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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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4 章

淩晨兩點,書房內的電腦依舊在運行,坐在電腦前的梁宇凡拿下了耳機,他的雙手已經凍得發僵沒有知覺了,聳肩縮背地窩在椅子上。

電腦一關,不大的房間裏瞬間漆黑一片,梁宇凡剛把門打開,目光就對上了宋莫池投過來的眼神。

宋莫池紋絲不動坐在沙發上,眼睛裏充斥著紅血絲,嘴唇發幹,茶幾上的煙灰缸裏插了好幾根煙頭,他整個人越發憔悴。

梁宇凡有些心疼的把沙發上的毯子裹在他身上,坐到宋莫池身旁,搓了搓手:“你接受不了是嗎?”

他其實待在書房也是自我掙紮了許久,不知道自己到底能不能沖破心裏的那道障礙,但要讓一向把面子和尊嚴看的特別重的宋莫池做被動者,是不可能了。

“我不知道。”宋莫池把頭埋進胳膊裏,不敢去看他。

但其實他的這種自我強硬的態度,就已經把‘我不可能當0’體現的很明顯了。

只是他想通過這種沈默的態度,來達到自己的目的。

倆人再次陷入了沈默。

過了很久,梁宇凡才開口打破了詭異的安靜。

“要不咱試試吧?”

宋莫池緩緩擡起了頭。

“唉…總要有一個人要犧牲的吧…”梁宇凡嘆了一口氣,笑了起來,“那我就勉為其難吧…”

“會疼嗎?”沈默許久的宋莫池突然問。

“啊?”梁宇凡想了想,“不知道,不過你可以輕一點。”

“我…我對男的沒經驗。”宋莫池顯得有點緊張。

“沒事兒,我教你。”說著,梁宇凡解開了裹在他身上的毯子。

回到房間的倆人,直接來了一場打架式的翻雲覆雨,呼吸聲充斥著整件屋子,當場表演了一遍人生哲學。

躺在床上任由擺布的梁宇凡有些昏昏沈沈,耳邊傳來的聲音漸漸變了味兒,一片空白的腦袋忽然閃過一絲畫面。

他的雙目受這些畫面的影響,變得驚恐,懼怕,沖進腦袋裏的畫面越來越多,越來越清晰,耳邊的聲音越來越令人窒息。

“放開我!”梁宇凡抱起腦袋突然大喊,“放開我,走開!滾!”

梁宇凡的力氣很大,推開宋莫池後,迅速拉開了倆人之間的距離,頭疼欲裂,神情恍惚的在墻角縮成一團,死死捂住雙耳,嘴裏一遍又一遍念叨著的只有一個字:“滾!”

宋莫池不知道發生了什麽,楞在了一旁,他看著身體都開始發抖的人,焦急的不知道該怎麽辦。

“我…我是不是弄疼你了?”可是都還沒進行到更深一步,僅僅只是最平常的親吻而已,他不明白梁宇凡怎麽突然就這樣了。

他跪走在床上,伸出手輕輕碰了一下梁宇凡。

“滾!”梁宇凡怒斥一聲,赤紅冰冷的眼神,如此陌生,看的宋莫池心頭發緊。

“梁宇凡!是我!只有我,沒有別人,你看清楚了!”宋莫池不敢碰他了,拿著衣服試探性的想為他披上,“把衣服穿上,別著涼了。”

