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雀華血 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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雀華血 九

進入延北城時,孟湘湘才發現,秋日在花濁熱烈,在延北反而涼薄,掀起冷風陣陣,令人不自覺縮脖子。

待馬車停穩,孟湘湘被阿沈攙著下馬車,打眼瞧見孟渝站在延成侯府門前。

他與世子同歲,卻早熟勤勉。不知道他接到家中變故的消息是何情形,孟湘湘難以想象,只能從他臉上看出與年齡不相稱的成熟。孟宏汝被剔除族譜,孟渝草草接任了延成侯,這樣的早熟倒也恰到好處。

孟湘湘走到孟渝面前,本想好生寬慰他,他卻端正對自己行了個禮,恭順道:“問母親安好,長姐姐二姐姐安好,一路舟車勞頓,孟渝已經提前在府裏打點好,快些進去歇息吧。”

孟湘湘心裏一酸,握住他的手,“阿渝,你這些日子還好嗎,府裏可有變故?”

“府裏一切都好,只是因……父親之事,許多生意都出了變故,在劉伯的幫忙下,孟渝也學著打理了,長姐放心。”

“好孩子。”

孟湘湘眼裏又醞釀出淚來。她真心希望所有孩子都能無憂無慮長大,可以在這個年紀爬樹捉鳥,而不是如烏珍兒、孟渝這般被逼著早熟。

她離開花濁前未能見上世子,也不知世子的境況,眼下見到孟渝,不由得想到周光霖,想到周光霖,又想到花濁種種。

孟湘湘擡起衣袖把眼淚抹去,正要開口說些什麽,夫人突然一把攥住她的胳膊肘。她還未來得及爭辯,那手恰好捉的是手腕傷處,把孟湘湘一路連拉帶拽提去了孟氏宗祠。

“跪下!”

夫人怒喝一聲,孟湘湘人就被丟到地上,胳膊磕在熟悉的白虎地紋邊,沁得骨頭一片涼。

阿沈連忙追上來,想將她扶起,卻被夫人一通訓斥,“誰敢扶她,便去領二十板子。”

阿沈只好罷手。

孟湘湘手腕疼,胳膊止不住哆嗦,只能用胳膊肘撐起身子,跪立在蒲團上。她心裏也明白自己眼下的境遇,孟宏汝被斬首帶走的不僅僅是這時代難得的一片父愛,也是她在侯府的保護傘。夫人雖不至於傷害她,責罵日後必然是少不了。

孟湘湘跪好後,夫人卻站在一旁,一言不發。周圍的人見狀也不敢多言,唯有寒涼的風陣陣吹過小祠堂。

不知是天命使然,還是其他,小祠堂的一排排長明燭被吹滅了。

夫人望著燭芯青煙,不由得嘆了口氣,“孟湘湘,你知道自己是何身份嗎?”

孟湘湘垂眼,“知道。”

“你既為侯府長女,如今侯府的際遇你可明白?”

孟渝承襲祖宗爵位,奈何人小年幼,往後各項事務的打理必然會有紕漏,虎狼環伺下人人都想借機從延成侯府裏竊利。夫人是深閨婦人,按照長陵習俗是不宜拋頭露面的,孟湘湘作為長女,尚未出閣,理應協助孟渝撐起侯府,不讓著忠烈門第落寞下去。

即便夫人不在此訓斥,孟湘湘也明白自己的使命。孟宏汝臨死前對她喊出一聲絕命之語,就註定了孟湘湘從此以後不能再是個自由的小姑娘。

孟湘湘抿唇,“我會扛起侯府的一切,履行我的責任。”

夫人點點頭,也不再繼續責罵,對明婆子囑咐道:“看著小姐,跪一夜再讓她回去。”

她說完離去,明婆子便一如既往蹲在一邊虎視眈眈望著她,生怕孟湘湘偷懶。

跪了小會,膝頭忍不住打起戰來。

孟湘湘發現自己真的少不了孟宏汝庇護,半年的慈父愛護,也是實實在在對她好,體貼她的每一份每一寸。如今跪在這個祠堂,再不會有人替她趕走明婆子,給她送被褥上藥了。

今夜長風蕭瑟,孟湘湘安靜跪在祠堂,沒有偷懶。她只是沈默地望著墻上的《延成·赫南志》,時而想起已故的人,時而想起遠去的人。

起初她還思念得眼淚模糊,待到晝光初現,孟湘湘臉上的淚已經幹涸。

明婆子這才睜開睡迷糊的眼,直起腰道:“長小姐起來吧,往後若是再犯錯,老婆子我可會一五一十稟報夫人。”

孟湘湘冷眼瞧她,嘴上的話卻再沒有以前伶俐,“明婆婆放心,湘湘知道自己該做什麽。”

她顫顫巍巍站起來,在阿沈攙扶下回到熟悉的和雅苑。

小璟已經將被褥收拾好,看見來人忙迎出來,扶住孟湘湘,“小姐怎得一回來就罰跪,快些到床上歇息吧,秋日冷,這腿可別落下毛病。”

“我想坐會兒。”

孟湘湘擺擺手,小璟卻是一楞。這熟悉的語調,與曾經那個郁郁寡歡的病秧子孟湘湘何其相似。

小璟只能試探道:“小姐去了趟花濁,瘋病倒像是好了。”

“是嗎?”

