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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子戒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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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子戒三

趕在王佟聯姻的喜事前,千藍閣終於落成。

向民眾開放的第一日,整座高閣人滿為患,摩肩接踵之際,也混進去一些鬧事的佛門信徒。普通具有信仰的百姓居多,偶爾也有極端的僧侶。兩派爭執間,生出許多麻煩。

慶和帝焦慮不已,恰在此時,一縷春末暖風送來延西捷報,給茍延殘喘的封建王朝艱難續上一口氣。

延西大捷,朝堂上下喜氣沖天,慶和帝大筆一揮,犒賞邊關將士,決定在春勝圍場進行春狩。

因是他登基以來第一次大張旗鼓的狩獵,要往隆重處辦,太常等一眾屬官忙得焦頭爛額,除了常規隨行太仆衛尉屬官外,另有太樂屬官歌舞隨行。世家才俊公子,深閨小姐,均受邀前往,共賞好景。

眼見萬事俱備,慶和帝收到一封勸諫奏折。

太醫令佟隱山跪在地上瑟瑟發抖,想起黃門前的杖刑,心裏忍不住發毛。

“你說春勝狩獵不可,卻不說明原因,是存心給朕找不痛快。”

慶和帝仔細看了奏折,有些不解。

隔著朦朧的熏香,佟隱山顫抖道:“延西剛剛大捷,再勞民傷財大張旗鼓狩獵,有損民德。”

“好一個有損民德。”

慶和帝陰陽怪氣道:“這句話,穆王也說過。”

佟隱山連忙叩首,抖若篩糠。

“佟隱山,朕器重你,連你女兒的婚事都是禦賜榮耀,你不要不識擡舉。”

“臣惶恐,鬥膽請陛下更改圍獵地,萬不能是春勝圍場。”

“為什麽?”

“春勝圍場地處淩陽鄉,路途遙遠,舟車勞頓,臣擔憂……”

慶和帝打斷了他,斥責道:“你要記得,你不僅是醫士,也是朕的臣。”

他擡起眼皮,輕蔑地望著地上的老匹夫,“延西大捷,是長陵之喜,自開國來圍獵都是去春勝,你不要再說了,滾下去。”

佟隱山仍不甘心,磕頭如搗蒜,“陛下三思,春勝圍場去不得!”

“滾!”

一聲怒罵下,佟隱山連忙連滾帶爬逃出玿陽殿。

由此,五月廿一,春勝狩獵在冠蓋如雲中浩蕩開始了。

臨行前,夫人特地來了孟湘湘的院子。

阿沈正在往她頭上嵌釵環,花濁首飾繁瑣覆雜,不比延北簡潔,她手上動作生疏,半天簪不好。

夫人皺起眉,一把奪過阿沈手上的金雀釵子,親自上手,往厚重的發髻上簪去。

起初孟湘湘有些受寵若驚,待到頭皮痛感湧現,她才覺出夫人並無多少母女溫存的意思。

“輕點,輕點……”

孟湘湘吃痛,鼓起嘴道。

夫人並不理睬她,手上力度不減,幾下簪好後,又撚起她的下巴,端詳半天。

她的女兒和她面容有幾分相似,眉眼明艷,皮膚白皙,面闊幼圓。可她看了許久,總覺得不滿意。

目光審視下,孟湘湘也渾身不自在。

半晌,夫人摸出一把小剃刀,刀尖還泛著凜凜寒光,“阿沈,把長小姐眉毛剃了。”

阿沈大驚失色,沒敢去接,“夫人,剃了小姐就沒有眉毛了。”

“長小姐眉毛棱角太過,剃了用眉盒畫個新的就是。”

“那……畫什麽樣子的?”

“就畫花濁時興的遠山眉。”

影影綽綽,溫婉秀美,總是比孟湘湘以前英氣的劍眉優雅。

但換了眉型,孟湘湘端著鏡子看半天,愈看愈發覺得,這雙眉間積郁著一股幽怨氣,人端莊許多,卻不似以前明艷。

以至於出門的時候,她一路低垂著頭不敢見人,生怕別人見了她的新眉毛笑話。

馬車上,阿沈看她渾身不自在的模樣,不禁笑道:“小姐就算是畫遠山眉,也是好看的,怎麽這麽害羞呢?”

