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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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2 章
天空開始飄起了絨毛一般大的雪花，一朵一朵地像蝴蝶一般優雅的落在了宋莫池的身上。
他坐在路邊攤的椅子上，喝的酩酊大醉，臉頰微醺地擡起頭仰望著天空，眼睛濕潤了，眼淚順著臉龐流淌而下。
梁宇凡如果只是十方集團的一名無名小卒，也就罷了，可為什麽偏偏卻是康柏文的外孫。
梁宇凡對康琳喊的那一聲小姨，把他對梁宇凡的所有期待與信任，徹底擊的粉碎。
他就像個跳梁小醜，被人玩弄於股掌之中，卻還傻傻的去相信對方。
“騙子！”洩憤的啤酒瓶被砸的粉碎，宋莫池拿起桌上的另一瓶啤酒又狠狠往嘴裏灌。
煙火繚繞的小吃街道，就在此刻一輛黑色商務車闖了進來，從車上下來的人直接走到了宋莫池的桌旁，腳下的碎玻璃渣子令他眉頭一皺。
“你怎麽到這種地方來？”
“啊？”宋莫池拖著腦袋，眼神迷離的擡頭望去，傻呵呵的笑了笑，“坐下來喝兩杯？”
何博延依舊站著，看著桌子上七橫八豎的空酒瓶子，捂著口鼻，裹緊了大衣，擡起一只手沖身後勾了勾。
身後的兩名手下走了過來，把宋莫池從椅子上拖了起來。
剛要走，就被攤販老板立馬叫停住了。
“哎哎哎，還沒給錢呢！”
這時，站在車旁等候的袁津見狀立馬趕了過來，掏了四五張百元大鈔塞到了老板手中。
“不用找了。”袁津說。
宋莫池剛被人扛到了家就大吐了一番，他無力的癱坐在沙發旁，臉色煞白如死灰，一副毫無求生欲地模樣。
何博延坐在沙發上，手裏捏著一枚子彈掛墜，開口道：“是你叫十方集團的人把殷澤接走的？”
宋莫池沒說話，也沒點頭，一動不動地背對著何博延。
何博延也沒繼續問下去，盯著手裏的掛墜像是入了神。
這時殷澤被接走的時候從脖子上卸下來給他的，準確來說是還給他的。
兜兜轉轉找了一圈的東西，最後竟然是由殷澤親手交給了自己。
而這枚曾經鑲嵌在何博延胸口，差點要了他半條命的子彈，最後卻被殷澤偷走，然後打孔穿成了掛墜還給了自己。
何博延將穿在子彈上的繩子抽了出來扔進了壁爐裏，而那枚被打孔的子彈重新放回了盒子裏。
他望著燃燒在壁爐裏的熊熊烈火，心裏卻始終還是得不到釋然。
殷澤的做法更像是再他背上加上了一道枷鎖。
坐在沙發旁的宋莫池突然又爬了起來，捂著嘴沖進了衛生間，這一進去又是十來分鐘才出來。
宋莫池一晚上連吐了四次，吐到最後胃裏再沒東西由他吐了，口苦舌幹地只剩下能吐出來的胃酸。
他扣著嗓子卻就連胃酸也吐不出來時，才安靜了下來，迷迷糊糊中只知道何博延把他從衛生間拖到了房間裏。
宋莫池睡了整整三天，醒來時只覺得頭疼欲裂，眼底的血絲紅的嚇人，嘴唇發白，臉色難堪到像一副大病未愈的模樣。
喉嚨幹疼的發不出一點聲音，那感覺就像是有一個人死死掐住脖子，將針一根一根插入咽喉。
宋莫池甚至虛弱到提不起一丁點的力氣，好不容易從床上坐起來吧，卻又因為窗外投來的陽光，讓他只能夠瞇著眼睛才能看清四周。
他還在何博延的家，沒錯了。
推門而入的是一個身著羽絨服，頂著一頭亂七八糟的烏黑頭發，臉上卻貼著一張卡通創口貼的男人，男人邊往房間裏走一邊輕輕吹著端在手裏的粥。
那進門低頭吹粥的那一恍惚間，宋莫池整個人怔住了。
