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斂山河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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斂山河三

玿陽殿外隔著雨氣,灑掃時地滑,許文走出殿外腳下也格外不穩。

他不留神跌了下子,被人好心扶住。

許文擡眼,見到是個面如冠玉的公子。他仔細想,才想起來是穆王跟前的鄭小公子,便拱手道謝。

“多謝小公子,王爺還在殿內議事,一會就出來。”

鄭子瀟亦是回禮,只身立在皇城。

金玉包裹下,沈甸甸壓人心。

他不經常入黃金宮,此次是得了特許遞交趙魏案詳細。穆王堅持要他做這些事,也算在聖上跟前嶄露頭角,想提攜他入仕途。可他堅決要去延西,因此與穆王僵持下來。兩個人的倔強執拗如出一轍,誰也掰不過誰。

暑氣之下,雨落在身上都是溫熱。

穆王走出玿陽殿時,鄭子瀟發覺他神色並不輕松,只能先遞傘過去。他卻擺擺手,堅持要跟鄭子瀟打一把傘。

“近日雨多,走路騎馬都要小心。”

他每次見鄭子瀟都會先關懷幾句,實則關懷後要說大事,算是拿捏人心的小技倆。

鄭子瀟點頭,等穆王後面的吩咐,等了良久,最終卻只等來聲嘆。

鄭子瀟忍不住問,“可是因為火器之事被聖上否了?”

“這事你別管,你現在專心把趙魏案的細枝末節處理清晰。記得跟蘭臺接觸不要太強硬,也不要服軟。他們若敢動手,你便狠狠卸了他們。”

“我願為王爺竭盡所能分憂。”

鄭子瀟垂下眉眼,心裏分外不甘。

穆王卻道:“你不願意做我義子,又怎麽為我分憂?”

“王爺,我不能逾越。”

“你既不願接納別人對你的好,你也不要對別人好。”

穆王刻意說得輕描淡寫,字句卻刺得鄭子瀟心裏發緊。

雨痕瀲灩,迎面見到怡王,正站在束無名白花前仔細端詳。

鄭子瀟躬身作揖,怡王也不瞧他,對穆王笑道:“兄長怎麽進宮了,這個點朝會早散了。”

穆王移開眼不看他,“聖上傳召。”

怡王忙道:“聖上沒同您發火吧,聽聞最近那些迂腐老臣紛紛上奏……”

“學卉。”

穆王突然沈聲打斷他,連一旁的鄭子瀟都楞住。

穆王爺雖剛正,但對待兄弟素來寬和,極少用這麽重的語氣。

怡王啞然,只好道:“兄長有何教誨?”

“你休要再揣摩人心,自作聰明了。”

怡王緊盯著穆王的眼,忽覺自己被他看得體無完膚,“兄長這是何意?”

“你若無心朝政,便不要插手任何事。布局過多終會露出馬腳,小心作繭自縛。”

穆王說得嚴肅,近乎警告,氣氛頓時僵下來,唯有雨聲細碎散亂。

怡王那雙笑眼卡住,良久才呼出口氣。

“那學卉也想請教兄長一句。”

“你問。”

“大廈將傾,手足與道義,可得兩全?”

穆王傲然擡首,“當然可得。”

“得不了,百姓離散,山河破碎,人人都等一個英雄。”

怡王輕拂衣角的塵埃,身上繡的白鶴一塵不染,“獨木難支做不了英雄的。”

獨木難支,倒是說破如今穆王的境況。

怡王緊望著穆王的雙眼,“如今兄長遭人非議,那些宏圖壯志難成,心裏就不曾遺憾嗎?我們這些陪您長大的手足兄弟,在您的大業面前,又算什麽呢?”

“家與國不分,你與長陵都是本王的牽掛,聖上亦是如此。”

“那倘若一定要兄長選一個呢?”

怡王走近一步,緊逼著穆王,似是拷問。

穆王肩頭發沈,凝望著自己的弟弟,賬本上的螻蟻小字浮現在眼前,又像是貧苦百姓淤積的舊疾。

怡王再次問道:“兄長選家國大義,還是選兄弟手足?”

穆王拍拍他的肩頭,猝然抽身離去。

“我已以身許國,再無其他。”

也再無退路。

不知怡王在身後神情如何,雨被風卷起拍在臉上,鄭子瀟一直給穆王撐著傘,才覺出寒意。並非是天寒,而是兄弟之間的涼薄凍人。

走出黃金宮,鄭子瀟忍不住再回首,望宮城依舊,山河如絮。他自覺應當為穆王分擔些什麽,卻總被庇護在羽翼下。

那聲“以身許國”被深深烙刻在鄭子瀟心裏。

他才意識到自己在森嚴階級面前如此渺小,渺小到想成為百姓等待的英雄都難。

穆王接過傘,“你歇會,我替你撐。少年人不要老皺眉,老了以後留下褶子,你未來的夫人要嫌棄的。”

“王爺,我怕是多想,怡王似乎意有所指。”

“你別管,當人兄長就是這樣,幾個弟弟各有各的胡鬧。以後光霖大了,你就知道毛頭小子多愛折騰了。”

鄭子瀟只管點頭,認真聽穆王閑扯。

“如今朝堂一團濁氣,也是先帝晚年疏忽,終歸是周家的天下,周家便要為這天下負責。光霖不一樣,這孩子不是讀書的材料,本王期望他健健康康便好,反而是你,本王寄予厚望,盼你成才,日後能理清這片汙濁。此路漫長,要與人心周旋,子瀟,你不要覺得我對你嚴苛。”

“王爺的教誨,子瀟都記在心裏。”

“你向來是懂事的,不像光霖啊……”

話剛說完,遠處一個小廝疾奔過來,踩過的地方泥點亂飛。

鄭子瀟順勢替穆王擋掉雨點。

小廝匆忙,作揖都作得手忙腳亂,“王爺,世子又……又闖禍了。”

穆王想起自己方才說得,臉上一抽。

趕去書院的路上,鄭子瀟才把事情聽明白。

原是姚儋去書院拜訪恩師,不知怎得爭執起來,被世子聽到動靜,離去時世子放狗,將姚儋的小腿咬得鮮血淋漓。

穆王怒罵道:“荒唐!縱狗傷人,他真做得出!”

