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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一念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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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一念五

正信捏緊刀,見勢不好想要逃走,卻被鄭子瀟幾招攔下。

他一直自以為刀快可以在天下橫著走,沒想到眼前的男子與自己可以拼一個勢均力敵。刀法淩厲,卻總是攻不到要害,漸漸甚至喪失主動權,轉向防守。

鄭子瀟旋身,雙劍飛快,抓住正信的弱點割傷他的側腰,算是還他以前傷自己的一刀。

正信吃痛捂住腰,攀住墻側想要翻離,卻又被鄭子瀟纏住。

情急之下,他撒手往後擲出大把碎石子,鄭子瀟連忙揚起披風罩住孟湘湘和自己,對方丟出的碎石被擋下,再看墻側,人已經不見了蹤影。

鄭子瀟作勢要追,卻被孟湘湘一把拉住。

“算了,他沒得手。”

鄭子瀟這才呼出口氣,轉頭時候看到孟湘湘衣袖上那片鮮紅。

“他傷的你?”

孟湘湘捏捏肩膀,僵笑道:“沒想到這個人這麽狠,對小姑娘一樣下狠手。”

她其實沒受過什麽傷,猛得遭上一刀,現在疼得胳膊都在抖。

月色涼薄,孟湘湘嘴唇微微發顫,淺紅透白。

鄭子瀟道:“我給你上藥吧。”

“這……”

“阿沈姑娘休息了,我來吧,湘湘。”

他似是刻意將孟湘湘名字的咬字重了些,捧著孟湘湘胳膊,牽她一路來到中苑,並不進屋,只是坐在階前。

方才危急關頭,孟湘湘暫時忘了疼,現在消停下來,她才覺得傷口作痛直鉆腦仁,騰出另一只手指向屋內的小櫃子。

“我把藥放那裏了。”

她看鄭子瀟利落地拿藥,還不忘從銳痛中分神看鄭子瀟好看的背影——一身校尉官服,還披掛著鬥篷。

孟湘湘不知道他為什麽會突然出現,但看這背影,莫名安心。

鄭子瀟端藥走來,坐在她身邊,捧著她的胳膊擡眼道,“可以嗎?”

孟湘湘打顫地點點頭。

他掀開孟湘湘的長袖,涼意瞬間裹在胳膊上,狹長的傷口將細白手臂撕開,血還在朝下滴。是很深的一刀,可見正信下死手。

鄭子瀟蹙眉,開始小心地清理傷口,動作分外嫻熟。

孟湘湘看他認真的模樣,想起他身上交錯的疤,他應當是對處理傷口非常熟練的。

“可能會很疼。”

他皺著眉,眼裏只有傷口。

孟湘湘點點頭,“你不是去大涼鄉了嗎?”

“木鳥沒回來。”

上次木鳥寄來的時候,孟湘湘恰好被正信打斷,忘記重新放飛出去。雖然自己每次都不回信,但鄭子瀟都在等那個木鳥飛回,甚至以此作自己是否安好的線索。

孟湘湘有些感動,恰好藥粉倒上去,疼得她一激靈。

鄭子瀟低下頭,輕輕吹她的傷口。無意擡眼,對上小姑娘疼到皺眉的神情,皮膚嫩白,眸色楚楚,他忙慌亂躲開,繼續吹她的手臂。

孟湘湘忍著痛道:“你們王軍治軍真敷衍,說走就走。大涼鄉離這裏可不近。”

“王軍列陣是幌子,做給外人看的,我是因為有事務要去大涼鄉做。”

實則孟湘湘不知道,木鳥遲歸的幾日,鄭子瀟心神不寧,到最後按耐不住,連夜趕回來,就是想看看孟湘湘是不是安好。只是他掩飾的很好,沒有半點披星戴月的痕跡。

孟湘湘聲音虛下去,“大涼鄉好嗎?”

