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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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1 章
正午還是耀陽當空，到了傍晚天卻陰沈了下來，刺骨的寒風陣陣，吹的叫人牙床都不由自主地瑟瑟發抖。
自從昨天回來後，宋莫池就把自己關在房間裏，沒踏出房門半步。
何博延躺在壁爐旁的沙發上，身上蓋著一張厚厚的毯子，半瞇著眼，一只手托著腦袋小憩著。
過一會兒，何博延慢慢睜開了眼睛，神色凝重，看向對面隔著落地窗之外的殷澤。
殷澤被扣押著跪在地上，嘴角掛著血絲，臉上多了幾處觸目驚心地淤青。
他以這樣的姿勢已經保持了有五六個小時了，突然的變天，讓他身上僅存的餘溫消失殆盡，雙腿早已經發麻發僵。
何博延沖袁津勾了勾手指，待袁津走到自己身旁彎下腰才問道：“他還是什麽都不說嗎？”
“是的，”袁津說，“嘴巴嚴實的很。”
何博延失去了耐心，揮手讓袁津離開，自己則是從沙發上坐了起來，他掀開毯子又坐了一會兒。
一到冬天，他就特別容易犯困，身上提不起一點勁，也特別怕冷，即便是窩在壁爐旁烤著火，還是不太滿足。
火光下，本就白皙如雪的肌膚更加顯得越發的透亮，整個人像極了臥榻之側的病態美人。
何博延的手屬於又白又修長，五指分明又纖細的那種，而那雙漂亮的左手食指的彎骨上卻是戴著一枚骷髏戒指。
他勾起沙發上的大衣披在了身上，雙手捧著幾十塊錢淘來的暖手寶。他走到落地窗邊停了下來，原本是想出去的，但走進才發現外面的樹梢正被冷風吹的分不清東南西北，就立馬反悔了。
何博延看著對面背對著自己的殷澤，下巴偏了偏朝門口喊了一聲：“袁津。”
袁津立即小跑著過來，應道：“延哥，什麽事？”
何博延從紅色兔頭的暖手寶屁股一端抽出右手，指著對面的人，道：“帶進來。”
“是。”
何博延又擡頭看向了院中正在被寒風揉捏的那些花花草草，頓時覺得更加冷了，他見袁津走了出去，就又回到了壁爐旁的沙發上坐著。
跪在刺骨寒風中的殷澤，如果不是靠著過人的體質，換做普通人，恐怕早就冷到暈厥了。
他是被袁津以及另外兩個手下給拖進屋內的，屋內與屋外簡直就是天壤之別兩個不同的地界。
可這種極度溫差不但沒讓殷澤感到屬實，反而更加覺得骨頭縫內都開始一點點的被紮著刺疼。
他強忍著這種痛，趴在地上半天被能爬起來，雙腿像是被截了肢一樣。
坐在沙發上的何博延向這邊走了過來，最後蹲在了殷澤的身旁，眸光冰冷，面無表情的盯著看了幾秒。
“你還真是死鴨子嘴啊，”何博延捏住殷澤的下巴，向上提起對向自己，滿眼怒意，“如果不是你，莫池根本就不會受傷。”
殷澤凍麻了的臉紋絲不動，嘴角處連輕扯都十分困難，唯有那雙暗自傷神的雙眸，盯著何博延。
何博延盯著殷澤的臉看了幾秒，冷哼了一聲，甩開了手，站了起來：“帶去房間。”
倒地不起的殷澤被袁津從地上拉了起來，拖進了房間內，屋內窗簾緊閉，密不透風，殷澤被扔在了透著寒氣的地板上趴著，臉朝房門，半死不活氣息奄奄地盯著門縫的那道光。
殷澤閉目養神，過了一會兒，房間內的中央空調突然啟動了，帶有溫度的微風吹進了房間裏，慢慢滲進每一個角落。
這時的殷澤才終於從他那僵硬的嘴臉，扯出了一點淡淡笑意。
他太了解何博延的性格了，至少在小的時候何博延就是個傲嬌愛耍小性子，刀子嘴豆腐心的人。
隨著室內溫度越來越穩定，殷澤也慢慢合上了酸澀的雙目，耳邊的聲音也逐漸降了下來。
