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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子戒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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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子戒五

話罷,鄭子瀟毅然決然走出廂房,循著圓凈的方向去了。

只是那老妖怪行蹤詭譎,整個春勝園都沒有他的蹤影。

鄭子瀟找一圈沒找到,心裏忽然有些釋然。

還好沒找到。

不知道那個時代是怎樣美好的時代,百花齊放間能開出孟湘湘這般動人的海棠花。

他不想讓她在這裏被拘束,想讓她回家,可到最後仍是不舍。

春勝園走遍,未能尋見圓凈的身影,鄭子瀟對孟湘湘道:“他怕是畏罪逃走了,終歸是千藍閣的打理人,回去就能把他揪出來。”

孟湘湘只管點頭,心中百味雜陳,還有一絲溫暖。

然事情沒有二人想得那麽順利。

圍獵結束後,回到花濁,圓凈終日躲去了怡王府,死活不肯邁出門半步。

幾次鄭子瀟想施展他曾經熟門熟路的看家本領,將他揪出來,卻意外發現怡王府守衛森嚴,竟像是皇宮。

他去而不能,孟湘湘只好寬慰,“既來之,則安之,我來都半年多了,再想辦法就是。”

鄭子瀟卻察覺出不尋常的地方。

怡王一介散王,素來不結黨不問政,為何府裏守衛如此森嚴。

時光如流水,轉眼就到了月底,佟家婚期將至。本應是一團喜氣的佟府,卻被佟家二公子佟解愉鬧了個人仰馬翻。

眼下他一腳踢翻桌案,又大臂揮舞,做工精致的花瓶瓷器一一被摔到地上。

破碎聲嚇得周圍婢女不敢靠前。

佟隱山一甩長袖,大步流星走進屋,看著一地狼藉渾身顫抖,“你要把家拆了嗎?”

佟解愉並不多說,站在角落生悶氣。

“你妹妹馬上出嫁,你做兄長的不幫忙,在這裏發什麽邪。”

他見佟解愉還是不說,只好問身邊的小婢,“二少爺怎麽回事?”

小婢觀望半天貴人們的臉色,這才敢支支吾吾道:“是因為春勝園圍獵,二少爺沒去成,今天出去吃酒又被其他家的公子奚落,心裏發堵。”

“混賬!”

佟隱山怒罵道。

他一罵,激起佟解愉叛逆的心性,張嘴爭吵道:“世家子弟都能去春勝園圍獵,偏偏我不能去,我們家也是醫官世家,比別人差嗎?”

“你什麽都不明白,就不要胡鬧。”

“我怎麽不明白,爹,你無非是想依附怡王,順帶巴結姚家,怕……”

清脆的耳光聲響起,佟解愉臉上浮起片紅腫。

他被打懵了,有些不敢置信,捂著臉望向父親。

佟隱山向來疼愛兒子,看著自己的手也是有些後悔,身形止不住搖晃。

他有難言之隱不能說,朝堂威壓下,自身難保,兒子卻只想著飲酒作樂,醉生夢死,恨鐵不成鋼的感覺如今算是體會了個淋漓盡致。

佟隱山悲從中來,“解愉,哪裏都能去,唯獨淩陽鄉,去不得。

他提起衣擺,邁過遍地狼藉走出屋子,窗外陽光刺目,他再回首,看到掛在大堂前那塊牌匾,忽覺淒涼可笑。

匾上寫得是杏林春暖。

從民間醫士到高居廟堂的太醫令,滿屋金碧輝煌,浸泡在官場浮沈裏,華而不實,脆而不堅。

幾日後,佟解愉發現父親神出鬼沒,時常忙得焦頭爛額,也不敢胡鬧。伴隨著趙魏一案的推進,穆王查至太醫署,查不出個什麽,此事才算終了。

王佟結親當日,滿城十裏紅妝,鋪天蓋地一片喜悅的朱紅,笙歌四起,鑼鼓齊鳴。

小廝提著燈籠與紅絹花開路,赤紅花轎經過之時,鄭子瀟帶人走在街上,走出些寂寞的味道。

有風吹起花轎門簾,伴著嗩吶高鳴,露出新嫁娘的一雙紅繡鞋。

鄭子瀟在花濁度過了最青蔥的少年時期,見過數不清的新娘,今日,他第一次隔著門簾幻想到花轎中人的模樣。

那時候的孟湘湘應當是明艷動人,頭上珠釵點綴,雙眼璀璨如星。

從那以後,她會每天與他晝夜相伴,一睜開眼就能聽到她明快爽朗地說:“早上好。”

想到後面,他發現自己又逾矩了,把思緒捋清醒,才邁開步子與接親的車隊擦肩而過。

街上喜慶熱鬧,領頭的小廝將喜糖丟撒到地上,鄭子瀟孑然一身,帶著一隊冰冷的人,踩過遍地喜糖,拐角走進蘭臺。

推開大門後,蘭香撲鼻,再關上門,外面的熱烈喜悅徹底隔絕。

蘭臺是淒冷的,伴著一片肅殺。

中庭是個鋪著烈火地紋的方臺,兩邊又有池塘點綴,水上立著兩個猙獰石獸,顧盼相望。

夾在石獸間,迎面走出一排蘭臺值守的小吏。

“何人擅闖蘭臺?”

