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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子戒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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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子戒四

茶舍有貢茶,供游玩者飲用,茶具精美,乳白瓷面上還有青藍色花紋。

孟湘湘沏好茶,對貢茶的女婢道:“穆王爺現在在何處,我給他送去。”

女婢認出她是延成侯家的長小姐,沒敢阻攔,一五一十交代了,“王爺好像一個人在廂房休息。”

一個人,剛剛好。

孟湘湘端著滾燙的茶盞,快步走出茶舍,往休息處走去。一路上樹影淩亂,她亦是心亂如麻。

此事她心中隱約浮現出來對和錯,可她自認不是道德楷模,在這消磨人精神骨血的時代,只要能回去,她願意為之一搏。

狠下心來做好決定後,她加快步伐,疾步來到屋舍雅致的廂房門口。

不知是不是巧合,廂房周遭一個人也沒有,偶然飛過幾只鳥,翅膀扇動聲都令孟湘湘驚慌。

做賊心虛即是如此。

茶盞滾燙刺手,孟湘湘停在門口,深呼吸幾次,剛準備進去,便聽到屋裏微弱的談話聲。

聲音起伏,明顯不止穆王一人。

她嚇得後撤,茶舍女婢的話浮現在腦海中,手足無措間伸手在窗紙前悄悄戳了個洞。

光線勉強順著洞照入,古典雅致的案幾前,除穆王外,還坐著三個人。

其中,孟湘湘第一個認出來的,是坐在穆王身邊嘆息不止的延成侯爺。

穆王笑得和藹,拍拍延成侯的肩膀,“宏汝,別嘆氣,有祭酒大人相助,一定可以的。”

孟宏汝掩面,默不作聲。

祭酒大人亦是出言寬慰他。

唯獨坐在所有人對面的廷尉大人齊宿,出言質疑道:“想要籠絡那些學子,祭酒大人有幾成把握?”

“不好說,但我有幾名得意學生,定會為長陵的未來拋頭顱灑熱血。”祭酒大人如是回答。

不想齊宿說道:“姚儋也是您最得意的學生,如今卻被權蒙蔽,冷血如此。倘若此事鬧出去,你我,孟侯爺,王爺,還有那些學生,誰都別想有活路。”

祭酒大人辯解道:“姚儋並非奸人,身居蘭臺亦有許多身不由己。”

“可他不會幫我們。”

“正是因為如此,才找廷尉大人您。”穆王沈聲道:“延西之戰,長陵雖勝,終究是用成百上千將士血肉堆疊而成,火器落後一日,長陵都危在旦夕。聖上對我諸多猜忌,順勢對火器諸多猜忌,我可以失勢,可以受冷眼,可以在朝堂之上被排擠,但長陵不能,延西的百姓不能!”

他說著,胸膛跟著起伏,眼前之景仿佛不是幽暗的廂房雅間,而是一片戰火下的延西。

“周學真一生所行之事,或許不是個純良忠臣,但對長陵,我問心無愧。”

椅子碰撞聲響起,祭酒大人驟然起身,掀起長衫,對著穆王伏身作揖,“敢獻出吾之殘身,換長陵邊關安寧。”

穆王扶起他,正色道:“集天下學子之力,建一支精良的火器營。不僅如此,我們要去踏平那些侵略者,收覆我們的國土。”

“為了山河清平。”延成侯亦是起身,握住穆王的手。

祭酒大人也把手握上去,“為了山河清平。”

激情澎湃下,齊宿眼底積郁著報國的熱血,最終,他手緊緊握住其餘三人,鄭重說道:“為了,山河清平。”

願海內清平,朝廷無事,以吾血為祭,謀萬民福祉。

聲音漸小,赤血誠摯變為了低聲謀劃。

手裏的茶盞微涼,孟湘湘面如死灰,像是釘死在地上。

見過民生疾苦,再看這些為國鞠躬盡瘁之人,她回家的私心變得那麽渺小,又那麽卑微。

沒有人可以用所謂的家國道德綁架自己,唯獨那顆良心,見證了穆王一言一行,便再不能把他當做奸佞胡亂殺掉。

身形搖晃間,鄭子瀟的臉好似出現在眼前。

孟湘湘還意外自己看錯了,嚇得差點跌倒,待到對方伸手攙住她,有力的小臂輕輕托住她手肘時,她才意識到,眼前這個動作斯文有禮的人,是活生生的鄭子瀟,不是幻覺。

“我……我來送茶。”

孟湘湘忙掩飾住眼底的驚慌,擡手想要推門進屋。

她剛轉身,鄭子瀟突然開口,“等一下。”

後背寒涼滾過,孟湘湘不敢轉身看他。

雕花窗子上,她手指戳出的小洞還在上面,提醒著旁人,她方才行為詭異,暗藏禍心。

鄭子瀟神色如常,甚至有些和煦。

他笑著,聲音刻意壓低,生怕驚擾屋內的人,“冒犯小姐了,恰好口渴,這茶我能喝嗎?”

