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雀華血 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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雀華血 八

姚儋站在城樓之上,目送延成侯家的車馬緩緩出城。

斜陽將車影拉得很長,他目光時而停留在趕車小廝身上,時而又停留在孟湘湘的肩頭。

姚仇見狀打趣他:“怎麽了,兄長莫不是後悔了?”

姚儋瞟了姚仇一眼,本想說自己從不做後悔事,楞是說不出口。捫心自問,他對孟湘湘不帶有半分男女之情,只是常被這個女子身上的堅韌驚到。

女子本弱,她的堅韌太過不尋常。

姚儋冷然道:“沒什麽可後悔的,如今她家落寞,我們姚家雖遭聖上猜忌,仍是花濁世家佼佼,延成侯有今日之恥辱,再不能與姚家相提並論。”

“兄長倒也不必說這麽重。”姚仇被他說的無趣,再看眼前零散寥落的車馬,心裏也不是滋味,“我是很敬重孟家。”

“這就是你被免職的理由?”

姚仇聽出姚儋話裏的慍怒,忙嬉皮笑臉起來,“天生我材必有用,中郎將做膩了去延西也不錯。”

他怕姚儋數落,說完話找了個借口溜走,留姚儋一個人在城樓之上。

秋老虎下的太陽烤得人後頸微微發燙。

貶謫的詔書未下,他整宿整宿睡不著覺,想給自己尋個辦法。如今姚仇掛帥西征,明面上好聽,實則九死一生,他若是再遭貶謫,姚家怕是真的要落寞下去。

他問遍身邊交好的官員,人人都聽到他即將遭貶的風聲,對他避如蛇蠍,花濁之中文武百官竟無一人願意出手相助。

琢磨良久,姚儋整了整衣袖,走下城樓。

他想到一個人能幫他,即便這個人是他萬萬不想求助的。

去怡王府前,他路過滿是斷壁殘垣的千藍閣,灰燼之中仿佛仍有大火的餘溫。姚儋更堅定內心的想法,帝王無情,對任何人都是如此,他必須為姚家搏一個出路,這才是世家子弟的為官之道。

怡王府的婢女多是啞女,據說是因為怡王怕女人聲音聒噪,特意甄選的。

啞女為姚儋奉上茶,開始比劃手勢。姚儋跟怡王廝混的久,也看得懂這個手勢,說的是怡王在議事,要自己在前廳等候。

姚儋心急如焚,口幹舌燥,啜飲一口茶後,反而急躁更甚,端著滾燙的青玉茶杯,再不願喝下一口。

不知道過了多久,杯中的茶水涼了又熱,姚儋坐得腰背酸痛,仍是等不來怡王。他開始懷疑怡王也與其他同僚一般,視他如蛇蠍。

他同啞女說自己是去出恭,放下茶杯一路在王府走著,想直接找到怡王。

實則姚儋每次來王府都有人領著,這是他第一次走在王府深處。這府邸修得古怪,道路幽靜狹長,走久了姚儋才發現,自己闖進個古怪地方。

周遭懸著數不清的鳥籠,鳥雀困在籠中,一聲也不叫,整個園子死寂可怕。或許是環境太過詭譎,姚儋加快腳步,終於穿過這片詭異的籠園,他才看到金籠環繞後,有個孤僻小屋。

小屋裏隱約有說話聲。

姚儋躡手躡腳靠近過去,心跳逐漸加快,貼著窗子一角,偷偷戳開窗紙往裏看去。

看完他驚得腳都站不穩。

怡王正端坐著屋內,與一個人交談,看面相似是福川人。交談之間,福川人遞給他一個火銃,怡王淺笑著,手輕撫過冰冷的鐵管,分外滿意。

福川人道:“吾等願助王爺登上至高寶座,屆時延洲……”

怡王只是看著手中的火銃,“如你所願,本王心願達成之時,延洲諸城如數奉上。只是此事尚需周旋,急不得。”

“王爺如此爽快,我們肯定比王爺耐心。”

姚儋想起朝中對於延西戰事的議論,主戰派與主和派日日朝會爭執不休,聖上雖心向主戰派,卻因穆王一事對主戰派官員心生嫌隙。即便是有火燒千藍閣一事,他心裏的疑慮仍然無法消減。