梁宇凡目光呆滯的看著他。

衣服剛剛挨到皮膚,梁宇凡就覺得胃裏一陣翻江倒海,他立馬捂住嘴,沒等宋莫池多說一句話,直接沖下了床,衣服順著肩膀掉落在地上。

“你去哪?”宋莫池快速套上羽絨服,撿起衣服趕緊跟了上去。

只見梁宇凡光著上半身,面色痛苦的沖進了浴室,跪在地上趴在馬桶邊吐了起來。

宋莫池蹲在他旁邊,把衣服蓋在了他身上,神色凝重的靜靜等著。

梁宇凡仿佛要把胃裏沒消化的食吐個一幹二凈才甘心,接著又開始幹吐,過了許久連酸水都吐不出來了,他才肯停止下來。

他狠狠擦掉嘴邊的骯臟物,手勁大到簡直要把嘴皮擦破,擦完之後才敢擡頭看一眼宋莫池。

“對不起。”梁宇凡的聲音啞到只能聽到一絲微微的聲線,又或者說到最後只是唇瓣動了動。

宋莫池還沒搞明白這句對不起代表著什麽意思,眼前的人就又垂下頭把臉埋了下去。

梁宇凡雙手抓緊宋莫池的兩只胳膊,微微顫抖著身體發出細小的嗚咽聲。

隨著一滴淚珠滴落在地上,緊接著兩滴,三滴…

梁宇凡隱忍住哭聲,跪在宋莫池面前哭了起來。

“我不知道你之前發生了什麽,但是你這樣我很難受。”宋莫池一把抱住眼前這個哭泣不止的人。

梁宇凡很努力的再忍住不讓自己發出哭聲,他一直是一個在外人面前裝作一副刀槍不入的人,即便在此刻,他也不想把柔弱的一面展現出來。

倆人擁抱在明亮的浴室內,不知過了多久,梁宇凡才從這股負面情緒中舒緩過來一點。

他連手腳都是發軟的,身上提不起一點力氣,眸中黯淡無光猶如一攤死水。

“莫…哥…”短暫的腦內缺氧,導致梁宇凡對說出口的話十分混亂。

他不知道自己是想喊莫池還是池哥,還是只是想喊一個哥字了。

嗓子像火燒一樣,生疼僵硬。

“怎麽了?”宋莫池把他的胳膊塞進自己衣服裏,“冷嗎?”

“我…想剃頭發。”梁宇凡說話的聲音很虛很虛,無力到宋莫池覺得他下一秒是不是會暈過去一樣。

宋莫池不知道他為什麽會突然想起來剃頭發,松開懷抱給他穿好衣服後,確定這人不會動之後,便跑去房間拿上理發器。

回浴室時,梁宇凡已經坐到了椅子上,眼神空洞的看著鏡子中的自己。

“你幫我剃行嗎?”梁宇凡說,“像第一次那樣,我想要寸的。”

“好。”宋莫池為他圍上披肩,梁宇凡的頭發因為一直都有剪,所以不太長,也沒有型,光用推子就能差不多解決出來一個頭來。

但宋莫池始終覺得,第一次見到梁宇凡的時候,那種樣子才是最美的。

而現在…

他站在身後看著鏡子中的梁宇凡,手中的推子停了下來,梁宇凡的目光通過鏡子也看了過來。

推子‘嗡嗡嗡’的聲音夾雜在沈默不語的倆人中間,宋莫池低下頭,開始為梁宇凡剃頭。

寧靜許久後,梁宇凡才又勉強扯起了難堪的微笑,緩緩開口訴說:“爸媽去世後,我被接到叔叔家,毫無意外我受到了陌生學校裏同學們的嘲諷,他們有的是言語,有的是背後,我那時候一下子變得很瘦,也不高,在他們眼裏就是未發育的小娘炮,我成了他們肆意打罵的對象,校園暴力和霸淩幾乎陪伴了我一整個高中。”

梁宇凡說完這段話後,語氣異常的平靜,就好像只是在講述一段文字故事,又或者是剛剛消耗了他全部的精力和情緒在裏面,導致現在只能行屍走肉一樣口述著。

接著他又說:“他們人多勢眾,大多都是仗著家裏有錢有勢混日子的,根本不在乎上不上學,撕書本,潑冷水,往我身上撒尿,強制脫我褲子看看是男是女……”

梁宇凡有點說不下去的深吸了一口氣。

“行了,可以了,”宋莫池拿著推子的手緊了幾分,“別說了…”

“我已經很努力的在克服了…”梁宇凡說,“但想起來還是會覺得惡心。”

宋莫池盯著鏡子中臉色發白的人:“你之前…”