何博延可舍不得他死，畢竟心中積攢了多年的仇恨，可不會讓他就這麽輕易死掉。
此時，透過門縫，一雙有力的腳步聲出現在了亮光中。
“池哥。”守在殷澤房門在的袁津低下頭開了口。
宋莫池頂著一頭濕發，手臂上掛著一件黑色大衣，他從袁津的面前走過，坐在了何博延對面的沙發上，低頭沈默的扣著襯衫紐扣。
何博延微微皺了一下眉頭：“怎麽不把頭發吹幹就下來了。”
宋莫池依舊沈默。
“是要出門嗎？”何博延把目光挪到了宋莫池那只受傷的手臂上，“傷口處理幹凈了？”
“嗯。”宋莫池整理好衣角，揉了兩下差不多幹的頭發，起身穿上了大衣。
“宋莫池！”何博延叫住了準備離開的人，由躺變成坐，立在沙發上。
宋莫池腳步一頓，回頭看向他：“什麽事？”
“我不是故意騙你的，”何博延說，“但我也不能看見你就這麽被蒙在鼓中。”
“騙我什麽？”宋莫池看上去整個人都是麻木的，表情苦澀，“騙我你出去旅游，還是騙著我要我帶他來這裏，然後親自去一步步揭穿他的身份？”
“沒所謂了。”宋莫池說這句話的時候特別無力，身體像枯木心如同死灰。
他的步伐井然有序，卻不難聽出中間沈重又疲憊的拖沓聲。
見宋莫池這般模樣，何博延的內心很是不好受。
他的本意，只是想讓宋莫池知道，梁宇凡並非想象中的那麽簡單而已。
卻不想自己搞砸了一切。
何博延的目光順著宋莫池離開的背影，越拉越遠，最後消失在院外。
宋莫池靠在墻邊，剛做了個掏煙的姿勢，卻突然頓住了，後知後覺地抽回了手，揣進兜裏。
這時，迎面走過來一個包裹著嚴嚴實實的高個子男人，宋莫池瞄了一眼，然後繼續往前走。
高個子男人也不知是因為包裹的太嚴實，看不清兩旁道路，還是怎麽的，竟走著走著就直接與宋莫池受傷的那只胳膊撞上了。
“啊…對不起對不起，我剛做了眼部手術，不能見光，沒看見你，實在抱歉。”
傷口撕裂的疼痛直接讓宋莫池咬牙皺眉，他捂住受傷的胳膊，為了不讓人看出端詳，只好客氣的回了一句：“沒事。”
高個子男人壓低了帽檐，走的很快，還沒等宋莫池回過神在想去看一眼，人就已經消失在了道路的盡頭。
宋莫池沒放在心上，搓了搓手，朝手掌心哈了一口氣，雙手揣回大衣兜裏時，指尖突然的一頓，口袋裏多了一樣東西。
一支類似於筆一樣的東西。
他將這支筆慢慢的從兜裏掏了出來，這才發現，是一只黑色的錄音筆。
猛然間，忽然想起了剛剛與他撞臂的高個子男人，但等他再次回過頭去看時，哪裏還能瞧見半點衣角。
宋莫池疑惑的按下錄音筆的開關，突如其來的一震磁帶聲險些讓他手一抖。
“聽說，你跟張玉峰那侄子走的很近？”
“萍水相逢而已。”
“是嗎？”“真的只是萍水相逢？”
“當然。”
“可我怎麽聽說，你們的關系已經好到可以隨意進出他家了呢？”
“玩玩而已，也就他當真罷了，再說了，我不投入一點，他又怎麽會上這個當呢？對吧，外公。”
這一剎那，宋莫池感覺一股涼氣順著脊柱沖向腦殼，胸口如同壓著千斤巨石，每呼吸一下都十分艱難，表情徹底僵住，渾身發冷，身體顫抖得厲害。
倆人的聊天對話就如同顯擺在眼前的流動文字一般，熟悉的聲音貫徹耳膜，令人揮之不去，情緒奔潰。
就在這時，梁宇凡的電話打了進來。
拿著錄音筆的手都還在抖，宋莫池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咽了下口水，接起了電話。
“餵？”
“我到了，你在哪？我一個人。”
“我都不著急，你急什麽？急著自投羅網嗎？”喉嚨像是被東西堵住了，音調逐漸往下沈，宋莫池說完直接掛了電話，怕聽到對方在多說一個字，自己會真的控制不住吼出來。
宋莫池努力沈穩住腳跟，站在原地歇了好一會兒才走向旁邊的車庫。