孟湘湘扯扯嘴角,並未往榻上去,欺身坐在梳妝臺前。牢獄之災摧殘下,她自然無心打理自己的形象,那飛揚跋扈的劍眉又長了回來。

孟湘湘身後輕撫自己的眉尾,猶豫半天道:“阿沈,給我剃刀。”

“小姐,您不是不喜歡遠山眉嗎?”

“我是侯府長小姐,自然怎麽端莊溫順怎麽來,你給我便是。”

阿沈便從抽屜裏找出把小剃刀,孟湘湘接過,對著鏡子仔細剃起來。她眼下掛著烏青的眼圈,不覆以往桃腮粉面,這容貌只能以後好生養著。

以後啊,以後的日子,她把天真爛漫的情愛藏起,就只剩下延成侯府長小姐孟湘湘,自此世上再無白漾漾。

幾日後,孟湘湘在與孟渝、夫人商討府中鋪子的事,卻見明婆子領來個窈窕婦人。

夫人見狀,將賬簿順手合上,對孟湘湘道:“你手以後怕是寫不了字了,家中遭此難,我也得把話說難聽點,不然怕你不明白其中道理。你是長女,婚事與侯府興衰相連,如今侯府看著顯赫富貴,實則敗絮其中,你得學點新技藝。”

孟湘湘楞了楞,才想起自己在古代,婚嫁由不得自己。她素來不願意屈服,只是斷頭臺上鮮血淋漓,人人為家為國獻出生命,她那點小小的情愛顯得那麽微不足道。

孟湘湘頷首,“湘湘全憑夫人安排。”

“你以前雖有習舞,但終究不精,這位是延北最好的舞娘子,你跟著她學,每日都不可懈怠。”

“謹遵夫人教誨。”

孟湘湘擡眼,仔細打量著舞娘子,覺得她是個和氣的人,心裏這才安穩些。

從那後,每日舞娘子都來府裏教孟湘湘練舞,她那點童子功早落下了,跳起舞來就像是個笑話,孟湘湘還是咬牙繼續跳下去,跳到腳腕發酸發痛才肯罷休。

她乖順,夫人也就不責罵,日子在相對平和下艱難度過。

舞娘子見她刻苦過度,出言勸她,“練舞急不得,偶爾偷懶也無妨。”

孟湘湘領了她的好,繼續勤勉練下去。

舞娘子不知道,她只有忙起來,才能驅散腦中的噩夢,只有忙起來,才能忘記芝蘭玉樹的那個人,那張臉。她不敢想延西,不敢想將來,什麽都不敢想,她只能把一切都安放在雙足上。

冬雪落下的時候,夫人留舞娘子在府中圍爐煮茶,讓孟湘湘在堂裏跳舞算是小考。

孟湘湘跳完,夫人看著滿意,便讓她歇下。

望著孟湘湘越發消瘦的背影,舞娘子道:“多謝侯夫人款待。”

夫人含笑說:“多虧娘子悉心教導,湘湘這半年來如脫胎換骨,跳得也有模有樣了。”

“還是長小姐聰慧靈秀,只是……”

舞娘子品著口中甘茶,謹慎問道:“世家小姐是不屑於仔細習舞的,這都是取悅於人的玩意,長小姐如此是否有些體面不足。”

夫人毫不在意地說:“娘子說笑了,她在將來重要場合跳得好,侯府就是體面,跳不好,別說她的體面,這偌大府邸裏,沒一個人有體面。娘子只管好好教她,苦點累點無妨,我只要看一個成果。”

“是。”

孟湘湘一腳踩在綿密的雪裏,聽完屋裏的話,才甘心離去。

日後當眾獻舞有損顏面什麽的,她不在意。她只是整宿整宿地想,自己到底怎麽做,才能扛起風雨飄搖的一方侯府。

孟湘湘回到和雅苑,擺上小火爐,做上熱湯,遣阿沈喚孟渝、孟滿滿一起喝。姐弟三人圍坐在一起,手裏捧著個陶碗,時不時說笑玩鬧幾聲,孟湘湘覺得他們是自己的親弟妹,自己生來就長在這四方宅院裏。

現代的一切,才是鏡花水月,紅樓一夢。

孟滿滿忽然伸手指著夜空,“長姐,雪天也有月亮。”

孟湘湘擡起頭,墨色天幕中果然藏匿著一輪月,在雪屑紛飛下,若隱若現。

她沖弟妹和煦笑起來,望著那輪月,那片雪,突然想起一個自己不敢想起的人,也和月光一樣皎潔,和雪一樣純凈。

她已經許久不敢想起那個人,只怕自己想起來生出欲望,想要更多卻不得,到最後徒生悲傷。

孟渝青澀的聲音響起,“明年開春,木蘭又要開了吧?”