“你是第一個!”梁宇凡直接打斷了宋莫池的話,他不想讓宋莫池因為他而胡思亂想,也不想再說些別的什麽事兒了。

倆人就這般有默契的沒有繼續在說下去。

按照梁宇凡的要求,宋莫池完完全全給剪成寸頭,寸頭把原本柔和秀氣的五官,立馬顯得英氣起來。

或許,這才是梁宇凡想要的結果。

“你去睡吧,我想沖個澡。”梁宇凡把宋莫池推出了浴室,打開了水龍頭,聽著刷刷的水聲,腳邊升起霧白蒸氣,他才一鼓作氣脫光衣服站在水下。

這是他第一次為了一個人,不顧一切的即便是撕開自己的傷疤,露出血淋淋的肉,也想去做的事。

其實,他知道那麽做的後果,但他還是想嘗試一下,事實證明,他依舊克服不了陳年往事帶來的陰影。

卻沒想還把事情搞成了這樣。

太狼狽了。

梁宇凡穿好衣服走出浴室時,宋莫池縮在沙發上睡的很沈,即便是睡著了,他的眉間也沒有舒展開。

“是夢到不好的了嗎?”梁宇凡怕自己把他碰醒了,盯著看了一會兒後,躡手躡腳直接出了門。

外面的天還未亮,冷風一個勁的想往衣領裏面灌,梁宇凡把拉鏈拉到脖子,頂著寒風走在空無一人的街上。

附近已經有許多早餐店鋪開著做起了生意,梁宇凡買了兩個包子墊了墊肚子,就往車站走去了。

他需要一個安靜的地方待上幾天,一個人,斷掉一切聯系,待在只屬於自己的世界。

他給宋莫池和梁靜靜分別發了一條信息後,就關掉了手機,乘著最早的一班大巴車離開了這裏。

幽暗的天空逐漸澈亮,冷清的大街上開始有了第一波早起的人們,一個行事匆匆的女人與大巴車擦身而過。

女人急赤白臉的在街道上跑,頭發被盤在後腦勺的最下方,短劉海被汗水打濕貼在額頭上,手裏拎著一個黑色的小皮包,身上穿著灰色的工作服。

她的腳步一直沒敢停下,從大街再穿進半邊街的小巷,最終氣喘籲籲來到宋莫池家的門口。

“開門!開門!”她使勁拍打著緊閉的鐵皮門,發出刺耳的‘咣當’聲。

不斷地拍打聲吵醒了左鄰右舍,也驚醒了睡在沙發上的宋莫池。

宋莫池從一陣噩耗中驚醒,睜開眼的那一剎那瞬間清醒,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又是什麽時候睡得了,只覺得耳邊的聲音讓他十分煩躁。

“梁宇凡!”他猛然想起什麽,掀開身上的毯子就往浴室跑。

空無一人的浴室被打掃的很幹凈,連一根碎發都沒有留下,也唯獨沒有梁宇凡的身影。

宋莫池慌了,他發瘋似的跑向房間,院內,都沒有。

鐵皮門的聲音在不斷打擾著他的思緒,使他根本沒有辦法集中精神。

“操!”宋莫池一腳踹在鐵皮門上,發出一聲巨響後,整個世界仿佛安靜了下來。

“滾!”他咆哮道,“你TM在敲,我弄死你。”

“莫池哥!莫池哥!哥哥哥!”樓道傳來梁靜靜匆忙的腳步聲,以及她那快要哭出來的聲音。

宋莫池回頭回到家內,梁靜靜披頭散發穿著單薄的睡衣就這樣跑下了樓。

“怎麽了?”宋莫池努力壓制住自己隨時可能暴走的情緒,“是又出什麽事了嗎?”

“是我…我哥…”梁靜靜把手機遞到他面前“你們是不是吵架了?”

宋莫池盯著梁宇凡發給梁靜靜的簡短信息,心裏五味雜陳,他掏出自己的手機看了一眼,也有一條時間差不多的未讀消息。

——少吃外賣,照顧好自己,我手寫了一本菜譜,一個星期的,在床頭櫃的抽屜裏,安眠藥還是要少吃,睡不著就數我的名字吧,不要太想我,我很快就回來。

——走了,別找我,這次換你等我回來吧。

“噗…”宋莫池盯著一行一行的字嗤笑了起來,笑著笑著卻又覺得鼻子有點發酸了。

他擡了擡下巴,無奈搖著頭:“這算什麽啊。”

“莫…莫池哥…”梁靜靜說,“你和我哥,到底怎麽了?”