他拿起昨天又或是前天剩下的礦泉水，擰開瓶蓋就往嘴裏猛灌了一通，徹底冷靜下來才開著車揚長而去。
梁宇凡坐在酒吧裏指定的包廂內，茶幾上的手機，上面定格著一通十分鐘之前的電話。
他一動一動地盯著上面的昵稱，回想起當時打上‘安穩’兩個字時的心情。
坦然，享受，珍惜，還是貪婪的想就這麽安穩的過上一輩子。
包廂的門突然被開了一道縫，外面的亮光瞬間滲了進來，高跟鞋的聲音清脆無比。
梁宇凡難以置信地凝視著來人。
再見到康琳的那一剎那，一道恐懼萌生心頭。
他的行蹤被他們了如指掌。
“怎麽，看見我來，不高興？”康琳步伐輕盈，走到梁宇凡身旁，一只手按住了想要起來的梁宇凡，“小姨勸你一句，不要做無謂的掙紮，我可以保你，但我不保證老爺子會不會向你那小男朋友下手。”
“你什麽意思？”梁宇凡甩開壓在肩上的手，站了起來，“你跟外公說什麽了？”
“我跟他一向不和你又不是不知道，”康琳傲慢道，“我怎麽可能會向他開口說話。”
康琳的臉一下子陰沈了下來，盯著梁宇凡，道：“你身邊在乎的每一個人，都將會成為你的軟肋，老爺子想捏死誰，輕而易舉，我希望你不要一時沖動，你明不明白。”
沒等梁宇凡開口回應，康琳的手下就闖了進來，手下看向了康琳。
康琳揚起了微笑，目光瞥向一旁的梁宇凡：“看來是有人來了，那我就不便打擾了，這裏實在是吵的人心煩。”
康琳的一席話讓梁宇凡震在了原地，在宋莫池還未到的那幾分鐘裏，梁宇凡就如同一根筆直的木樁釘在了原處。
直到身後的門再次被打開。
宋莫池摟著一個女人走了進來。
踩在地板上的陣陣皮鞋聲與清脆刺耳地高跟鞋聲，一點一點地紮進梁宇凡的心。
女人身上的香水味兒沖的梁宇凡頭暈，穿著暴露的女人捏著嬌滴滴的嗓子貼在宋莫池身上：“我們…是不是走錯包廂啦，這…怎麽還有人呢？燈也不開，哥哥，我好害怕呀。”
宋莫池的目光鎖定在站在沙發旁的梁宇凡身上，摟在女人身上的胳膊緊了幾分。
倆人以眼神交鋒。
“哥哥~你摟的有點緊，”女人在宋莫池身上扭動了幾下，“我有點疼。”
回過神來的宋莫池立即松開了手，嘴角一勾調侃道：“是你的身材太好了，讓人實在是有點愛不釋手。”
女人嬌羞的低下了頭，把頭埋在了宋莫池的胸口處：“討厭。”
目睹一切地梁宇凡，此刻渾身都是冷的，一雙手緊緊攥在一起，指甲狠狠嵌進肉裏。
“宋莫池！”梁宇凡壓制不住情緒的低吼了出來，指著他懷裏穿著暴露的女人，“你什麽意思？”
宋莫池用一根手指輕輕挑起女人的下巴，當著對方的面親了下去，他擦了一下嘴唇，歪過頭眼神冷漠：“看不出來嗎？”
“你讓我過來…就是讓我看這個？”梁宇凡雙目赤紅，額頭青筋暴起，想訴諸武力。
“要不然你以為呢？”宋莫池冷笑了一聲，“你該不會是以為，我叫你來，是想和你重修舊好地吧？”
“哼…”宋莫池嘲諷道，“我又不是同性戀。”
“你說什麽？”梁宇凡開始顫抖，嗓門也隨之變大，最後指著他懷裏的女人直接怒吼道，“出去！”
女人嚇得一激靈，眼淚險些立馬從眼眶中落下來。
“我叫你出去！你耳聾嗎！滾！”隨之而來的第二聲徹底把女人嚇哭了。
梁宇凡只感覺全身的血液逆流而上，渾身瞬間燥熱起來，直到女人的落荒而逃，他沖動的情緒才得到了一絲緩和。
宋莫池依然沈浸在梁宇凡如洪水猛獸一般的那一聲咆哮中。
在他的印象中，梁宇凡一直是個不急不躁地人，而剛剛也確實是令人大為震驚。
此刻，在宋莫池的眼裏，梁宇凡卻更加像一只狐貍露出了尾巴，原地現行。
梁宇凡咽了下口水，在褲子上擦了擦掌心的汗水，拖著千斤重的步子，一點一頓的走向宋莫池。
“你…是不是…聽到…什麽了？我可以解釋的，我可以跟你解釋的！池哥…”梁宇凡的嗓子沙啞到最後幾個字幾乎都發不出來音調。