“醒啦？”何天翔一驚一喜地把粥放在桌邊，走了過去，摸了摸宋莫池的額頭，“嗯，燒退了。”
宋莫池嫌棄的打掉額頭上冰涼的手，咳嗽了一聲清了清嗓子，開口道：“你…”嗓音如他所想的一般沙啞，他又繼續道，“你哥呢？”
“我哥？出去了啊，他可是特地讓我照顧好你的，你餓不餓？我熬了點粥…啊…不是…是我哥請的廚師熬的，你快嘗嘗…好不好喝。”何天翔說。
宋莫池輕輕按著太陽穴，現在令他頭疼的不是餓不餓死的問題了，而是眼前這個不知道什麽時候飛過來的何天翔。
何博延的親弟弟，他的表弟。
一個身高180，智商歸零的大小夥子。
雖說沒心眼，但最讓人受不了的就是那張始終嘰嘰喳喳地嘴巴，聽的就讓人心煩意亂。
在何天翔的註視下，宋莫池有種被監視的感覺，唇碰上碗邊小口抿了一口。
“怎麽樣？好不好喝？”何天翔睜大了眼睛，迫不及待的想知道答案。
“還行。”宋莫池有口無心的回答。
“真的？”誰知，得到答案的何天翔一下子竄了起來，“那我也去盛一碗。”
“………………”宋莫池望著一溜煙跑沒影的人，放下了手中的粥，掀開被子走了下了床。
他換了身幹凈的衣服，簡單洗漱了一番，站在房門口回頭看向桌子上那碗不怎麽冒煙的粥時，還是忍不住走過去端起來吃了。
胃裏有了點東西，才終於感覺渾身有了力氣。
“二哥！”
宋莫池剛出房門沒半路，身後就響起了何天翔的大嗓門，生怕他耳背聽不見似的。
“幹嘛？”宋莫池連頭都懶的回，接著走向沙發，坐了下來，拿起茶幾上的雜志看了起來。
“粥你還要不要了？”何天翔端著碗，嘴角沾著粥粒，臉上抑制不住的對美食的喜悅。
宋莫池搖了搖手：“不要了。”
“那我可全吃了啊，你後悔也沒有了啊。”何天翔說著捧著碗把碗底的一點粥吃的幹凈，而後轉身回到了廚房。
“何天翔！”宋莫池翻了一頁雜志又合上了，轉頭看向廚房的方向，“吃完我有話要問你。”
“昂？”何天翔從廚房探出頭，往嘴裏又塞了一口包子，“什麽話？”
宋莫池盯著他的嘴：“還有包子？”
“昂，”何天翔從嘴裏拿下半截包子，遞給宋莫池看，“還有兩個，你要吃嗎？”
宋莫池剛上揚的嘴角抽搐了兩下，一口回絕：“不用了，你自己吃吧。”
說完，百無聊賴地宋莫池又重覆翻閱起了面前的雜志，過了好一會兒，何天翔才捧著吃撐了的肚子走了過來。
何天翔往沙發上一睡，翹著二郎腿，望著天花板，開口道：“太撐了，太撐了，二哥你剛要問啥來著？”
宋莫池再次合上雜志，靠在沙發上，昂著下巴看向何天翔，質問道：“什麽時候回來的？”
“你喝的爛醉的第二天，”何天翔停下了搖腳的動作，轉頭看向宋莫池，“我哥一個電話，我就立馬坐飛機飛過來了啊，機票都還沒給我報銷呢。”
“公司那邊有什麽進展嗎？”宋莫池問。
“公司裏邊的那幾粒老鼠屎我一直盯著的，”何天翔忽然眉頭一鎖，“不過，我發現邵雲陽這幾天，活動痕跡有點頻繁，從元旦開始，他一直在和一個男人會面。”
“項氏的人嗎？”宋莫池問。
“不太像，哦…對了，我有他照片，”說著，何天翔從口袋裏掏出手機點開相冊，然後推到宋莫池的面前，“我沒見到過他出入過項氏集團，也沒見他與項氏的人有過什麽接觸。”
可當一張拍攝手段隱秘，像素卻格外清晰的相片出現在宋莫池面前，他看著照片上的人時，心頭豁然貫通了所有。
對之前為什麽在裴海峰的手機上看到邵雲陽的名字，得到了正解。
“二哥？你認識照片上的人？”何天翔疑惑問道。
宋莫池拿起手機，端詳的看著照片上，與邵雲陽握手言和地裴海峰，面無表情道：“何止認識。”
“這件事，你就先盯著，先看看他們到底要玩什麽花招，”宋莫池將手機推到何天翔面前，“高民那邊呢？”