而怡王則是主和派,自請去延西和談。

如今看來,怡王哪裏是和談,分明是外通福川,意圖謀反。

姚儋眼花繚亂,手指微微發涼,心裏更是一團亂麻,想先離開此處再從長計議。

他六神無主,走得著急,肩頭不小心撞上一個金絲籠,頓時百鳥受驚齊鳴,叫得不僅不悅耳,甚至是驚悚。每一只鳥都像是即將亡命,發出最後的啼叫。

姚儋是文人,有些受不得這場面,繼續往前奔去,穿過亂人眼的鳥籠子,鳥羽飛舞,翅膀撲騰更是駭人。

慌手慌腳下,他感覺肩頭一沈,回首時怡王正笑盈盈望著他,“姚大人,怎麽如此莽撞?”

姚儋自知看到不該看的畫面,舌根都冷透,再無法強裝鎮定,只好虛張聲勢道:“周學卉,你好大的膽子,竟敢私會福川人。”

“是又怎樣。”

怡王抖落肩頭的鳥羽,望著姚儋的雙眼,“本王的野心,與姚大人的野心,不是素來相投嗎?”

“周學卉,人可以貪,但不能沒有底線。”

那根底線亦是姚儋的底線,他可以不忠於慶和帝,可以一心只在乎權力,但不能越過這條線。

他雖狡猾,仍是長陵的禦史中丞。

怡王被他逗笑,掩鼻說道:“你可真有意思,要做壞人又不忍心做全,要做好人又不沒那骨氣,姚儋,這世上最忌諱半吊子。”

“你不要說這些。”

姚儋不住朝後退縮,不想後腦又撞上個金籠,他才發覺自己和這些鳥雀一樣被圍困在此。

怡王目光越發幽深,說:“姚大人,你為何而退,是要棄本王這個摯友嗎?”

“我與你只是共謀,何來摯友,早知你心存歹意,絲毫不將長陵放在眼裏,我當初絕不會與你結交。”

“你還真是忠義。所以呢,你要告發本王?”

姚儋握緊了拳,餘光已經為自己尋好退路,“是,我會告發你,連帶你謀害穆王,操縱人心這些一樁樁一件件,我會全數告知聖上。周學卉,紙包不住火,你好自為之。”

他放完狠話,轉頭朝向方才找好的退路奔去,沒想到剛踏出籠園,身後傳來怡王狠決的話語。

“姚儋,你要想清楚,你是否真的能告倒本王。”

姚儋半回首,“我雖即將遭貶,但詔書未下一日,我就一日是蘭臺禦史中丞,糾察百官理所應當。”

怡王卻輕描淡寫道:“聖上還會不會信你不談,你覺得告倒本王的代價,你受的起嗎?聽聞宮中姚美人剛有身孕,你們姚家滿門榮寵可就懸掛在她身上了,還你有弟弟姚仇,王軍出征延西,那裏的槍彈烈火殺死個人應當相當容易。”

怡王腳步很輕很輕,如同鬼魅,不知不覺已經追上姚儋,貼在他背後,在他耳畔輕語,“姚儋,本王想跟你賭一賭,是你告的快,還是姚美人死的快,你敢賭嗎?”

“不可能,你做不到。”

這話說完姚儋已經徹底沒了底氣,他心裏有答案,怡王做得到。他是個不折不扣的瘋子,做事雖不是滴水不漏,卻總能置之死地而後生。

“那你就賭一賭,本王能不能做到,女人沒意思,不如先從你弟弟賭起,聽說他迷戀窯子裏一個女子,恰好本王新得一個刺客,叫什麽來著……”

怡王捏住姚儋的肩膀,將他平整的錦衣捏皺,“哦,本王記起來了,叫隋顏青。”

姚儋猝然抓住怡王那只手,“不要,不要傷害姚仇。”

“那你知道自己應當怎麽做了嗎?”

姚儋站在遠處,渾身僵硬。

“姚大人,雖然秋日到了,天還是熱的,你怎麽手上這麽涼。回去好生修養吧,來日去了代洲,可要為民生操勞。”

姚儋啞然,行禮後踟躕走出王府。

他不知道該怎麽做,是真的無助至極,先慌亂跑回家,想看看姚仇的身影。他跑得著急,大街上的人紛紛看他像個瘋子,發冠歪斜還沾了根鳥羽,十分不成體統。

等他看到姚仇在自己房中收拾行囊,才徹底松下有一口氣,人像是斷了骨,扶著窗子看他收拾。

此時天已掛上月,姚仇轉頭看到他這副模樣,有些驚詫,“你怎麽這個模樣?”