宋莫池已然鎮定的站著盯著他，明明心裏早已經是千瘡百孔，卻還要親手去打破這場局面。
宋莫池又冷了一聲，瞪著梁宇凡，戳著他的胸口，一字一頓道：“裝什麽裝？你有什麽好解釋的，你跟你那小姨就是穿一條褲子的！都TM不是個好東西！”
“我們倆的事，不要帶上我小姨！”梁宇凡強忍著劈頭蓋臉的辱罵，咬緊了牙關。
“一家人是吧？”宋莫池嗤笑道，“你以為你小姨就是什麽好人？她不過就是個……”
“你鬧夠了沒有！”
宋莫池的話還未說完，就被梁宇凡打斷了，曾經同床共枕的倆人，此刻卻面對面的爭鋒相對起來。
“我沒夠！我就是要讓你知道你小姨是個什麽樣的人！”宋莫池的情緒一下子猛烈的竄上了頭，聲音也隨之越來越大。
“宋莫池！這是我們之間的事，你有情緒沖我來！”梁宇凡說，“我承認我從一開始就知道你和譚飛文是好朋友，但我後來真的…”
“說到底我就只是你消遣時間的工具，是你報覆的玩物！”宋莫池抓住梁宇凡襯衫的前襟，打斷了他的話，雙目如狼，表情扭曲，凝視著對方，“梁宇凡，你別在跟我演戲了，你跟你那小姨簡直如出一轍，怎麽，你是不是也想殺了我？”
“什…什麽？”梁宇凡露出震驚的表情，看著他。
“還跟我在這裝！”宋莫池的音調變強，面露兇狠，“你應該早就知道她殺了我舅舅！就是因為康琳！你一直護著的小姨！他死了！死在了你小姨的手上！那是我親舅舅！除了我外婆唯一對我好的人。”
“你處心積慮地接近我，不就是因為譚飛文無證駕駛導致你父母發生車禍嗎？”宋莫池吼道，“怎麽？被我說中了吧，你不是特想殺了我嗎？”
說著，宋莫池從腰間掏出一把槍抵在了自己的腦袋上：“來啊！你殺了我啊！”
“你夠了！”梁宇凡吼了回去，“我在裏心裏難道就是這樣的一個人是嗎？”
“對，所以我告訴你，我對你的那些喜歡，愛，也都是假的，假的！我心中有愧與你，所以我可憐你啊，你還真信。”宋莫池眼裏噙著淚，仰面大笑，心中很不是滋味兒。
這一刻，感覺時間放佛靜止了。
梁宇凡從一開始的抵抗，慢慢變得順從，思緒混亂，更多的是震驚以及不願相信。
此刻的宋莫池，就像是被仇恨緊緊包裹住，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聽不進半句話。
“你…先把槍放下，”見宋莫池沒動，梁宇凡又怒吼了一聲，“我讓你把槍放下！”
梁宇凡憤怒的聲音傳到了宋莫池的耳中。
宋莫池回過神，他擦掉眼角的淚水，冷冷的笑了一聲。
笑容中充滿了諷刺，充滿了悲傷，還帶著一絲嘲弄。
“梁宇凡！從我的世界消失吧，我不想在看到你了，玩玩也好，報覆也罷，到此為止。”宋莫池幾乎用完了最後的一點嘶吼的力氣，說完了這句話，他其實眼淚都要掉下來了。
他渾身無力地拖著沈重的步子朝著門外走去，剛走到門口，卻又頓住了，背著身對身後低聲說道：“至於殷澤，叫你們的人去接吧。”
包廂的大門關上了那一刻，梁宇凡雙腿一軟，靠著沙發癱坐在了地上，他揪住胸口位置的衣料，仿佛被勒住了一樣，無比的窒息，難受。
“噗嗤…”梁宇凡低頭捂著臉笑了起來，笑著笑著卻又哭了，頭剛擡起來的那刻，兩行淚水從眼角滑了下來。
梁宇凡繼續大笑著，他的笑聲放佛充斥著整座城市，整片蒼穹。
他就這麽坐在地上，靠在沙發的扶手旁，一條胳膊蓋住了痛哭的雙目，雙肩隨著哭笑不停發顫。
“啊！”梁宇凡哭著嘶吼了出來，一拳砸在了茶幾上，指關節頓時被玻璃碎片劃出鮮血淋漓。
就好像，他們之間，才剛開始就已經以結尾收場了，一切就真的在此刻以無法前進的腳步到此為止。