“他那邊還好，就是最近一直在給董事長施加壓力，”何天翔說，“他想CEO那個位置，但董事長怎麽可能給他啊，以量力而行為借口一直晾著他。”
“董事長從你走後，身體一直不太好，我看啊，他就是想趁此機會趁虛而入，”何天翔從沙發上爬起來坐著，“話說，二哥，你真不打算回去了？”
宋莫池起身給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看向落地窗外的雪景，他沒回答何天翔的後半句話，而是問道：“今天幾號了？”
“幾號了？我看下啊，”何天翔翻開手機看了眼日歷，“今天二十二號，星期二，怎麽了？”
都已經二十二號了，這麽快。
可此刻，宋莫池卻尤新記得，梁宇凡說過二十二號是他父母的祭日。
他忽然覺得，分開其實並不可怕，回憶才是最令人窒息的。
一月二十二號，原本是梁宇凡向宋莫池坦白一切的日子，最終卻變成了孤身一人來去墓地。
頃刻間的悲涼，逆襲而來。
梁宇凡站立墓碑前許久，心中的酸楚與難過無法用言語描述，他只有將手輕撫在墓碑上的照片上，輕聲道：“我本來是想帶他來見見你們的，但是現在，我把他弄丟了。”
梁宇凡用手輕掃掉墓碑上的積雪，呢喃自語道：“媽，我該怎麽辦，我現在真的不知道怎麽辦了，我甚至連挽留的餘地都沒有。”
“對不起。”梁宇凡將頭埋了下去，哭的抽泣不成聲。
但凡只要一想起過去與宋莫池的種種，他都有種心臟撕裂的疼痛感。
他從來沒有像現在這般痛苦過，就好像有一把刀子正在狠狠刺著自己的胸膛。
他不知道為什麽突然就演變成今天這副模樣了，難道是因為自己真的做錯了嗎？
讓梁靜靜脫離老家，送她去十三中學讀書，租宋莫池外婆的房子，等待著獵物上門，一切如他所料，最後自己卻又深陷其中。
真是造化弄人。
活該。
“來這麽早啊。”康琳的聲音從遠處傳來，隨之而來的，還有她那萬年不變的高跟鞋聲。
與之不同的是，康琳今天沒有濃妝艷抹，而是素顏加上一席黑衣，手裏抱著一束百合花。
梁宇凡快速擦幹眼淚擡頭望去，站了起來。
康琳很快走到了他跟前，捏了捏他的臉，盯著他那雙發紅的眼睛：“憔悴了不少啊。”
梁宇凡拍掉她的手偏過頭，語氣冷淡：“不要捏我的臉。”
停在半空中的手頓了一秒，康琳才收了回去，她繞過梁宇凡走到墓碑前，蹲下。
康琳輕輕撫摸著照片上的女人，倆人眉眼之間有著些許相似之處，不同的是，康琳更顯狠厲冷漠，而照片上的女人，則是溫柔可親些。
當初梁宇凡父母出車禍時，新聞上並沒有掀起多大浪花，更何況對方是個主動自首的十八歲青年，案子也就草草了結。
而康琳則是在車禍後的第三年，才得知的，最後與梁宇凡相認。
因為梁宇凡母親的離世，導致了康柏文對待梁宇凡更加的嚴厲與苛刻。
梁宇凡站在一旁，直言不諱地問道：“是你殺了宋莫池的舅舅是嗎？”
此話一出，蹲在墓碑前的康琳一怔，就像如她所料一般，擡起了坦然無懼地面孔，看向一旁的梁宇凡。
康琳淺笑了一下，站了起來，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披肩從梁宇凡面前走過，並說道：“我覺得這裏並不是一個合適說這種話的地方。”
梁宇凡盯著走過去的身影，跟了上去。
倆人一前一後走了很長一段路，直到康琳走出了墓園，朝著黑色小轎車走去。
見他們來，坐在主駕駛上的殷澤也下了車，走到了康琳跟前。
“琳姨。”
“嗯，”康琳說，“我要跟小凡說點話。”