說著,綁了青色護腕的手伸向茶盞,端起來就要往嘴裏送。

一個可怕的念頭劃過孟湘湘腦海。

他從不曾如此失禮,除非他知道茶裏有毒。

他的動作像是幻燈片,在孟湘湘眼裏一幀幀閃過,上挑俊秀的眉眼純情無害。孟湘湘怕極了,怕到前胸貼後背,呼吸停滯,一把奪過杯盞。

爭搶間,茶盞裏的水潑灑出去,在地上泛起白沫,像是泡騰片。

鄭子瀟神色微怔,後又恢覆如常。

可孟湘湘已經再也無法坦蕩站在他面前。

她清晰知道,自己的醜陋面,完完整整鋪灑在這個光風霽月的人面前。

一時哽住,二人相對無話,唯有地上的茶水泛著白泡。

幾團濃雲飄過,遮蔽住太陽,周遭空氣跟著冷卻下來,刮出一片雞皮疙瘩。

孟湘湘打了個寒顫,不知道該怎麽做,到最後勾勾嘴角,慘笑一聲,奪路而逃。

她並不熟悉這裏,也不知道到底該往哪走,跑到廂房庭院門前碰到扶明,才意識到自己下毒這件事有多可笑。

實際上一切都在穆王身邊人的保護裏,鄭子瀟,扶明,還有數不清的護衛躲在暗處,這間廂房外才會寂靜無聲,無人打擾。唯獨她自以為天衣無縫,到最後一舉一動早已落入他人眼中,像是跳梁小醜。

夜間與他的溫存,白日與他的說笑,晝夜牽掛,眉目傳情,隨著一碗毒破碎了。

而家鄉的一切,父慈母愛,高考後美好的前程,白漾漾這個身份,也破碎了。

她或許會像慧通那般被處死,又或許會被軟禁起來。

終歸,再也沒機會逃出這方吃人的天地。

周遭景色如畫,在餘光中飛快穿過,亂人視線。

跌跌撞撞間,撞到個人,衣著骯臟,佝僂著腰背。

皇家圍場不該有平民闖入,孟湘湘被他撞了個踉蹌,下意識害怕後退,見他面容蠟黃,咳嗽不止。

他忽然摔倒在地上,抓著孟湘湘胳膊,輕聲道:“救救我,我生病了,您是貴人對嗎,求求您,我們一家全都……”

恐懼已經填滿孟湘湘的五臟六腑,她沒等對方說完,慌亂地甩開他,想要逃離。

沒想到對方嘔出一口殷紅的血,重新抓著她的手。

他身上有奇怪的苦味,不像是藥的清苦,而是一種人生疲憊後的具象化。

孟湘湘跌倒在地,顫抖著朝後退,那名男子卻抓著她的衣裙,嘔出的血漬順勢抹了她一身。

畏懼感讓她渾身酥麻,她閉上眼掙紮不開,突然看到鄭子瀟飛身過來,將那人推到一邊。

他將她扶起,喘息著對那名男子道:“西南方向有醫署。”

男子顫顫巍巍咳嗽著說:“謝謝貴人……”

從未見過鄭子瀟慌亂如此。

急切的神色從眼底展露,他將孟湘湘托起,語速極快問道:“有沒有受傷?”

孟湘湘搖搖頭,不敢作聲。

鄭子瀟托著她的手肘,將她扶穩,才敢收回手,眼神落在她手掌心的擦傷上。

“北邊的空廂房有藥,我帶你去擦擦。”

“我……不用了。”

孟湘湘不敢擡眼看他,每一句關懷都像是譴責。

她剛要轉身走,對方卻語氣凝重道:“湘湘。”

“我在。”

下意識的回覆,小姑娘的聲調都是無精打采。

“受傷不能不管,夏天快來了,會發的。”

或許是太過溫和,沒有對待慧通那樣的敵意,孟湘湘忘了抵抗,跟著他的腳步一路走去北廂房。

他彎腰找藥的時候,羿射服緊致幹練,腰封勾勒出好看的線條,是少年感清瘦的模樣。

尤為顯眼的是,腰間別著的扇子,還是孟湘湘贈予的。

聽說他去哪都會帶著,和他的雙劍一起。

眼睛一片幹澀,趁他不註意,孟湘湘把淚水擦幹凈,吸吸鼻子。

“別害怕,會有點痛。”

鄭子瀟先打好水,蹲在她身旁,一點點把傷口上的土蹭去,動作小心又認真。

“你不討厭我嗎?”