“是啊,木蘭又要開了。”

可你又在哪裏呢。

孟湘湘望著月,眼睛逐漸有些酸。

同樣的月亮,同樣的落雪,降在延西關隘裏。

方抵擋下進攻,將士疲倦過度,思鄉之情四起,無法入眠。鄭子瀟坐在關隘碎墻邊,身子又沈又重,淋了滿頭白。

他臉上沾了血點子,被雪塊一起沖刷幹凈。

鄭子瀟睡不著,眺望遠處萬裏河山,大雪瀟瀟下,都是血肉築成的城墻。他摸出玉笛,合上眼,吹起一首花濁的小曲。

曲音淒涼婉轉,催人淚下,喚起一片征夫淚。

他就那樣閉目吹著,一曲終了,再擡起頭,月華如練,夾雜著飛雪,好像映出一個小姑娘活潑明媚的影子。

鄭子瀟不自覺擡起手,那張好看的臉在月亮中,近在咫尺觸手可得,真的伸手去捉卻又消散不見。他不禁苦澀地搖頭,再擡手想要吹笛,被姚仇一把拉住。

姚仇剛洗了個澡,身上散發著皂莢味,對鄭子瀟道:“你把那些大老爺們吹哭了,你負責哄嗎?”

他一邊說一邊要去搶笛子,誰知鄭子瀟像是觸電,連忙把笛子藏起來。

姚仇便揶揄鄭子瀟,道:“幹嘛啊,想吹就吹,我逗你玩呢。不就一個笛子嗎,你藏什麽,莫不是升了百人長對本將軍耍官威了?”

“不敢。”

雖說不敢,鄭子瀟語氣卻很生硬。他翻身下了城墻,倚在邊上,同姚仇席地而坐。

姚仇看他面無表情,便率先開口道:“你看咱們倚著的哪裏是城墻啊,分明是長陵的大片河山。”

鄭子瀟目光放遠,江山如畫,他卻總覺得沒個安家之處。

姚仇沒好氣道:“你說氣不氣人,咱們在這拋頭顱灑熱血,花濁那裏還在內訌打不打。這仗要是不打,難不成把延西疆土白給出去?”

鄭子瀟道:“你也知道這樣守下去不是辦法。”

“那也不能輕易退讓啊。”

鄭子瀟仍是沒什麽神色波動,順手指向遠方,“倘若福川人再攻,延西失守,大帥想好往哪撤了嗎?”

姚仇語塞,心中有了答案。

撤往延北是個出路,只是延北與延西之中相隔萬水千山,萬水千山裏又有數不清的百姓,倘若撤軍,百姓又該如何安身。說到底,戰事四起,苦的都是平凡人。

姚仇按下他的手,“只有延北能撤,延北前靠赫南關,易守難攻,是個好去處。但你願意嗎,戰火燒到延北,勢必危及延北城裏,你的那位……”

“我會盡力守住延西,護住延北。”

姚仇楞了楞,話鋒一轉,緩和氣氛道:“這麽久了你還惦記呢,你也知道她家狀況,想和她求個長久是萬萬不能了。你現在是百人長,往後升軍職道路長遠,咱們武將沒文官名聲好聽,卻也有數不清的姑娘想嫁過來,你非得掛念她嗎?”

鄭子瀟苦澀地低下頭,含笑不語。

姚仇便身子一歪,自言自語道:“說的也是,情愛真是奇妙,你來花濁時候小,不知道你仇哥哥我以往多風流,自小就在胭脂堆裏長大,最不缺的就是女人。偏偏遇上你師姐,真奇怪啊,你說我與阿青,那麽多個日日夜夜,耳鬢廝磨纏綿的,她怎麽一點都不往心裏去呢?還有我兄長,他到底為何自盡,我想不明白,我一生都想不明白啊……”

姚仇感慨萬千,想抹淚又覺得姿態膩歪,“也是,我也不願意舍棄阿青換其他女子。緣分這東西真的難說,你說是不是?”

察覺身旁之人半晌沒說話,姚仇歪頭看過去,鄭子瀟早就不知道什麽時候睡熟了。

他睡相極好,倚著城墻,姚仇不自覺端詳鄭子瀟的眉眼骨骼,才發現鄭子瀟那張禍水似的秀氣臉,不知什麽時候變得剛毅,染上了戰場鐵血殺伐之氣。

姚仇突然想起他一直藏的笛子,偷偷探手過去,輕手從他腰間順出來。

許是累極了,鄭子瀟這次睡得極沈,絲毫沒有察覺。

姚仇攥著冰涼的玉笛,把玩幾圈,看不出有什麽不同。順著月光一照,目光停在笛子一側。

笛尾掛有赤繩紅珠,刻了飄逸的四個字,是鄭子瀟用自己的思念和情深一筆一劃鐫刻而上的。

是刺客心裏的敢愛不敢言。

上面刻了:我妻湘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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