話說一半，殷澤就已經很識相的退到了百米之外了，他躲在了一處大樹之下，遠遠的看著站在車邊的兩個人。
啪嗒——
康琳點燃了一支煙，狠吸了一口，香煙夾在兩指之間，從口中吐出來的煙霧直迎向梁宇凡。
梁宇凡蹙緊眉，躲到了一旁。
“想從哪裏聽起？”康琳偏過頭看向梁宇凡。
“你為什麽殺他舅舅？”梁宇凡說。
聽到這個話題，康琳還是忍不住深吸一口氣，擡頭望向天空，唇角勾起了微笑，慢慢道：“失手，你信嗎？”
“我自己都不信，”康琳輕笑了一聲，“我本來綁架那個白毛只是報覆他的，誰知弄巧成拙，一槍致命，回天乏力了。”
“不管怎麽樣，他死了，不是嗎？”梁宇凡盯著康琳手中的煙，目光慢慢挪到了從她口中吐出來的煙圈。
康琳看穿了他的心思，將手中的煙遞了上去：“要抽嗎？”
梁宇凡想了想最後還是拒絕了：“不了。”
倆人沈默了一會兒，梁宇凡又開口問道：“我媽…當初是怎麽逃出來的呢？”
“逃？”康琳聽到這個字眼，偷笑了起來，更加毫不誇張的大笑了起來，“我告訴你，你媽這輩子最讓我佩服的就是為了你爸和你外公斷絕父女關系，她哪還用得著逃這個字去形容啊，要不然你以為為什麽是三年後才找到你。”
梁宇凡震驚住了。
感情他父母當年是私奔來著？
頓時，他有了一個大膽的猜想。
“所以你也認識…我爸？”
康琳揚起下巴看向他：“很意外嗎？”
“那梁海德呢？”梁宇凡盯著康琳，等待答案。
“梁海德？”康琳想了想，吐了一口煙，看向他，“那個膽子比老鼠還小的男人？你那叔叔？”
梁宇凡低頭沈思，但很快，內心的想法就被康琳打破了。
“要不是他，我還未必能夠找到你，”康琳笑道，“說到底，還得謝謝你那叔叔。”
還真是這樣。
梁宇凡倒吸了一口涼氣。
“康馨月很幸運，還真被她給賭對了，”康琳眼裏露出一絲羨慕，“從小到大，她都像是駐在人間的天使一般的存在，如願以償在她身上很顯而易見。”
“那你呢？”梁宇凡問，“沒有稱心如意的人嗎？”
得到一切答案的梁宇凡似乎真的松了一口氣，他上前從康琳口中搶走半截煙，踩在了地上。
“你都四十了，再不找，小心真嫁不出去。”梁宇凡說。
‘啪’。
一巴掌直接拍在了梁宇凡的後腦勺，康琳拉了拉披肩，懟了過去：“小屁孩懂什麽，還敢在你小姨嘴上奪煙，膽兒不小啊。”
“煙有什麽好抽的，嗆的要死。”梁宇凡說完就沖大樹下的人跑了過去。
康琳望著奔跑的背影，忍不住笑起來：“小屁孩兒。”
梁宇凡跑著跑著，最後蹲在了殷澤的身旁，倆人相互看了一眼，過了好一會兒梁宇凡才開口問道：“問你個事兒唄。”
“嗯？”殷澤回頭盯著他，“什麽事兒？”
“你在寫字樓頂的房間有看到一根紅色的手繩嗎？”梁宇凡擡頭看向上空，語氣惆悵。
他的手繩不見了，月老的紅繩斷了，在不知道什麽時候，什麽地方，突然不見了。
他轉過頭看向殷澤，只見殷澤滿臉疑惑，不明白的表情。
“沒事了。”
沒等殷澤回答，梁宇凡就先開了口。
梁宇凡將所有的情緒壓抑在心裏，語氣平淡，臉上看不出一絲抱有遺憾的表情，好似真的只是丟了一件無關緊要的東西一樣。
殷澤看著他，張了張口，還沒等蹦出字兒來，梁宇凡蹭的一下站了起來，沖著大樹就是一腳，頃刻之間，壓在樹上的積雪嘩啦啦的一下子掉了下來。
蹲在樹下的殷澤瞬間變成了一尊雪人。
還沒等殷澤反應過來，罪魁禍首早已經逃之夭夭了。
“哥，你快點兒的，我們要走了。”梁宇凡跑在前頭，臉上洋溢著歡笑喊了一聲。