擦傷口的手頓住,鄭子瀟微微擡頭,身子放得卻比她還低。

他的眼睛會說話,已經給出了答案。

他不討厭她。

孟湘湘苦笑著說:“你早知道杯中有毒,還要去喝。”

“是。”

“那你為什麽不攔著我,任我在門口聽許久。”

“我只是看到圓凈拉扯你,有些懷疑,就跟來了,是我失禮。”

猝不及防一句認錯,倒是堵得孟湘湘說不出話來。

她不願再看,手上的刺痛連著經脈,傳進心裏。

“你知道我要端給王爺。”

“知道。”

“那你為什麽……”

後面的話,孟湘湘不敢問。

殺人好像是鄭子瀟心裏的忌諱,每次聽到都如臨大敵,她不想戳他的痛楚。

“我在,穆王就不會有事。”

手陡然晃了一下,撞上鄭子瀟給她上藥的白絹。

孟湘湘吃痛,倒吸一口涼氣,對方忙嗔怪道:“別亂動。”

“好。”

鄭子瀟這才長籲口氣,倒出些淡黃色藥粉繼續往上敷,“有些痛,忍一忍。”

“好。”

是有些痛,至少比現代的藥痛,刺得孟湘湘一哆嗦。她哆嗦,連帶著鄭子瀟握著她腕子的手也跟著哆嗦。終於在戰戰兢兢裏上完藥,他才起身坐在一邊,替她沏好茶。

茶盞遞過去時,他破天荒開了句玩笑,“喝吧,沒毒。”

孟湘湘大驚。

這時鄭子瀟才慚愧地笑起來,“不好笑嗎,抱歉,我看你太緊張了。”

孟湘湘不敢亂動,像是犯了錯的小孩,縮起頭安靜地喝水。

難得的安寧,一舉一動像是受驚的兔子。

鄭子瀟註視著,心裏不自覺又開始悸動。

因為疼痛,她還會皺起眉,恰是漂亮的雙眉微蹙,才顯得動人,這是鄭子瀟藏在君子皮下那可恥的欲望。

“湘湘啊……”

有些遺憾,鄭子瀟垂下眼輕聲道:“倘若穆王爺喝下這盞茶,你會做噩夢的,每天晚上,無辜之人都會質問你,像是……有鬼來討債。”

茶味在口中擴散,孟湘湘想起佟知悅說的話。

他被惡鬼討債。

“我嘗過,你千萬別嘗。”

“好。”

鄭子瀟點點頭,抿了一口茶,“我會一直保護好王爺,你也不要怕你會行差踏錯。”

“我……能和你講我的苦衷嗎?”

她的眼睛發紅,鄭子瀟心驚,放下茶盞。

孟湘湘道:“這是很離奇的事情,事到如今,你還願意相信我嗎?”

“湘湘說的,我都願意信。”

待到有風吹過,濃雲散開,不同氣息的風將兩個截然不同的時空連接在一起,驚奇的故事伴隨姑娘的柔軟的語調流淌而出,亦是信任的交付。

故事講完,孟湘湘垂下頭,躲開他的目光,“所以我從來不是延成侯府的長小姐,準確來說,我不知道我是誰。”

她的神情像是那夜一樣,寒涼之中透著脆弱,如履薄冰。

孟湘湘自嘲道:“或許我是孤魂野鬼吧?”

“你不是孤魂野鬼。”

鄭子瀟說完,覺得胸腔像是被人推擠一樣難受,良久不語。

他才是那個屍山血海爬出的孤魂野鬼。

看她的目光不再清醒克制,而是一片混亂,半晌,他收起手裏的藥,站起身輕聲問,“圓凈懂福川秘術是嗎?”

孟湘湘恍惚地點點頭。

“我去找他。”

“什麽?”孟湘湘失魂落魄地問。

他站在光下,因為背對太陽,金黃鋪灑在身上,唯獨臉藏在影子裏。

驀然回首,清澈的眸中是對小姑娘的眷戀與不舍。

他說:“我幫你回家,坦坦蕩蕩、幹幹凈凈地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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