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斂山河 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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斂山河六

小廝婢女腳步淩亂,提桶救火時撞到一起,水全撒到地上。

越接近火場,煙越濃,到最後嗆得人喉嚨發疼。空氣都變得滾燙灼熱,再往前邁進一步,都像是要把身體焚毀。

孟湘湘緊跟在鄭子瀟身後,慌得六神無主,不知為何總覺得要出大事。

火色將天地都染成一片赤紅,整座氣派院落被烈火吞噬,根本不能讓人進入,每桶水潑上去都是渺小無比,撲不滅這場烈火。

“爹——”

孟湘湘回頭,看到世子撕心裂肺地喊出聲。她頓時感到自己像是被雷擊中,千萬種恐懼擠在胸口。

穆王在火場裏。

孟湘湘整個人楞在原地,隨之轉頭抓起散落在地上的捅,拼命地喊,“救火,快救火,王爺在裏面。”

話音剛落,一道蒼白的身影就已經飛身進入火場。

煙把孟湘湘的眼淚熏出來,她看見鄭子瀟不顧一切撲進去,她張口喚他,聲音卻被淹沒在劈啪作響的燃燒聲中。此刻進入火場無異於送死,她怕極了,想要喊住鄭子瀟,胳膊卻被身後的延成侯拉住,直到那白衣消失在火紅裏。

鄭子瀟撞開窗,還未翻身進去,一道火幾乎是噴射出來,他忙彎腰躲過,灼得臉龐疼痛難忍。

屋內已經一片火海,他張口喊著穆王,仍是沒人回應,只能走到門前踹開門。

房梁撐不住碎裂下來,鄭子瀟翻身躲過,眼前已經是火紅一片,濃煙讓他不能視物,也無法呼吸。他只能擡起胳膊擋住口鼻,艱難往裏走。

灼熱,整個天地都是灼熱,恨不得將身上的皮膚融化,可他已經感受不到絲毫的疼痛,他只是拼命找著穆王的身影。

珠玉崩碎滾在地上,映著火光。

錦繡化灰,鄭子瀟往裏處走,在火堆中隱約看到個身影。他忙喚穆王,對方卻躺在地上紋絲不動,任周遭的火逐漸裹挾全身。

他用外衫頂在頭上,躬下身子疾奔過去,扯起外衫勉強擠進燃燒的桌子邊。

此時他的眼睛像是要被熏瞎,愈發幹澀,什麽也看不清楚,只剩下大概的形狀,胸口也是陣陣悶痛。

鄭子瀟搖搖穆王,對方仍是沒有絲毫反應,他只能抓著對方的胳膊,背起他往外走。

腳還未踏出火場,吞天蔽日的烈火沖起來,周遭陳設書籍紛紛燃燒。

鄭子瀟只能繞路,踩著已經歪斜下來的木板,順著木板一步步往上走。

濃煙像是捂住人口鼻的手,讓他無法呼吸,他緊抓穆王的手,尋覓一個能踏足之地。不想一邊倒下個巨大重木,他忙推開穆王,自己躲閃不及,肩膀硬生生被砸了下。

好巧不巧,還是那倒黴的左肩。

連痛都來不及感受,鄭子瀟嗆出口血沫子,掙紮著爬起來,忽然覺得眼前的穆王不對勁。但火勢愈發洶湧,他雙眼疼痛難忍,不敢多想,抱起穆王往外跑。

周遭被烈火吞噬像是煉獄,而穆王卻像是冰。

幾步的路,難得如同跋涉千裏。

眼見房屋要榻,門就在眼前,他的肩膀卻像是要從身體卸下,怎麽都使不上勁。他只能咬牙往前,想在大梁斷裂的最後那一刻,沖出去。

聲音震耳欲聾,一方院落徹底焚毀。

眾人慌亂地提桶滅火,卻是杯水車薪,那水潑在火場還不見影,化作水霧消散。

扶明淒然地喃喃道:“我大哥和王爺……”