殷澤抹了一把臉，嘴裏罵罵咧咧地罵道：“小兔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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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開始飄起了絨毛一般大的雪花，一朵一朵地像蝴蝶一般優雅的落在了宋莫池的身上。
他坐在路邊攤的椅子上，喝的酩酊大醉，臉頰微醺地擡起頭仰望著天空，眼睛濕潤了，眼淚順著臉龐流淌而下。
梁宇凡如果只是十方集團的一名無名小卒，也就罷了，可為什麽偏偏卻是康柏文的外孫。
梁宇凡對康琳喊的那一聲小姨，把他對梁宇凡的所有期待與信任，徹底擊的粉碎。
他就像個跳梁小醜，被人玩弄於股掌之中，卻還傻傻的去相信對方。
“騙子！”洩憤的啤酒瓶被砸的粉碎，宋莫池拿起桌上的另一瓶啤酒又狠狠往嘴裏灌。
煙火繚繞的小吃街道，就在此刻一輛黑色商務車闖了進來，從車上下來的人直接走到了宋莫池的桌旁，腳下的碎玻璃渣子令他眉頭一皺。
“你怎麽到這種地方來？”
“啊？”宋莫池拖著腦袋，眼神迷離的擡頭望去，傻呵呵的笑了笑，“坐下來喝兩杯？”
何博延依舊站著，看著桌子上七橫八豎的空酒瓶子，捂著口鼻，裹緊了大衣，擡起一只手沖身後勾了勾。
身後的兩名手下走了過來，把宋莫池從椅子上拖了起來。
剛要走，就被攤販老板立馬叫停住了。
“哎哎哎，還沒給錢呢！”
這時，站在車旁等候的袁津見狀立馬趕了過來，掏了四五張百元大鈔塞到了老板手中。
“不用找了。”袁津說。
宋莫池剛被人扛到了家就大吐了一番，他無力的癱坐在沙發旁，臉色煞白如死灰，一副毫無求生欲地模樣。
何博延坐在沙發上，手裏捏著一枚子彈掛墜，開口道：“是你叫十方集團的人把殷澤接走的？”
宋莫池沒說話，也沒點頭，一動不動地背對著何博延。
何博延也沒繼續問下去，盯著手裏的掛墜像是入了神。
這時殷澤被接走的時候從脖子上卸下來給他的，準確來說是還給他的。
兜兜轉轉找了一圈的東西，最後竟然是由殷澤親手交給了自己。
而這枚曾經鑲嵌在何博延胸口，差點要了他半條命的子彈，最後卻被殷澤偷走，然後打孔穿成了掛墜還給了自己。
何博延將穿在子彈上的繩子抽了出來扔進了壁爐裏，而那枚被打孔的子彈重新放回了盒子裏。
他望著燃燒在壁爐裏的熊熊烈火，心裏卻始終還是得不到釋然。
殷澤的做法更像是再他背上加上了一道枷鎖。
坐在沙發旁的宋莫池突然又爬了起來，捂著嘴沖進了衛生間，這一進去又是十來分鐘才出來。
宋莫池一晚上連吐了四次，吐到最後胃裏再沒東西由他吐了，口苦舌幹地只剩下能吐出來的胃酸。
他扣著嗓子卻就連胃酸也吐不出來時，才安靜了下來，迷迷糊糊中只知道何博延把他從衛生間拖到了房間裏。
宋莫池睡了整整三天，醒來時只覺得頭疼欲裂，眼底的血絲紅的嚇人，嘴唇發白，臉色難堪到像一副大病未愈的模樣。
喉嚨幹疼的發不出一點聲音，那感覺就像是有一個人死死掐住脖子，將針一根一根插入咽喉。
宋莫池甚至虛弱到提不起一丁點的力氣，好不容易從床上坐起來吧，卻又因為窗外投來的陽光，讓他只能夠瞇著眼睛才能看清四周。
他還在何博延的家，沒錯了。
推門而入的是一個身著羽絨服，頂著一頭亂七八糟的烏黑頭發，臉上卻貼著一張卡通創口貼的男人，男人邊往房間裏走一邊輕輕吹著端在手裏的粥。
那進門低頭吹粥的那一恍惚間，宋莫池整個人怔住了。
“醒啦？”何天翔一驚一喜地把粥放在桌邊，走了過去，摸了摸宋莫池的額頭，“嗯，燒退了。”
宋莫池嫌棄的打掉額頭上冰涼的手，咳嗽了一聲清了清嗓子，開口道：“你…”嗓音如他所想的一般沙啞，他又繼續道，“你哥呢？”