康琳殺了張玉峰這件事，終將一輩子橫在他們中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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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還是耀陽當空，到了傍晚天卻陰沈了下來，刺骨的寒風陣陣，吹的叫人牙床都不由自主地瑟瑟發抖。
自從昨天回來後，宋莫池就把自己關在房間裏，沒踏出房門半步。
何博延躺在壁爐旁的沙發上，身上蓋著一張厚厚的毯子，半瞇著眼，一只手托著腦袋小憩著。
過一會兒，何博延慢慢睜開了眼睛，神色凝重，看向對面隔著落地窗之外的殷澤。
殷澤被扣押著跪在地上，嘴角掛著血絲，臉上多了幾處觸目驚心地淤青。
他以這樣的姿勢已經保持了有五六個小時了，突然的變天，讓他身上僅存的餘溫消失殆盡，雙腿早已經發麻發僵。
何博延沖袁津勾了勾手指，待袁津走到自己身旁彎下腰才問道：“他還是什麽都不說嗎？”
“是的，”袁津說，“嘴巴嚴實的很。”
何博延失去了耐心，揮手讓袁津離開，自己則是從沙發上坐了起來，他掀開毯子又坐了一會兒。
一到冬天，他就特別容易犯困，身上提不起一點勁，也特別怕冷，即便是窩在壁爐旁烤著火，還是不太滿足。
火光下，本就白皙如雪的肌膚更加顯得越發的透亮，整個人像極了臥榻之側的病態美人。
何博延的手屬於又白又修長，五指分明又纖細的那種，而那雙漂亮的左手食指的彎骨上卻是戴著一枚骷髏戒指。
他勾起沙發上的大衣披在了身上，雙手捧著幾十塊錢淘來的暖手寶。他走到落地窗邊停了下來，原本是想出去的，但走進才發現外面的樹梢正被冷風吹的分不清東南西北，就立馬反悔了。
何博延看著對面背對著自己的殷澤，下巴偏了偏朝門口喊了一聲：“袁津。”
袁津立即小跑著過來，應道：“延哥，什麽事？”
何博延從紅色兔頭的暖手寶屁股一端抽出右手，指著對面的人，道：“帶進來。”
“是。”
何博延又擡頭看向了院中正在被寒風揉捏的那些花花草草，頓時覺得更加冷了，他見袁津走了出去，就又回到了壁爐旁的沙發上坐著。
跪在刺骨寒風中的殷澤，如果不是靠著過人的體質，換做普通人，恐怕早就冷到暈厥了。
他是被袁津以及另外兩個手下給拖進屋內的，屋內與屋外簡直就是天壤之別兩個不同的地界。
可這種極度溫差不但沒讓殷澤感到屬實，反而更加覺得骨頭縫內都開始一點點的被紮著刺疼。
他強忍著這種痛，趴在地上半天被能爬起來，雙腿像是被截了肢一樣。
坐在沙發上的何博延向這邊走了過來，最後蹲在了殷澤的身旁，眸光冰冷，面無表情的盯著看了幾秒。
“你還真是死鴨子嘴啊，”何博延捏住殷澤的下巴，向上提起對向自己，滿眼怒意，“如果不是你，莫池根本就不會受傷。”
殷澤凍麻了的臉紋絲不動，嘴角處連輕扯都十分困難，唯有那雙暗自傷神的雙眸，盯著何博延。
何博延盯著殷澤的臉看了幾秒，冷哼了一聲，甩開了手，站了起來：“帶去房間。”
倒地不起的殷澤被袁津從地上拉了起來，拖進了房間內，屋內窗簾緊閉，密不透風，殷澤被扔在了透著寒氣的地板上趴著，臉朝房門，半死不活氣息奄奄地盯著門縫的那道光。
殷澤閉目養神，過了一會兒，房間內的中央空調突然啟動了，帶有溫度的微風吹進了房間裏，慢慢滲進每一個角落。
這時的殷澤才終於從他那僵硬的嘴臉，扯出了一點淡淡笑意。
他太了解何博延的性格了，至少在小的時候何博延就是個傲嬌愛耍小性子，刀子嘴豆腐心的人。
隨著室內溫度越來越穩定，殷澤也慢慢合上了酸澀的雙目，耳邊的聲音也逐漸降了下來。
何博延可舍不得他死，畢竟心中積攢了多年的仇恨，可不會讓他就這麽輕易死掉。
此時，透過門縫，一雙有力的腳步聲出現在了亮光中。
“池哥。”守在殷澤房門在的袁津低下頭開了口。
