。她發現身邊每一個人都是這樣的易碎,阿沈的這一點爭風吃醋,孟渝渴求的信任感,鄭子瀟若即若離下敞開的心門,甚至是世子,胸口裏也有一方易碎之地。

她要做時周全,又要維護每個人的心,讓他們盡可能不要碎掉,真的是難上加難。

孟湘湘揉揉眼,最後只是對阿沈擺擺手,“你忙去吧,馬上要去顧盼山莊,收拾一下自己的東西。”

阿沈走出屋子時候的背影都是猶豫搖晃的,孟湘湘望著她,覺得自己的肩膀有千斤沈,自己胸口那一隅,在疲累下也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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