“我哥？出去了啊，他可是特地讓我照顧好你的，你餓不餓？我熬了點粥…啊…不是…是我哥請的廚師熬的，你快嘗嘗…好不好喝。”何天翔說。
宋莫池輕輕按著太陽穴，現在令他頭疼的不是餓不餓死的問題了，而是眼前這個不知道什麽時候飛過來的何天翔。
何博延的親弟弟，他的表弟。
一個身高180，智商歸零的大小夥子。
雖說沒心眼，但最讓人受不了的就是那張始終嘰嘰喳喳地嘴巴，聽的就讓人心煩意亂。
在何天翔的註視下，宋莫池有種被監視的感覺，唇碰上碗邊小口抿了一口。
“怎麽樣？好不好喝？”何天翔睜大了眼睛，迫不及待的想知道答案。
“還行。”宋莫池有口無心的回答。
“真的？”誰知，得到答案的何天翔一下子竄了起來，“那我也去盛一碗。”
“………………”宋莫池望著一溜煙跑沒影的人，放下了手中的粥，掀開被子走了下了床。
他換了身幹凈的衣服，簡單洗漱了一番，站在房門口回頭看向桌子上那碗不怎麽冒煙的粥時，還是忍不住走過去端起來吃了。
胃裏有了點東西，才終於感覺渾身有了力氣。
“二哥！”
宋莫池剛出房門沒半路，身後就響起了何天翔的大嗓門，生怕他耳背聽不見似的。
“幹嘛？”宋莫池連頭都懶的回，接著走向沙發，坐了下來，拿起茶幾上的雜志看了起來。
“粥你還要不要了？”何天翔端著碗，嘴角沾著粥粒，臉上抑制不住的對美食的喜悅。
宋莫池搖了搖手：“不要了。”
“那我可全吃了啊，你後悔也沒有了啊。”何天翔說著捧著碗把碗底的一點粥吃的幹凈，而後轉身回到了廚房。
“何天翔！”宋莫池翻了一頁雜志又合上了，轉頭看向廚房的方向，“吃完我有話要問你。”
“昂？”何天翔從廚房探出頭，往嘴裏又塞了一口包子，“什麽話？”
宋莫池盯著他的嘴：“還有包子？”
“昂，”何天翔從嘴裏拿下半截包子，遞給宋莫池看，“還有兩個，你要吃嗎？”
宋莫池剛上揚的嘴角抽搐了兩下，一口回絕：“不用了，你自己吃吧。”
說完，百無聊賴地宋莫池又重覆翻閱起了面前的雜志，過了好一會兒，何天翔才捧著吃撐了的肚子走了過來。
何天翔往沙發上一睡，翹著二郎腿，望著天花板，開口道：“太撐了，太撐了，二哥你剛要問啥來著？”
宋莫池再次合上雜志，靠在沙發上，昂著下巴看向何天翔，質問道：“什麽時候回來的？”
“你喝的爛醉的第二天，”何天翔停下了搖腳的動作，轉頭看向宋莫池，“我哥一個電話，我就立馬坐飛機飛過來了啊，機票都還沒給我報銷呢。”
“公司那邊有什麽進展嗎？”宋莫池問。
“公司裏邊的那幾粒老鼠屎我一直盯著的，”何天翔忽然眉頭一鎖，“不過，我發現邵雲陽這幾天，活動痕跡有點頻繁，從元旦開始，他一直在和一個男人會面。”
“項氏的人嗎？”宋莫池問。
“不太像，哦…對了，我有他照片，”說著，何天翔從口袋裏掏出手機點開相冊，然後推到宋莫池的面前，“我沒見到過他出入過項氏集團，也沒見他與項氏的人有過什麽接觸。”
可當一張拍攝手段隱秘，像素卻格外清晰的相片出現在宋莫池面前，他看著照片上的人時，心頭豁然貫通了所有。
對之前為什麽在裴海峰的手機上看到邵雲陽的名字，得到了正解。
“二哥？你認識照片上的人？”何天翔疑惑問道。
宋莫池拿起手機，端詳的看著照片上，與邵雲陽握手言和地裴海峰，面無表情道：“何止認識。”
“這件事，你就先盯著，先看看他們到底要玩什麽花招，”宋莫池將手機推到何天翔面前，“高民那邊呢？”
“他那邊還好，就是最近一直在給董事長施加壓力，”何天翔說，“他想CEO那個位置，但董事長怎麽可能給他啊，以量力而行為借口一直晾著他。”