“好看是好看,總覺得怪怪的。”

按照現代化妝的技巧,眉毛需要根據原生的眉型畫起,剃了重畫的眉毛對孟湘湘來說就不像是自己的。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夫人是在割去她的棱角,將她與封建王朝的世家小姐同質化。

也算是現時代自由靈魂的閹割。

想到這裏,孟湘湘目光越發憂愁,“她想讓我和世家小姐們一樣,可我從來不屬於這裏,又怎麽能一味學她們。”

“眉毛而已,小姐別太憂愁,況且就算延北也有許多世家女子畫遠山眉呀,你看,多好看。”

阿沈端起小鏡子,伸到她面前。

孟湘湘耷拉下眉眼,輕輕推開她,掀開簾子往車外看去。

春勝圍場不在花濁城內,而是在離花濁不遠處的一個鄉中。鄉名為淩陽,據說都是農田美景,男耕女織,一片詩情畫意。

眼下窗外沒有雞犬桑麻,更無半分悠閑愜意。

茅屋成排下,幾名老婦嘆氣負手走出,偌大的村落湧動著一股悲愴,令人心口發堵。

孟湘湘只覺得古怪,又說不出來具體在哪,馬車徐徐前行中,她伸出頭朝前看,恰好迎面走來幾個婦人。她們身材嬌弱,身上的粗麻布衣骯臟不堪,低聲嗚咽著。四人合力,肩頭扛著一個茅草編織成的鋪蓋卷。

侯府馬車顛簸,經過她們之時,幾名婦人紛紛讓步,沒想到撞到了石階,其中一人身形不穩,鋪蓋卷順勢滾落到地上。

枯黃茅草鋪開,率先映入眼簾的是慘敗骯臟的腳趾,毫無半分血色。

孟湘湘定睛一看,竟是個死去的男子,面色青紫泛白,骨瘦如柴。

那幾名婦人忙去卷鋪蓋,想將屍身收好,動作匆忙間,一人沒忍住,仰天哀哭。

聲音悲慟,聞之泣血,催人淚下。

視線被一抹玄色衣衫遮蔽住了。

孟湘湘心情沈重,還沒反應過來,一擡眼看到了鄭子瀟。

他騎在馬上,一身羿射服,窄袖恭謹,衣衫工整,腰封緊致勾勒出的線條還有幾分禁欲系的味道。頭發用枚玉冠矜傲地束起,清貴公子氣質渾然天成。

“民生疾苦,小姐不要看。”

他說話間,長腿微微發力,高馬上的身影便徹底將車窗遮了個嚴實。

只是哀景能遮蔽,聲音卻無法隔絕,哭聲像是爬蟲蝕骨,鉆入孟湘湘的內心,讓她神色動搖,渾身僵直。

他輕聲說:“別怕。”

“我不怕。”

鄭子瀟看向遠方,忽然也覺察出淩陽鄉的古怪之處。

馬車經過的遠方,在茅屋錯落間,竟然躺著長排的茅草鋪蓋,均是和方才的死屍一個模樣,單露出一雙毫無生氣的灰白裸足。

死氣彌散,詭譎至極。

因貪腐案,鄭子瀟近日一直在與蘭臺周旋,未聽聞淩陽鄉有疫,太醫署的上奏亦是一切如常。

他先將馬車簾子遮嚴實,確保孟湘湘看不到了,才將周圍的情況看個仔細。

哀聲遍野,死氣沈沈。

行過一會,車外馬蹄聲不減,孟湘湘安撫好心緒,試探喚了聲,“鄭子瀟?”

“我在。”

“你怎麽又開始喊我小姐了?”

“我……”

車外的人聲音漸小,孟湘湘捂嘴笑起來,手指經過臉頰發現,自己也滾燙。

她不去扯簾子,猜測著車外人的神情,“你再叫我一次,行不行?”

“好。”

他對自己總是很順從。

等了半天沒動靜,孟湘湘皺起眉,一把扯開車簾,責怪地瞧著他,“怎麽說話不算話。”

握著韁繩的手微微發緊,釵子在陽光照耀下熠熠生輝,小姑娘明艷如花,換了個眉毛模樣也是溫婉好看。

鄭子瀟呼吸都跟著停滯,到最後十分鄭重地輕喚一聲,“湘湘。”

孟湘湘也沒想到這一聲如此認真,緋紅順著脖頸爬上,她吞吞吐吐地關上車簾,“我……我也在。”