後面的話不多說,眾人心知肚明。

世子哭得神志不清,被幾個老婆子攙扶著,無邊哀聲助長烈火的氣焰。

忽然,一道白影從火海中走出,亭亭如松。

他懷裏托著穆王,左肩是片可怖的猩紅。

鄭子瀟往前踉蹌兩步,踩在潮濕的青石磚上,出了火場後冷意鋪天蓋地襲來,他整個人便失了支撐滾下石階。

他沒有力氣起來,眼前的一切飄渺不清,耳邊嗡嗡作響,只能勉強聽到幾個小廝奔向穆王的腳步聲。

身的痛讓他恨不得死去,可他驟然升起慶幸。

還好他把王爺救出來了。

地面被火勢燎得灼熱,可比起方才已經是陣陣涼意,清醒與松懈一同席卷而來,他耳鳴剛消,忽然聽到世子痛心徹骨的呼喊。

方才在火中,身體已經被烤得神志不清,此刻鄭子瀟突然想到穆王倒在火場中的身子。

垮在他身上失去知覺的身子。

他猛地支起身體,不顧身上鮮血淋漓走到穆王身前。

他看見世子跪在一邊,雙目哭得通紅,擡起頭望著自己。

“子瀟,周學真他……”

他死了。

他還是死了。

鄭子瀟腦中混亂到如被馬蹄碾過,雙腿一軟跪在地上,才看清穆王形狀。

面色蒼白,雙目不甘地睜著,想將這片黑夜瞪破似的。

“王爺?”

鄭子瀟不敢相信,還是輕喚一聲,對方仍是沒有反應。

順著僵冷的喉管往下看去,脖子上有一處致命傷口,鮮血凝在衣衫上已經幹涸。

鄭子瀟慌亂地抱起穆王的屍首,王爺那素來筆挺的腰桿子再也直不起來,身體已經僵直可怖。

鄭子瀟又喚一聲,“王爺,醒醒。”

對方已經不會再答覆,亦不會笑著回他。

不會夏日送他冰塊,冬日勸他添衣;不會打趣他追求喜歡的姑娘,不會為他謀前程,為他計劃個光明的未來。

他哆嗦著,渾身抖得不像樣,用力好似要把穆王摟進骨血裏。

鄭子瀟以為自己無論怎樣都不會當眾痛哭,他是屍山血海爬上來的惡鬼,能控制好自己的情緒。

此刻他緊抓著穆王,一直喚他。

即便穆王不會醒,他也想把他喚醒。

“王爺,我救你出來了,王爺,你醒醒。”

過往的一切如雲煙過眼,穆王渙散的瞳孔死不瞑目,連帶收覆山河、海晏河清的夢想一起難以安息。

“王爺。”

周圍有人哭著過來,想要拉開鄭子瀟,卻被他一把掙開,他只管抱著穆王冰冷僵硬的身體,不住痛哭,像個迷路的稚童。

那聲“王爺”鄭子瀟都不敢再喊。

他想起來,到最後他都在與穆王暗中賭氣。

原來恩情真的容不得等待,愛人總在最不經意間消逝。

鄭子瀟望著穆王的臉,哭得上氣不接下去,抽搐著仰天長哭。

他喊得嗓子都要出血,想要壓過烈火,想要喚醒他。

他喊了聲“父親”。

遲來的一聲“父親”。

只是如今,無論喊多少次,不會再有人應答了。

孟湘湘在刺客的悲聲中,跪坐在一旁,望著穆王的屍身,淚水簌簌而下。

最大的悲哀是,忠君愛國的穆王,沒有死在黨派鬥爭的牢獄裏,沒有死在皇帝的斷頭臺下,甚至沒有死在疾病中,他死在一個無人知曉的夜晚,帶著滿腔不甘不願。

死得齷齪又窩囊,死得十分烏龍。

所有未了的情願與夢想,都停在渙散的雙瞳中。

雞鳴三聲,火勢消小,只留下濃煙滾滾。

晨曦微耀,花濁百姓紛紛議論那場沖天烈火,駐足在家門口遙望著。

一排金甲衛將王府圍起,幾名仵作邁著小碎步擠進去。

領頭的衛尉下令,硬生生拖開悲痛萬分的眾人,連帶孟湘湘一起擋在長斧後。世子本還想掙紮,奈何年紀小,硬生生被提走。

唯獨穆王一手養大的刺客,跪在原地緊抱著屍身,像是瘋魔,怎麽也拖不開。

姚仇下馬,嘆了口氣,伸手過去合上穆王的雙眼,“鄭子瀟,讓仵作看看吧。”