宋莫池頂著一頭濕發，手臂上掛著一件黑色大衣，他從袁津的面前走過，坐在了何博延對面的沙發上，低頭沈默的扣著襯衫紐扣。
何博延微微皺了一下眉頭：“怎麽不把頭發吹幹就下來了。”
宋莫池依舊沈默。
“是要出門嗎？”何博延把目光挪到了宋莫池那只受傷的手臂上，“傷口處理幹凈了？”
“嗯。”宋莫池整理好衣角，揉了兩下差不多幹的頭發，起身穿上了大衣。
“宋莫池！”何博延叫住了準備離開的人，由躺變成坐，立在沙發上。
宋莫池腳步一頓，回頭看向他：“什麽事？”
“我不是故意騙你的，”何博延說，“但我也不能看見你就這麽被蒙在鼓中。”
“騙我什麽？”宋莫池看上去整個人都是麻木的，表情苦澀，“騙我你出去旅游，還是騙著我要我帶他來這裏，然後親自去一步步揭穿他的身份？”
“沒所謂了。”宋莫池說這句話的時候特別無力，身體像枯木心如同死灰。
他的步伐井然有序，卻不難聽出中間沈重又疲憊的拖沓聲。
見宋莫池這般模樣，何博延的內心很是不好受。
他的本意，只是想讓宋莫池知道，梁宇凡並非想象中的那麽簡單而已。
卻不想自己搞砸了一切。
何博延的目光順著宋莫池離開的背影，越拉越遠，最後消失在院外。
宋莫池靠在墻邊，剛做了個掏煙的姿勢，卻突然頓住了，後知後覺地抽回了手，揣進兜裏。
這時，迎面走過來一個包裹著嚴嚴實實的高個子男人，宋莫池瞄了一眼，然後繼續往前走。
高個子男人也不知是因為包裹的太嚴實，看不清兩旁道路，還是怎麽的，竟走著走著就直接與宋莫池受傷的那只胳膊撞上了。
“啊…對不起對不起，我剛做了眼部手術，不能見光，沒看見你，實在抱歉。”
傷口撕裂的疼痛直接讓宋莫池咬牙皺眉，他捂住受傷的胳膊，為了不讓人看出端詳，只好客氣的回了一句：“沒事。”
高個子男人壓低了帽檐，走的很快，還沒等宋莫池回過神在想去看一眼，人就已經消失在了道路的盡頭。
宋莫池沒放在心上，搓了搓手，朝手掌心哈了一口氣，雙手揣回大衣兜裏時，指尖突然的一頓，口袋裏多了一樣東西。
一支類似於筆一樣的東西。
他將這支筆慢慢的從兜裏掏了出來，這才發現，是一只黑色的錄音筆。
猛然間，忽然想起了剛剛與他撞臂的高個子男人，但等他再次回過頭去看時，哪裏還能瞧見半點衣角。
宋莫池疑惑的按下錄音筆的開關，突如其來的一震磁帶聲險些讓他手一抖。
“聽說，你跟張玉峰那侄子走的很近？”
“萍水相逢而已。”
“是嗎？”“真的只是萍水相逢？”
“當然。”
“可我怎麽聽說，你們的關系已經好到可以隨意進出他家了呢？”
“玩玩而已，也就他當真罷了，再說了，我不投入一點，他又怎麽會上這個當呢？對吧，外公。”
這一剎那，宋莫池感覺一股涼氣順著脊柱沖向腦殼，胸口如同壓著千斤巨石，每呼吸一下都十分艱難，表情徹底僵住，渾身發冷，身體顫抖得厲害。
倆人的聊天對話就如同顯擺在眼前的流動文字一般，熟悉的聲音貫徹耳膜，令人揮之不去，情緒奔潰。
就在這時，梁宇凡的電話打了進來。
拿著錄音筆的手都還在抖，宋莫池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咽了下口水，接起了電話。
“餵？”
“我到了，你在哪？我一個人。”
“我都不著急，你急什麽？急著自投羅網嗎？”喉嚨像是被東西堵住了，音調逐漸往下沈，宋莫池說完直接掛了電話，怕聽到對方在多說一個字，自己會真的控制不住吼出來。
宋莫池努力沈穩住腳跟，站在原地歇了好一會兒才走向旁邊的車庫。
他拿起昨天又或是前天剩下的礦泉水，擰開瓶蓋就往嘴裏猛灌了一通，徹底冷靜下來才開著車揚長而去。
梁宇凡坐在酒吧裏指定的包廂內，茶幾上的手機，上面定格著一通十分鐘之前的電話。