宋莫池看了她,關掉手機搖搖頭:“沒什麽,你哥有點事,過幾天就回來了。”

“真的?”梁靜靜半信半疑。

“你哥不發信息給你了嘛,咋的,要我念給你聽啊?”宋莫池把她往樓道口推,“上樓去,這多冷啊。”

“哦…”梁靜靜走到半道,鐵皮門突然又被人從外面拍了一巴掌。

梁靜靜驚的的身體一顫,回頭半蹲下看向外面:“誰啊?”

“上去!沒叫你不許下來。”宋莫池一聲斥責,警惕了起來,他放下手機朝門外又去。

就在這時,聞聲而來的李文傑踏出了房門,他穿好鞋子趴在門邊偷偷瞧著。

宋莫池走過去打開門,門外的女人直接迎面沖了進來,神色慌張,直奔家內。

“媽?”李文傑揉了揉以為看錯了的眼睛,“媽,你怎麽來了?”

“跟我回家。”張玉芝上來拽住李文傑的手腕,也不管他有沒有穿好鞋子,一個勁的只知道往外面拽。

“媽…媽…媽!”李文傑腳上套著那雙昨晚宣告陣亡的破鞋子,衣服的拉鏈都沒來及拉上,身體就已經被拖到了院內。

“媽!你別拉我,我自己能走!”

母子二人經過幾番拉扯後,張玉芝才終於肯松開手,她布滿紅血絲的眼睛顯得整個人特別沒精神。

宋莫池抱著胳膊站在一旁,也不做聲,就這樣打算看著面前的二人,是怎麽從他家走出去的。

張玉芝停下手來就在李文傑身上一通亂摸,當她擡頭看向李文傑臉上的傷時,哭了起來:“你臉怎麽成這樣了?”

說完,她指著一旁的宋莫池,咬牙切齒:“是不是他找人打你了?你說話啊?是不是?”

張玉芝一口咬定就是宋莫池幹的,通紅滲人的眼神瞄向宋莫池時,就好像是在看一個殺人犯似的。

張玉芝指著宋莫池狠狠道:“文傑再怎麽說你是你半個弟弟,你連他都下得去手,你還是人嗎?”

“媽!”李文傑急了,“你說什麽呢!是別人打我,我哥背我回來的!”

“別人打你?”張玉芝不以為然,“他有那麽好心救你?他那麽恨我,恨不得我死,他又憑什麽救你?”

李文傑聽不下去了,臉色難堪的看向宋莫池,強行拉住情緒激動的母親。

“媽!你能不能別在鬧了!”李文傑撕破嗓子的一聲喊,這下張玉芝徹底安靜了下來。

“我都說了不是哥,你能不能聽我把話說完?”李文傑說,“真的是別人打的我,然後我哥在半邊街的那條巷子裏碰見我。”

“半邊街巷子?”張玉芝質疑道,“你跑那邊幹嘛?”

李文傑見張玉芝好不容易靜了下來,更不想在多待下去了,穿好鞋子拉上張玉芝就往門外走。

“我們先回家好不好?回去我在跟你說。”李文傑擡頭的一瞬間,正巧撇見了站在樓上陽臺邊看過來的梁靜靜,匆匆看了兩眼後,狼狽的拖著張玉芝往外走。

張玉芝不在說話了,只是臨走前深深看了一眼宋莫池,對比,她的心底對宋莫池依舊是半信半疑的。

宋莫池捏著酸痛疲憊的眉間,回到房間從床頭櫃的抽屜翻出來梁宇凡留給他的筆記本。

梁宇凡的字寫的很漂亮,像字體書裏臨摹的行楷字體一樣。

第一頁就寫的是【西紅柿炒雞蛋】怎麽炒,最後一行還特地用紅色筆寫著。

不要把鹽當成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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