他罵完走進堂前,世子正跪在那淋雨,身子瑟瑟發抖,周遭的夫子也不敢上去勸。

穆王飛起一腳,自己反而踉蹌起來“幾日不罰你你便上房揭瓦,天天惹是生非,我真該幾板子打爛你。”

世子晃了下,眼裏含著淚不作聲。

“狗呢,你養的狗呢?”

世子聽聞,驚慌道:“要罰就罰我,別罰我的小狗。”

穆王冷哼一聲,“你既然管不了你的狗,就不要養,早早發賣了。”

世子拼命喊起來,“周學真!你不能賣它,你要是賣它我就跟你恩斷義絕!”

鄭子瀟忙將他罩在傘下,對穆王道:“王爺還是先安撫姚家的人吧,我帶世子回府。”

穆王握緊拳,瞪一眼還不夠,又大步走去飛起一腳,踹在世子背脊上。

世子瘋了似的叫起來,掙紮著要扯穆王衣角,被鄭子瀟一把捉回去。他背起世子,手裏還撐著傘,一路疾奔去馬車。直到把世子丟進車裏,小胖子才安穩閉上嘴。

他本就圓潤,唇紅齒白的福氣相,又是鄭子瀟看著長大的,一哭起來令人心疼。鄭子瀟嘆了口氣,拿巾子擦去他臉上的雨。

“子瀟,我放狗咬他是有原因的。”

鄭子瀟沈聲道:“殿下每次做錯事都有原因。”

“子瀟,你生氣了嗎?”

“沒有。”

實則鄭子瀟是有些慍怒,蘭臺與穆王關系本就尖銳,懲貪之下又有無數雙眼盯著穆王,世子此舉是在給穆王引麻煩。他突然頓悟穆王那句“為人兄長”的內涵。稚子年幼,許多道理是說不通的。

世子自己擦擦淚,“子瀟,這次真的是姚儋太過分。他說我父親要倒了。”

鄭子瀟心驚,手上動作也停下來,“姚儋說的?”

“是。他來拜訪祭酒大人,恰好當時祭酒大人在抽背,我便躲起來偷聽。他勸祭酒大人離我父親遠些,咒我父親好不了,我才放狗咬他。”

姚儋是祭酒大人最喜愛的學生,不會無端這樣勸誡。鄭子瀟覺得胸口沈重,好像頭上懸著一把刀,不知什麽時候就劈在穆王府。

世子可憐兮兮地問,“你原諒我吧,子瀟,你不能生我的氣。”

“好,但回去殿下也免不了要挨責罰。”

“我不怕,我只怕我的小狗被賣了。那是跟湘湘阿姐逛集市買的,我一直都想養個小狗。”

鄭子瀟抿唇,看向窗外。

正是午後,天上結起團弄得化不開的雲,陰霭之下,籠住滿城的人。

在這樣濕熱的天,孟湘湘又做一場噩夢。

午憩醒來後,阿沈伺候她更衣,她卻堅持要自己換。

她發覺自己開始習慣被人伺候,使喚他人。無形之中,她要融入這個冰冷的時代,與這些殘酷的貴族成為一列。她不認為自己是大善人,但她仍拼命想保留現代人的一切,哪怕是最起碼的自食其力。

如今看來,難如登天。

阿沈替她畫眉,順便把初露鋒芒的劍眉拐角修去。她見孟湘湘臉色不好,便開口道:“小姐近日總是做噩夢,是不是想家了。”

孟湘湘平靜道:“或許吧。”

“夫人說了,入秋前就能回延北。小姐也不要著急,花濁溫暖又繁華,這段日子好好玩玩就是。”

“那哪是我的故鄉啊……”

孟湘湘搖搖頭,看自己被畫上婉約的遠山細眉,換了個眉毛,換了個氣質,又像換了個人。

收拾好後無事可做,孟湘湘索性捧起本書看。

隱約聽到聲吵鬧,她支起身子問阿沈,“外面又在鬧什麽?”

阿沈應聲出去查看,再回來的時候神情頗為玩味。

“小姐,世子挨板子呢。”

“挨板子?他又幹嘛了?”

世子雖經常挨罰,無非是罰抄書,極少真的動板子,聽這痛呼聲勢浩大,想來是犯了大錯。

阿沈笑道:“前陣子同小姐買的小狗,世子犯渾帶去書院,把姚大人咬了。現在王爺生氣要賣狗,世子不同意,邊挨打邊鬧呢。”

孟湘湘合上書,有些無奈,“那狗是我買的,多少我也要負責,走吧,去看看。”

她起身收拾整齊,一路循聲走上前,路過幾個婢女都是神色怪異。

待到走進主院,痛呼聲愈發響亮,孟湘湘拉住阿沈,連忙往門邊躲去。她微微側頭,才看見世子被五花大綁,長板子砸下去,屁股都淤出血來,皮開肉綻。

板子一下下打著,世子還不忘咽下疼,厲聲叫罵道:“周學真,你不是我爹,你是狼心狗肺的王八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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