他一動一動地盯著上面的昵稱，回想起當時打上‘安穩’兩個字時的心情。
坦然，享受，珍惜，還是貪婪的想就這麽安穩的過上一輩子。
包廂的門突然被開了一道縫，外面的亮光瞬間滲了進來，高跟鞋的聲音清脆無比。
梁宇凡難以置信地凝視著來人。
再見到康琳的那一剎那，一道恐懼萌生心頭。
他的行蹤被他們了如指掌。
“怎麽，看見我來，不高興？”康琳步伐輕盈，走到梁宇凡身旁，一只手按住了想要起來的梁宇凡，“小姨勸你一句，不要做無謂的掙紮，我可以保你，但我不保證老爺子會不會向你那小男朋友下手。”
“你什麽意思？”梁宇凡甩開壓在肩上的手，站了起來，“你跟外公說什麽了？”
“我跟他一向不和你又不是不知道，”康琳傲慢道，“我怎麽可能會向他開口說話。”
康琳的臉一下子陰沈了下來，盯著梁宇凡，道：“你身邊在乎的每一個人，都將會成為你的軟肋，老爺子想捏死誰，輕而易舉，我希望你不要一時沖動，你明不明白。”
沒等梁宇凡開口回應，康琳的手下就闖了進來，手下看向了康琳。
康琳揚起了微笑，目光瞥向一旁的梁宇凡：“看來是有人來了，那我就不便打擾了，這裏實在是吵的人心煩。”
康琳的一席話讓梁宇凡震在了原地，在宋莫池還未到的那幾分鐘裏，梁宇凡就如同一根筆直的木樁釘在了原處。
直到身後的門再次被打開。
宋莫池摟著一個女人走了進來。
踩在地板上的陣陣皮鞋聲與清脆刺耳地高跟鞋聲，一點一點地紮進梁宇凡的心。
女人身上的香水味兒沖的梁宇凡頭暈，穿著暴露的女人捏著嬌滴滴的嗓子貼在宋莫池身上：“我們…是不是走錯包廂啦，這…怎麽還有人呢？燈也不開，哥哥，我好害怕呀。”
宋莫池的目光鎖定在站在沙發旁的梁宇凡身上，摟在女人身上的胳膊緊了幾分。
倆人以眼神交鋒。
“哥哥~你摟的有點緊，”女人在宋莫池身上扭動了幾下，“我有點疼。”
回過神來的宋莫池立即松開了手，嘴角一勾調侃道：“是你的身材太好了，讓人實在是有點愛不釋手。”
女人嬌羞的低下了頭，把頭埋在了宋莫池的胸口處：“討厭。”
目睹一切地梁宇凡，此刻渾身都是冷的，一雙手緊緊攥在一起，指甲狠狠嵌進肉裏。
“宋莫池！”梁宇凡壓制不住情緒的低吼了出來，指著他懷裏穿著暴露的女人，“你什麽意思？”
宋莫池用一根手指輕輕挑起女人的下巴，當著對方的面親了下去，他擦了一下嘴唇，歪過頭眼神冷漠：“看不出來嗎？”
“你讓我過來…就是讓我看這個？”梁宇凡雙目赤紅，額頭青筋暴起，想訴諸武力。
“要不然你以為呢？”宋莫池冷笑了一聲，“你該不會是以為，我叫你來，是想和你重修舊好地吧？”
“哼…”宋莫池嘲諷道，“我又不是同性戀。”
“你說什麽？”梁宇凡開始顫抖，嗓門也隨之變大，最後指著他懷裏的女人直接怒吼道，“出去！”
女人嚇得一激靈，眼淚險些立馬從眼眶中落下來。
“我叫你出去！你耳聾嗎！滾！”隨之而來的第二聲徹底把女人嚇哭了。
梁宇凡只感覺全身的血液逆流而上，渾身瞬間燥熱起來，直到女人的落荒而逃，他沖動的情緒才得到了一絲緩和。
宋莫池依然沈浸在梁宇凡如洪水猛獸一般的那一聲咆哮中。
在他的印象中，梁宇凡一直是個不急不躁地人，而剛剛也確實是令人大為震驚。
此刻，在宋莫池的眼裏，梁宇凡卻更加像一只狐貍露出了尾巴，原地現行。
梁宇凡咽了下口水，在褲子上擦了擦掌心的汗水，拖著千斤重的步子，一點一頓的走向宋莫池。
“你…是不是…聽到…什麽了？我可以解釋的，我可以跟你解釋的！池哥…”梁宇凡的嗓子沙啞到最後幾個字幾乎都發不出來音調。
宋莫池已然鎮定的站著盯著他，明明心裏早已經是千瘡百孔，卻還要親手去打破這場局面。