一眾小吏紛紛拔刀,將鄭子瀟等人圍起來。

鄭子瀟垂下眼,摸出穆王親令,朗聲道:“穆王有令,因趙魏一案,徹查蘭臺。”

語句裏透著不容置疑的意思,小吏看著那塊令牌,猶豫再三,最後揮揮手,示意眾人收刀。

小吏拱手作揖道:“姚大人今日不當職,去喝喜酒了,大人可否改日?”

“無妨,姚大人為官清廉,就算不在,也是查得的。”

案件卷宗堆積成山,想要徹查並非一日之工,但鄭子瀟目標明確,站在屋內,不看那小吏,冷聲道:“勞煩,帶我去蘭臺大獄。”

“這……大人若是要查,看卷宗即可,何必去那腌臜地方?”

“帶我去就是,其餘不必多言。”

小吏肉眼可見地慌張起來,還沒挪動腳步,鄭子瀟已經自己走去了。

先是鹹濕味撲鼻,墻皮都因為潮濕而腐化。

跟在他身後的扶明探手,拿燈一照,才勉強照出一片微弱的光。

混沌的黑暗中,光將這些獄中的人勾勒出一個形狀。

這裏關押的都是涉案的官員,有奸佞小人,也有蒙冤忠臣。

形銷骨立,滿目仇怨。

重刑會讓人面目全非,他們身上再無所謂的貴人風流,鎖在牢中茍且偷生。

踏過潮濕的地面,腐味越來越重,因為鷓鴣山的經歷,鄭子瀟還算可以適應。

獨有腳步聲回蕩在獄中。

扶明小聲道:“哥,這地方也太黑了,我看這些人怨氣這麽大,不會有鬼吧?”

鄭子瀟目視前方,盯著那唯一可見的光亮,“世上本無鬼,都是人心裏有鬼。”

路至盡頭,是一扇緊鎖的鐵門。

與其他牢獄不同,沒有柵欄,根本看不清鐵門裏的景象,封閉神秘。

鄭子瀟側身,對那小吏說:“開門。”

“這……小的沒鑰匙,開不了啊。”

說話間,他縮起脖子,藏在黑暗裏。

鐵銹味飄蕩間,鄭子瀟微微瞇起眼,才勉強看清小吏的位置,“你不是管鑰匙的?”

“這是要犯,只要中丞大人才有鑰匙。”

越嚴防死守,越是欲蓋彌彰。

鄭子瀟沈吟片刻,驟然出手,抽出小吏腰間別著的長刀,反手一劈。

鐵索震動,震得他虎口發疼。

劈鎖聲引起周圍幾個牢房的犯人尖叫,此起彼伏,宛若百鬼夜行。

一片嚎叫中,鄭子瀟屏氣凝神,連劈十多刀。

鐵門吱呀一聲,鎖悄然崩裂。

他甩甩手,將微微卷邊的刀刃拋給小吏,還不忘道一句,“多謝。”

門後像是有陰風,扶明剛要推門,那小吏撲通一聲跪下,“大人,中丞大人下令,此地任何人都不得進入!”

光下,小吏神色驚恐,真的是怕極了。

鄭子瀟微微皺眉,並不理會他,伸手推開門。

姚儋不在,這是唯一可以探查蘭臺底細的機會。

門開後,裏面是一團空曠的幽黑,死氣沈沈,連呼吸聲都沒有。涼風夾雜著血氣,讓人不禁汗毛倒豎。

再往裏照,扶明大驚失色,以至於倒退兩步,撞上身後的人。

一個小孩,渾身血汙,氣若游絲地被鎖在地上。

她身上傷太多,甚至分辨不出人形,殘破的手被鐵索卡在那,雙腿不知受了什麽刑罰,白骨破開皮肉,慘烈刺目。

整具身體已經損毀個七七八八,倒在地上像是破布娃娃。

聽到聲響,小孩擡起頭,一雙空洞的眸子什麽都沒有,連恐懼都捕捉不到。

她像一具行屍走肉。

身後有年紀小的小吏忍不住,扶墻嘔吐起來,腥臊味會傳染,眾人皆是捂住口鼻,酸氣沖腦。

鄭子瀟皺眉,亦是沒想到陰冷重獄,囚著的是個小女孩。

他轉身,問嘔了一半的小吏,“蘭臺羈押重案官員,為何關一個孩子。”