“董事長從你走後，身體一直不太好，我看啊，他就是想趁此機會趁虛而入，”何天翔從沙發上爬起來坐著，“話說，二哥，你真不打算回去了？”
宋莫池起身給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看向落地窗外的雪景，他沒回答何天翔的後半句話，而是問道：“今天幾號了？”
“幾號了？我看下啊，”何天翔翻開手機看了眼日歷，“今天二十二號，星期二，怎麽了？”
都已經二十二號了，這麽快。
可此刻，宋莫池卻尤新記得，梁宇凡說過二十二號是他父母的祭日。
他忽然覺得，分開其實並不可怕，回憶才是最令人窒息的。
一月二十二號，原本是梁宇凡向宋莫池坦白一切的日子，最終卻變成了孤身一人來去墓地。
頃刻間的悲涼，逆襲而來。
梁宇凡站立墓碑前許久，心中的酸楚與難過無法用言語描述，他只有將手輕撫在墓碑上的照片上，輕聲道：“我本來是想帶他來見見你們的，但是現在，我把他弄丟了。”
梁宇凡用手輕掃掉墓碑上的積雪，呢喃自語道：“媽，我該怎麽辦，我現在真的不知道怎麽辦了，我甚至連挽留的餘地都沒有。”
“對不起。”梁宇凡將頭埋了下去，哭的抽泣不成聲。
但凡只要一想起過去與宋莫池的種種，他都有種心臟撕裂的疼痛感。
他從來沒有像現在這般痛苦過，就好像有一把刀子正在狠狠刺著自己的胸膛。
他不知道為什麽突然就演變成今天這副模樣了，難道是因為自己真的做錯了嗎？
讓梁靜靜脫離老家，送她去十三中學讀書，租宋莫池外婆的房子，等待著獵物上門，一切如他所料，最後自己卻又深陷其中。
真是造化弄人。
活該。
“來這麽早啊。”康琳的聲音從遠處傳來，隨之而來的，還有她那萬年不變的高跟鞋聲。
與之不同的是，康琳今天沒有濃妝艷抹，而是素顏加上一席黑衣，手裏抱著一束百合花。
梁宇凡快速擦幹眼淚擡頭望去，站了起來。
康琳很快走到了他跟前，捏了捏他的臉，盯著他那雙發紅的眼睛：“憔悴了不少啊。”
梁宇凡拍掉她的手偏過頭，語氣冷淡：“不要捏我的臉。”
停在半空中的手頓了一秒，康琳才收了回去，她繞過梁宇凡走到墓碑前，蹲下。
康琳輕輕撫摸著照片上的女人，倆人眉眼之間有著些許相似之處，不同的是，康琳更顯狠厲冷漠，而照片上的女人，則是溫柔可親些。
當初梁宇凡父母出車禍時，新聞上並沒有掀起多大浪花，更何況對方是個主動自首的十八歲青年，案子也就草草了結。
而康琳則是在車禍後的第三年，才得知的，最後與梁宇凡相認。
因為梁宇凡母親的離世，導致了康柏文對待梁宇凡更加的嚴厲與苛刻。
梁宇凡站在一旁，直言不諱地問道：“是你殺了宋莫池的舅舅是嗎？”
此話一出，蹲在墓碑前的康琳一怔，就像如她所料一般，擡起了坦然無懼地面孔，看向一旁的梁宇凡。
康琳淺笑了一下，站了起來，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披肩從梁宇凡面前走過，並說道：“我覺得這裏並不是一個合適說這種話的地方。”
梁宇凡盯著走過去的身影，跟了上去。
倆人一前一後走了很長一段路，直到康琳走出了墓園，朝著黑色小轎車走去。
見他們來，坐在主駕駛上的殷澤也下了車，走到了康琳跟前。
“琳姨。”
“嗯，”康琳說，“我要跟小凡說點話。”
話說一半，殷澤就已經很識相的退到了百米之外了，他躲在了一處大樹之下，遠遠的看著站在車邊的兩個人。
啪嗒——
康琳點燃了一支煙，狠吸了一口，香煙夾在兩指之間，從口中吐出來的煙霧直迎向梁宇凡。