“很好玩,你會喜歡那裏的。”

鄭子瀟把她胳膊包紮好,分外恭謹地把袖子蓋下去,目光停留在她脖頸處。

註視之下,孟湘湘有點不好意思,“你……看我幹什麽。”

“你脖子上也有傷。”

“啊,脖子啊……”

這是個敏感羞澀的地方,沒那麽禁忌,但若說觸碰也是暧昧不清的。畢竟是人關乎性命的位置,小姑娘的脖頸又纖細,真要仰起頭讓他上藥,孟湘湘自己腦子已經想歪了。

她還沒來得及說什麽,鄭子瀟已經很自然地撚著帕巾擡手過去,“不疼的,我輕輕看一下。”

他另一只手撫到孟湘湘臉側,大掌寬闊,力道溫柔,動作卻莫名有一種占有。輕輕端起孟湘湘的臉,往上一擡,漂亮的頸線暴露在眼底,刀傷像是誘惑紅絲。

平日鄭子瀟順從慣了,現在突然成為主動方,孟湘湘發現自己沒有任何抵抗的能力。她徹底慌了,慌到說不出話,忘記呼吸。

鄭子瀟自顧自道:“傷不深,湘湘,別害怕,不疼。”

他湊過去仔細擦傷口,蹭過帶來絲絲涼涼的感覺,雖然不疼,但卻引得孟湘湘一陣悸動,肩頭止不住顫。

這個角度,孟湘湘隨意垂下眼,就能看到他好看的眉眼。上挑修長,還帶有男子特有的英氣。

傷口並不深,隨意一擦拭即可,然鄭子瀟沒放開手,盯著孟湘湘的脖子出神。他發現自己離她特別特別近,近到鼻息糾纏到一起,近到能看清她皮膚的肌理。

他已經很久沒和她這麽親近過。

鄭子瀟知道自己不應當違背她的意願做什麽,只是一時失神,鬼使神差地朝她喉間靠去。他呼吸也開始急促,拿著帕子的手一松,順勢捏住孟湘湘肩頭。

他能感覺到小姑娘渾身緊張到繃緊,肩膀松動,呼吸也急促起來。自己也跟著她緊張起伏,心如擂鼓。

氣息是溫熱的,藕斷絲連的。

人非草木,他並不是六根清凈的僧人,一千多個日夜相思下,他覺得自己要失去理智,克制不住。他逐漸靠近孟湘湘,唇離她的脖頸近在咫尺。

孟湘湘的大腦也已經徹底宕機,手不知所措地抓著他腰側衣襟,上面還有連夜縱馬惹上的涼。

她胸口起伏,淒苦閉上眼,仰著頭有些酸。鄭子瀟的手掌捧著她的臉,她能從掌心感悟到珍視,可她卻不敢接受。

太多不敢了,孟湘湘憎恨自己,無能又懦弱。

沒想到鄭子瀟並未吻她,只是松開手。

孟湘湘有些恍惚,看到他裝模作樣輕咳兩聲,整個人都刻意往邊上撤開,與孟湘湘拉開距離,維持一個禮貌的分寸。中間這片空,映著溶溶月色,把剛才的暧昧一起吞掉。

但還有暧昧的餘溫。

鄭子瀟別開頭,四處找個清凈景色,給自己臉上降溫,“對不起,是不是弄疼你了。”

“沒……沒事,你手沒使勁。”

鄭子瀟身形一滯,“湘湘。”

孟湘湘偷偷給臉頰扇小風,“嗯?”

鄭子瀟幹澀磕巴地道:“我說的是……你脖子上的傷。”

“你……”

孟湘湘頓時臉紅到冒蒸汽,情急之下,隨手抓起落在地上的木蘭花骨朵,朝鄭子瀟砸過去。

鄭子瀟順手接住,孟湘湘幹脆又扔一個,又被他另一只手接住。

孟湘湘騰得起身,“仗著打架好,欺負我。”

她跑到大木蘭樹根下,撿起滿地花苞一個接一個砸過去。剛彎下腰,頭上被砸一下,孟湘湘不敢置信地轉過頭,“你砸我?”