小吏捂著嘴,擦幹凈嘴邊的穢物,只管搖手。

再看那個孩子,恐懼爬上心頭,鄭子瀟好像隔著昏暗看到了多年前的自己。

也是渾身是血,空洞破碎。

“扶明,取蘭臺記錄囚犯的案卷來,一一核對,查出這個孩子的身份。”

他聲音淡漠,聽不出情緒。

扶明領命,轉身快步闖過窄小的過道,想要回到外面光明的世界。

不想,被門口的姚儋堵了個正著。

禦史中丞大人姚儋身上還穿著華服,額間沁出汗滴,大步走進獄裏,審視著鄭子瀟。

他像是從婚宴上趕來的,呼吸聲回蕩在眾人耳邊,還要強行維持冷靜的表象。

“鄭子瀟,擅闖蘭臺大獄,你可知罪。”

他像是審問犯人,逼問之下,不怒自威,喚起了獄中囚犯被他審問的慘痛記憶。

鄭子瀟垂眼,先是躬身作揖,才道:“奉穆王之命,徹查蘭臺,姚大人,得罪。”

“穆王之命,呵。”

譏誚的冷笑讓扶明覺得,今日之事善終不了。

鄭子瀟不卑不亢,站直身子,對姚儋道:“蘭臺糾察百官,敢問大人,獄內的孩子是何人?”

“你有什麽權力過問?”

鄭子瀟剛要開口,卻又被姚儋打斷,“別跟我說奉穆王之命,自古查案的是朝廷命官,穆王接管蘭臺之職,是聖上欽賜的權力,我姚儋不敢有意見,可賜權不賜官……”

話到最後,聲調忽然拔高。

姚儋瞪大了雙眼,目眥欲裂,“本官問你,身無官職,擅闖蘭臺,該當何罪?”

他再不濟也是禦史中丞,官服官帽是鐵律金規,難以撼動。

雙方僵持住,氣溫似乎跟著下降,劍拔弩張間,誰都不敢有一絲松懈。

良久,鄭子瀟折返,像是要離開,路過姚儋的時候,扶明焦急道:“哥,此事不能……”

“中丞大人不叫查,那就改日,不能違逆朝廷命官。”

命官二字,是鄭子瀟難言的苦楚。

他神情溫和,沒有絲毫的敵意,像縷柔風從姚儋邊上飄過。

字字鉆心,撕破姚儋的遮羞布。

姚儋看著黑壓壓的鐵門,忽然擡手,對周邊小吏道:“刁民鄭子瀟,私闖蘭臺大獄,杖責二十。”

“你敢!”

扶明橫刀在姚儋的喉結前,周遭的小吏見狀紛紛拔刀,霎時間,冷兵器出鞘的聲音刺耳,將鄭子瀟等人圍在中間。

姚儋艱難喘出口氣,試圖平息自己混亂的呼吸,惱火與羞辱感卻直沖天靈。

他看著鄭子瀟輕描淡寫地收手,摸出兩把短刃,冷靜地望著他,一言不發。

姚儋譏笑道:“鄭公子,你可以對本官拔劍,今日傷我,明日參穆王的折子就會由蘭臺送往聖上那裏。”

眼前人漂亮的眉眼格外刺目,鄭子瀟愈是堅毅,他愈是覺得羞恥。

奪權之恨,傲慢之罪,千萬條罪行痛痛壓上,姚儋想,他一定要出這口惡氣。

“鄭公子,你認為穆王如今的處境,容得下一條參他的折子嗎?”

“你……卑鄙!”扶明怒罵著,手裏的刀卻端不穩了。

他是吃準了鄭子瀟因身世薦不了官的軟肋。

都說英雄不問出處,真不問出處的又有幾人,世人都喜歡捧高踩低,唾棄他人而擡高自己。

扶明的動搖也被姚儋收入如眼底,他向來善於察言觀色,攀著一片濃黑,他笑道:“鄭公子,二十大板而已,可願領罰?”

隔著模糊的光,扶明等人心急如焚,看不清鄭子瀟神情。

他站在陰暗處,背對著姚儋,微微躬身,脊背挺拔如松。

聲音還很平穩,鄭子瀟道:“庶民知罪,甘願領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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