他剛想拍鄭子瀟一把將他喚醒,發現他肩上爬著猙獰的傷口。再看眼前人的臉,已經比死人還慘白,嘴唇幹出血來。

姚仇只好擺手,“把他拖開,送去醫治。”

金甲衛剛來,鄭子瀟猛地旋身,一手掏出嘲春,不讓別人靠近穆王一步。

兵刃相撞刺耳,下一秒鄭子瀟卻天旋地轉,身上的傷終於開始抗議,讓他栽倒在地上。

然後便是無邊的黑,黑裏有照拂他長大的父親慈愛的臉。

仵作驗屍後,一路疾跑入宮,金甲衛在兩側開路。

玿陽殿前,諸臣議論紛紛,見仵作來,皆閉口不言,相互用眼神交流。

誰也沒想到穆王就這麽死了。

仵作剛進殿,慶和帝忙把眼淚擦幹,端起帝王威嚴的形態,簡明問道:“如何?”

“陛下節哀,大王爺的確薨逝,卻不是因為火。”

仵作說著,呈上奏折,由許文接過遞給慶和帝。

慶和帝看完,眉頭緊皺,連悲傷都忘記,只剩下惱怒,他一拍龍椅,龍頭銜著的寶珠都在震顫,“荒唐!”

許文忙命仵作與宮人退下候著,自己也知趣地退出殿外,關緊殿門。

怡王在一旁抹了把淚,“陛下,陛下節哀……”

他說完自己反而跪在地上,俯首哀哭不止。

慶和帝仰頭,他雖憎惡周學真,疑心周學真,卻也沒想到他就這麽死去。

尤其是仵作呈上的結果,慶和帝看不明白,亦是想不明白。

“學卉。”

“臣在。”

怡王抹幹淚,抑制住哭腔聽著。

慶和帝咬牙切齒道:“皇兄是被殺害的。”

怡王肩膀一抖,“什麽?怎麽會……”

“他是被殺害的!”

怡王勉強維持理智,急促道:“此事尚未由定奪,陛下先莫要著急,查清楚再下旨昭告天下,為兄長鳴冤。”

慶和帝一把推翻桌案上的書,怒吼道:“若要他的命,也是朕要他的命。如今他忠心於朕,豈容他人動朕的骨肉至親!許文,許文——”

許文忙進殿行禮。

殿門外露出諸臣議論的身形,各懷心思,如魑魅魍魎,誰忠誰奸,慶和帝突然分不清。

“給朕查殺害皇兄的真兇,朕要將兇手千刀萬剮,懸頭顱在宮門前。”

慶和帝說完,頓了頓又補上句,“暗查,查出結果前,暫且宣稱穆王是因走水而逝。”

“臣領旨。”許文面有難色,醞釀了下,又道:“陛下,蘭臺禦史中丞大人有急事啟奏。”

慶和帝悲憤交加,“什麽事都讓他等等。”

許文道:“中丞大人說,事關穆王爺。”

慶和帝古怪地與怡王對視一眼,才道:“讓他進來回話。”

姚儋大步踏入,一身朝服不染纖塵。他雙手高舉,奏折捧過頭頂,跪在慶和帝面前。

慶和帝擺擺手,示意他站起來說話,他卻仍跪在原處。

許文忙提點道:“姚大人,陛下讓你起來回話。”

誰知姚儋只是呈上奏折,一頭磕下去。

慶和帝凝視他,壓著怒氣沈聲問,“卿有話就說,這副模樣做什麽。”

怡王亦是附和,“姚大人,陛下面前容不得你放肆,速速回話。”

姚儋背後頂著殿外眾臣偷偷探尋的目光,目光堅毅道:“臣姚儋,狀告穆王周學真、延成侯孟宏汝、廷尉公齊宿等人,結黨營私,私藏火器,意圖謀反。臣以性命擔保,所言為真,但求陛下明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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