梁宇凡蹙緊眉，躲到了一旁。
“想從哪裏聽起？”康琳偏過頭看向梁宇凡。
“你為什麽殺他舅舅？”梁宇凡說。
聽到這個話題，康琳還是忍不住深吸一口氣，擡頭望向天空，唇角勾起了微笑，慢慢道：“失手，你信嗎？”
“我自己都不信，”康琳輕笑了一聲，“我本來綁架那個白毛只是報覆他的，誰知弄巧成拙，一槍致命，回天乏力了。”
“不管怎麽樣，他死了，不是嗎？”梁宇凡盯著康琳手中的煙，目光慢慢挪到了從她口中吐出來的煙圈。
康琳看穿了他的心思，將手中的煙遞了上去：“要抽嗎？”
梁宇凡想了想最後還是拒絕了：“不了。”
倆人沈默了一會兒，梁宇凡又開口問道：“我媽…當初是怎麽逃出來的呢？”
“逃？”康琳聽到這個字眼，偷笑了起來，更加毫不誇張的大笑了起來，“我告訴你，你媽這輩子最讓我佩服的就是為了你爸和你外公斷絕父女關系，她哪還用得著逃這個字去形容啊，要不然你以為為什麽是三年後才找到你。”
梁宇凡震驚住了。
感情他父母當年是私奔來著？
頓時，他有了一個大膽的猜想。
“所以你也認識…我爸？”
康琳揚起下巴看向他：“很意外嗎？”
“那梁海德呢？”梁宇凡盯著康琳，等待答案。
“梁海德？”康琳想了想，吐了一口煙，看向他，“那個膽子比老鼠還小的男人？你那叔叔？”
梁宇凡低頭沈思，但很快，內心的想法就被康琳打破了。
“要不是他，我還未必能夠找到你，”康琳笑道，“說到底，還得謝謝你那叔叔。”
還真是這樣。
梁宇凡倒吸了一口涼氣。
“康馨月很幸運，還真被她給賭對了，”康琳眼裏露出一絲羨慕，“從小到大，她都像是駐在人間的天使一般的存在，如願以償在她身上很顯而易見。”
“那你呢？”梁宇凡問，“沒有稱心如意的人嗎？”
得到一切答案的梁宇凡似乎真的松了一口氣，他上前從康琳口中搶走半截煙，踩在了地上。
“你都四十了，再不找，小心真嫁不出去。”梁宇凡說。
‘啪’。
一巴掌直接拍在了梁宇凡的後腦勺，康琳拉了拉披肩，懟了過去：“小屁孩懂什麽，還敢在你小姨嘴上奪煙，膽兒不小啊。”
“煙有什麽好抽的，嗆的要死。”梁宇凡說完就沖大樹下的人跑了過去。
康琳望著奔跑的背影，忍不住笑起來：“小屁孩兒。”
梁宇凡跑著跑著，最後蹲在了殷澤的身旁，倆人相互看了一眼，過了好一會兒梁宇凡才開口問道：“問你個事兒唄。”
“嗯？”殷澤回頭盯著他，“什麽事兒？”
“你在寫字樓頂的房間有看到一根紅色的手繩嗎？”梁宇凡擡頭看向上空，語氣惆悵。
他的手繩不見了，月老的紅繩斷了，在不知道什麽時候，什麽地方，突然不見了。
他轉過頭看向殷澤，只見殷澤滿臉疑惑，不明白的表情。
“沒事了。”
沒等殷澤回答，梁宇凡就先開了口。
梁宇凡將所有的情緒壓抑在心裏，語氣平淡，臉上看不出一絲抱有遺憾的表情，好似真的只是丟了一件無關緊要的東西一樣。
殷澤看著他，張了張口，還沒等蹦出字兒來，梁宇凡蹭的一下站了起來，沖著大樹就是一腳，頃刻之間，壓在樹上的積雪嘩啦啦的一下子掉了下來。
蹲在樹下的殷澤瞬間變成了一尊雪人。
還沒等殷澤反應過來，罪魁禍首早已經逃之夭夭了。
“哥，你快點兒的，我們要走了。”梁宇凡跑在前頭，臉上洋溢著歡笑喊了一聲。
殷澤抹了一把臉，嘴裏罵罵咧咧地罵道：“小兔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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