車簾又將二人隔絕開。

偶有細風拂過,伴著農田特有的清爽氣,可以從縫隙中看到馬鐙上雲紋暗底的長靴。

她又忍不住撥開簾子的一角偷看,越看越覺得鄭子瀟端正。這樣的端正已經剝離他漂亮的外表,刻進骨血裏,使人放眼一望便覺得他是光明磊落的正人君子。

直到圍場上,世家子弟盡顯英姿,騎射比試,風采盡顯,孟湘湘也還在人影綽綽中找他筆直而又疏離的身影。

春勝園作為皇家禦用獵場,樹木蔥蘢,枝葉繁茂間,有一片寬闊的靶場,盡頭立著整排的紅心箭靶。

此時此刻,姚仇正手持銀色長弓,會挽雕弓如滿月,一箭射中靶心。

少年英雄,意氣風發,身後傳來世家小姐的歡呼尖叫聲,以及他那些跟班的溢美之詞。

姚仇十分受用,轉過身朝姑娘們揮揮手,又收獲一堆充滿香粉味的小帕子。

他捏著弓,正要再射一箭,恰好看到了人群中的孟湘湘。

她似乎不是很在意自己射沒射中。

習慣於成為姑娘們眼中焦點的姚小將軍,湧上一股分外幼稚的勝負欲,沖著孟湘湘吼起來,“孟小姐,聽說赫南將軍擅騎射,你應該也很擅長,要不要來試試?”

孟湘湘正坐在樹蔭下春心萌動地發呆,忽然被點名,一腦門子官司,瞪著姚仇。

姚仇沒悟出她的意思,微微側頭等她回話。

半晌,對方什麽也沒說,送給他一個白眼。

姚仇嘴角抽了抽,覺得有些無趣,再次拉弓的時候,整個人興致都被那白眼敗光。

但姚小將軍幼稚得徹底,總能給自己找到好玩的。

他旁邊就站了個好玩的。

姚仇伸頭過去,看著拉弓都困難的世子,嬉皮笑臉道:“世子爺,拉不開就算了,別強求自己。”

世子臉都已經憋紅,奈何平時讀書習武皆不用功,身上一點力氣也沒有,甚至分不出力回懟姚仇。

他胳膊抖得厲害,鄭子瀟站在一旁伸出手微微扶住,道:“目視前方,手端平,不要用蠻力。”

姚仇插話道:“刺客是這樣的,都是巧勁,世子小心被教成飛檐走壁的壞人。”

“你有完沒完?”

世子一摔弓,瞪著他罵道:“前幾年秋獵投鏢,你都沒贏過子瀟,現在又在這裏找晦氣。”

“我姚仇輸得起,贏不了他我還贏不了你嗎?”

兩個人眼見著又要吵起來,坐在遠處的孟湘湘無奈捏了捏眉心,準備看好戲。身邊不知道哪個官員家的小姐十分熱心腸,還給她抓了把瓜子,磕著瓜子看人吵架,好不自在。

自在久了,便有人來招惹她。

一抹熟悉的身影晃過,烏黑礙眼,像是清空白日飛過的烏鴉。

圓凈笑瞇瞇地擋在孟湘湘面前,手上結了個吉祥印道:“聽說小姐前些時日尋在下,怎麽不去王府?”

孟湘湘臉上抽搐,“不急不急,今天不找你,改天吧。”

“擇日不如撞日,在下想提醒小姐,我們約的事情,別忘了。”

“忘不了。”

孟湘湘怕遠處射箭的人生疑,裝模作樣學著圓凈做了個吉祥印。

誰知圓凈突然抓住她懸在半空中的手,語調詭異地說:“今日小姐面色紅潤,像有喜事,我給您算一卦。”

“沒聽說你們福川法門管算卦啊。”

孟湘湘嚇了一跳,慌亂間想收回手,沒想到圓凈老妖怪力氣大得出奇,攥著她纖細的手腕像是要將骨頭捏碎。

幹燥粗糙的手上,凸起的血管像是老樹盤踞的樹根,抓著孟湘湘手腕的同時迅速滑過她的掌心,偷偷留下個方正的東西。

孟湘湘蹙眉,手指迅速收攏間,圓凈已然退後一步,兩手結了個吉祥印,“算出來了,小姐最近要註意身體健康,其餘事情萬事順意。”

“謝謝您。”

在孟湘湘錯愕的註視下,圓凈神態自如地離去。

手心裏的東西宛若燙手山芋,孟湘湘微微頷首起身,告別身邊同坐的幾位世家小姐,找了個僻靜處,打開手心。

一張字條和一個小紙包。

紙包外有些熟悉的白色粉末,像極了正法寺慧通住持佛珠外沾染的,孟湘湘身形一滯。

她飛快打開泛黃的紙條,龍飛鳳舞一行大字:倒進穆王杯中,小姐即可歸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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