鄭子瀟含笑,手裏把玩著花苞,雖不說話,分外挑釁。

“好好好,你完蛋了。”

孟湘湘說著,抄起花苞一扔。鄭子瀟光顧著挑釁,躲閃不及,被砸一身後花苞碎開,滿地都是花瓣。

鄭子瀟笑了聲,“我要失禮了。”

反手又給孟湘湘砸回去。

玩鬧許久,鄭子瀟喘著粗氣,笑得話都說不清,“休戰休戰,打不過你。”

他直接坐回石階旁,欺身躺下去,雙手墊著頭,臉上的笑分外滿足。

孟湘湘擦了把頭上的汗,“校尉大人打不過我一個小姑娘,你們王軍真的是……”

“我總是打不過你的。”

“少貧嘴,你定是跟姚仇學壞了。”

鄭子瀟只管笑著望月。

孟湘湘把長裙仔細包好腿,又用胳膊把自己圈起來,整個人縮成一團,坐在他身邊。

“這麽玩胳膊不會痛吧?”

孟湘湘生硬道:“會,都怪你。”

鄭子瀟轉眼望著她,“怪我怪我,都是我不好。”

他似乎很享受這一刻,從未這麽放松過,孟湘湘被他感染,不自覺也松下來了。會想起剛才兩個人玩鬧,她發現自己已經好久沒這麽快活了。

這樣的松弛感很珍貴。

快活後,看到一地碎花瓣,她又想起沈重的事情。

孟湘湘道:“正信並未從王府得到什麽。”

“夢園的東西,他也沒得到。”

孟湘湘楞了楞,知道他說的是卷軸,但她還是不願意戳破。

孟湘湘說:“這些亂七八糟的事,真的沒有一刻消停過啊。”

“有王軍在延北,侯府可以稍微安心一些。我會護住侯府的。”

“那你以後呢,就留在延北陪世子嗎?”

鄭子瀟搖搖頭,“殿下總有一天要獨當一面的,聖上也不會讓他一直留在延北。我想……找到殺害義父的兇手,實現他的遺願。”

想起亡故之人,孟湘湘心裏泛苦,“你知道嗎,延洲看上去安寧太平,實際上千瘡百孔。前些日子田間械鬥,是因為土地兼並。倘若處理不好土地兼並,這些平民會起義。我不能阻止他們為自己爭一個活路,但我想既能保全他們,又能為侯府求一個平安。”

“湘湘,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孟湘湘嘴角開始下沈,“我不好。不過我想,作為別的時代的人,我可以給自己開脫吧。是這個不美好的時代,把我變成不夠美好的人。我為了在這個時代找到自己的位置,就……”

就失去了你以前喜歡的樣子。

後面的話太難,孟湘湘說不出,故作爽快道:“就這樣啦。”

鄭子瀟坐起身,突然道:“湘湘。”

“你好像很喜歡喊我的名字。”

“喊的時候,心裏會歡喜。”

孟湘湘點點頭,“那你喊我做什麽事情?”

鄭子瀟凝重道:“你可以相信我。”

孟湘湘便敷衍他,“哦。”

“你可以把不能說的,不敢做的告訴我,這樣日子會舒服一些。”

“鄭校尉,謝謝你。”

孟湘湘在現代是熬夜戰神,在這個時代已經許久沒有熬夜過,今晚她卻出了奇的精神。她坐在鄭子瀟身邊,兩個人保持著恰當的距離,有一句沒一句聊著,聲音越來越低,越聊越柔軟。

“你知道嗎,我快忘了我的時代了,但我仍記得那是個人人平等的時代。”

“人人平等?”

“是啊,你不需要向任何人屈膝,也不需要向任何人叩首,人人都有書讀,大家都是一樣的人。”

身旁的人良久沒說話,孟湘湘轉頭,看他對月亮陷入沈思。

鄭子瀟這才淺笑著說:“那應當是個很美好的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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