姚儋渾身無力,只是搖搖頭,擦汗的時候擦發現後背衣衫都被冷汗沁濕潤。

姚仇便自顧自收拾。

姚儋看了會自己弟弟,才感覺緩過氣,心裏萌生出絕望。他故作輕松問姚仇,“怎麽現在就開始收拾?”

“早入軍中,提前適應一番。我這次雖是聖上親封的將軍,但也知道自己是獲罪出征,不建功立業回來無顏面見父兄的。”

姚仇頓了頓,眼前恍若一片鐵馬金戈,“我定收覆山河,將福川人趕出去。”

“阿仇,我想問你個問題。”

“怎麽這麽客氣?”

姚儋看著天上的星辰,問道:“你如何看待穆王案。”

姚仇漫不經心道:“我不說,說了你又罵我。”

“我這次不罵你,你如實說。”

姚仇便道:“穆王行事不妥,違背聖意,算不得忠。但身為臣子,若是只會一味愚忠,也是不對的。只可惜那些學生,若是正經營造火器下去,定能有個好結果。”

姚儋心裏變得更涼,“那你覺得,兄長是不是做錯了?”

“你是蘭臺禦史中丞,自然不會做錯,不過我也勸你少跟怡王玩樂,他雖然不問朝政,但是天天走路陰風陣陣的,大老爺們就應該爽朗些,怡王爺太膩,不像好人。”

姚儋剛要開口,姚仇便擺手道:“我錯了,我不以貌取人,你別嘮叨我。”

姚儋嚴謹地抿起嘴。

他繼續看姚仇收拾許久,眼前景象在燭火幽幽下也變得混亂,時而是自己書院念書的光景,時而是恩師慘死的模樣,眼睛也開始滲出淚來。

姚仇收拾好,一把掐了燭火,沒看清哥哥的神情,“這是怎麽了,這麽晚還不睡?知道要被貶謫了,心裏難受?”

“你怎麽知道的?”

“城中都傳瘋了,我當然也就知道了,你要到哪裏上職?”

“左遷代洲。”

姚仇走到床邊,拍拍姚儋的肩頭,“你安心在代洲,我會照料好姚家。”

姚儋才發現,自己的弟弟真的已經長大,不知不覺手掌比自己還大,個子也比自己還要高。他這才苦笑著點頭,“阿仇,在軍營照顧好自己,刀劍無眼,別傷著。”

“知道知道。”

“是兄長不好,把姚家這個擔子丟給了你。”

姚仇反手推他一把,“你怎麽今天說話這麽怪?”

姚儋笑著搖搖頭,轉身離去,他又到父親房中關懷一番,慰問身體後,換上一身蘭臺禦史中丞的官服,對鏡子仔細檢查自己的儀態。

袖間繡有蘭花草,清雅高潔,照耀蘭臺,督察百官。

姚儋深深看一眼自己的官服,出了姚府,又對姚府門前的牌匾深深叩拜,一路走到蘭臺前。

他自問不是穆王與延成侯那樣忠肝義膽之士,他顧慮太多,懦弱藏在心底最深處。他想要權勢,想要姚家滔天富貴,想要自己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貪念種種,釀成大錯,與虎謀皮,當真成了奸佞之臣。不知後世史書會怎麽對他口誅筆伐,姚儋不敢想。

蘭臺前的石柱有蘭草豐茂。

他回憶起祭酒大人撞死的模樣,自己那句“老師不懂為官之道”縈繞在心頭。

淚水終於不住地從他傲慢顴骨邊滾落。

眼淚滑到嘴裏,鹹濕含混的時候,姚儋終於看清了自己,他輕聲喃喃著,“老師,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只恨世上沒有後悔藥,釀成的後果他心裏無力承擔,也不敢面對。

翌日清晨,晨起的百姓灑掃街道,路過蘭臺,見到眼前可怖畫面,不禁尖叫出聲。

蘭臺禦史中丞姚儋撞死在蘭臺門前,滿頭鮮血已經暗紅。仵作趕到時撥開他的手,發現他懷中抱了一盆蘭花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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