宋莫池又冷了一聲，瞪著梁宇凡，戳著他的胸口，一字一頓道：“裝什麽裝？你有什麽好解釋的，你跟你那小姨就是穿一條褲子的！都TM不是個好東西！”
“我們倆的事，不要帶上我小姨！”梁宇凡強忍著劈頭蓋臉的辱罵，咬緊了牙關。
“一家人是吧？”宋莫池嗤笑道，“你以為你小姨就是什麽好人？她不過就是個……”
“你鬧夠了沒有！”
宋莫池的話還未說完，就被梁宇凡打斷了，曾經同床共枕的倆人，此刻卻面對面的爭鋒相對起來。
“我沒夠！我就是要讓你知道你小姨是個什麽樣的人！”宋莫池的情緒一下子猛烈的竄上了頭，聲音也隨之越來越大。
“宋莫池！這是我們之間的事，你有情緒沖我來！”梁宇凡說，“我承認我從一開始就知道你和譚飛文是好朋友，但我後來真的…”
“說到底我就只是你消遣時間的工具，是你報覆的玩物！”宋莫池抓住梁宇凡襯衫的前襟，打斷了他的話，雙目如狼，表情扭曲，凝視著對方，“梁宇凡，你別在跟我演戲了，你跟你那小姨簡直如出一轍，怎麽，你是不是也想殺了我？”
“什…什麽？”梁宇凡露出震驚的表情，看著他。
“還跟我在這裝！”宋莫池的音調變強，面露兇狠，“你應該早就知道她殺了我舅舅！就是因為康琳！你一直護著的小姨！他死了！死在了你小姨的手上！那是我親舅舅！除了我外婆唯一對我好的人。”
“你處心積慮地接近我，不就是因為譚飛文無證駕駛導致你父母發生車禍嗎？”宋莫池吼道，“怎麽？被我說中了吧，你不是特想殺了我嗎？”
說著，宋莫池從腰間掏出一把槍抵在了自己的腦袋上：“來啊！你殺了我啊！”
“你夠了！”梁宇凡吼了回去，“我在裏心裏難道就是這樣的一個人是嗎？”
“對，所以我告訴你，我對你的那些喜歡，愛，也都是假的，假的！我心中有愧與你，所以我可憐你啊，你還真信。”宋莫池眼裏噙著淚，仰面大笑，心中很不是滋味兒。
這一刻，感覺時間放佛靜止了。
梁宇凡從一開始的抵抗，慢慢變得順從，思緒混亂，更多的是震驚以及不願相信。
此刻的宋莫池，就像是被仇恨緊緊包裹住，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聽不進半句話。
“你…先把槍放下，”見宋莫池沒動，梁宇凡又怒吼了一聲，“我讓你把槍放下！”
梁宇凡憤怒的聲音傳到了宋莫池的耳中。
宋莫池回過神，他擦掉眼角的淚水，冷冷的笑了一聲。
笑容中充滿了諷刺，充滿了悲傷，還帶著一絲嘲弄。
“梁宇凡！從我的世界消失吧，我不想在看到你了，玩玩也好，報覆也罷，到此為止。”宋莫池幾乎用完了最後的一點嘶吼的力氣，說完了這句話，他其實眼淚都要掉下來了。
他渾身無力地拖著沈重的步子朝著門外走去，剛走到門口，卻又頓住了，背著身對身後低聲說道：“至於殷澤，叫你們的人去接吧。”
包廂的大門關上了那一刻，梁宇凡雙腿一軟，靠著沙發癱坐在了地上，他揪住胸口位置的衣料，仿佛被勒住了一樣，無比的窒息，難受。
“噗嗤…”梁宇凡低頭捂著臉笑了起來，笑著笑著卻又哭了，頭剛擡起來的那刻，兩行淚水從眼角滑了下來。
梁宇凡繼續大笑著，他的笑聲放佛充斥著整座城市，整片蒼穹。
他就這麽坐在地上，靠在沙發的扶手旁，一條胳膊蓋住了痛哭的雙目，雙肩隨著哭笑不停發顫。
“啊！”梁宇凡哭著嘶吼了出來，一拳砸在了茶幾上，指關節頓時被玻璃碎片劃出鮮血淋漓。
就好像，他們之間，才剛開始就已經以結尾收場了，一切就真的在此刻以無法前進的腳步到此為止。
康琳殺了張玉峰這件事，終將一輩子橫在他們中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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