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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四、骨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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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四、骨灰

再次來到走廊盡頭的大房間時,門外的保鏢對他微微鞠了個躬:“骨灰已經保存好,您看接下來怎麽處理?”

“拿過來吧。”

“是。”

交代完事情之後,他走了進去。這個之前關過沈有赫的地方,原本可能是個敞亮的會客廳,此時卻像個簡陋的囚房。

一個符合他預設的囚房。

靠墻的地方坐著一個人,渾身被繩子捆綁著,旗袍也有幾處被磨破,露出了帶血的皮膚。女人在察覺到他的到來時,無神的雙目透出了一絲驚慌。

“還習慣嗎?”他走到她面前,環視了一遍周遭,“對於習慣了錦衣玉食的鄭一芮來說,現在這種處境應該很痛苦吧?”

女人只是看著他,啞聲道:“我的人到這裏只是時間問題,到時候會有多麻煩,你有做好準備嗎,小楓?”

“我不在乎多少人來,”他走到一旁的沙發邊上坐下,“比起這個我更關心的是,你能不能告訴我,周氏到底發生了什麽。”

女人的臉僵硬了一秒,隨後道:“什麽發生了什麽?”

“不用裝傻,”他抽出煙盒,點燃一根抽了一口,“賭場,人身買賣,伽藍寺,邊上那個市場,這些東西,我想你知道的不會比周燁少。”

“……你在說什麽,我根本聽不懂,”對方蹙緊了眉,“是那些陰謀論嗎?你怎麽可以去聽信這種東西?”

這時門口進來了人,對他道:“周先生,東西已經拿來了。”

他看向那個盒子,女人的神情也隨之改變。他站了起來接過那個盒子,隨後來到了沙發旁寬大的洗手池邊上。

鄭一芮的眼神從他手中的盒子,轉移向了他身旁那個水池,嘴唇抖了抖:“你,你要幹什麽……?”

盒子被輕輕晃了晃。

寂靜的空間裏,裏面傳出的“沙沙”聲顯得格外突兀和陰森。

“我的請求很簡單,只需要你把你知道的告訴我,我拿到我要的就會放了你。”

女人盯著他,冷笑道:“你以為我會信嗎?你現在根本是個不講道理的瘋子,連你自己都沒有察覺到自己已經瘋了!”

他點了點頭:“這樣吧,我讓問題更清楚一點,一,那些交易是不是還在進行,二,現在誰是主事人,三……”

他幾步走到她面前,蹲了下來,盯著那雙眼道:“伽藍寺和這些是什麽關系,那個叫‘馮亭’的人,到底是誰?”

女人只是閉著眼,雙唇緊抿著。

見狀他低嘆了一聲,示意旁邊的手下過來,擡手將手中的盒子遞了過去:“倒了吧。”

瞬間,沈默著的人猛地擡起了頭,厲聲喊道:“住手!……”

“想住手,得等價交換。”

“……我說!”對方深吸了一口氣,聲音低啞,“我說……”

“好,”他抖了抖煙灰,“慢慢講,我們有時間。”

空氣再次陷入了沈寂,如同一個極長的,令人難耐的預告。

在他的耐性即將被耗盡的時候,對方開了口:“……那些事很早就開始了。在我和炳炎結婚之前,我先認識的周燁,那時候我就知道,他在做一些見不了光的事。”

“我曾經質問過他,因為我知道這些事一旦傳出去,所有人都別想好過。但周燁很固執,我也不知道他在固執些什麽……炳炎因為這個事跟他起過不少沖突,甚至有時候我會怕,怕他會為這件事起殺心,去害你爸……”

說到這裏時,女人擡頭看了看他,苦笑了一聲,“當然後來,他確實這麽做了。只是那時候,每當我覺得他們可能決裂的時候,你爸都會首先示弱,然後用一些手段去幫忙掩蓋這些東西,間接地,縱容了事情的發展……”

“至於現在的情況,我知道的是,那些交易的關系方還和周燁有聯系。沒有他的支持,我們很難把周氏剝離出來,想要全身而退對我們來說,真的很難。我試過,但波及的勢力遠超過我的想象,加上董事會施壓,後來就不了了之了。”

聽到這裏,他開了口:“董事都知道嗎?”

女人搖了搖頭:“少部分。這件事在公司裏還只是傳言,知道的人必須管住嘴。至於現在還有什麽交易,誰在主持,我都不清楚,我唯一肯定的是,那些人還在繼續。”

“對於‘馮亭’這個人,你知道多少?”他將骨灰盒放在了一邊,靠在墻上抽了一口煙,“你兒子在信裏說,這個人是伽藍寺和周氏的對接人,是真的嗎?”

“……小羽?”女人楞了楞,眼神不敢置信,“他怎麽會跟你說這些?他……他還說了什麽?”

“這你就不用管了。你只需要告訴我,這個人是誰。”

他靜靜直視著她。

在對方有些模糊的眼神中,他竟感到了逐漸發酵的恐懼。

……一種害怕面對真相的恐懼,向他的全身蔓延開來。

“馮亭……”女人回憶著,“當初為了寺廟拆遷的事,我和這個人碰過一次。他很健談,典型商人做派,但如果我沒記錯,他是寺裏所謂的方丈,法號是……”

不自覺地,他微微屏住了呼吸。

過了一會,他看到女人側過頭看向他,清楚地道:“……空弘。”

霎那間,好像一股力量控制住了血液的流動。

那只捏著煙的手已不受控制,任由火星吞噬香煙,進而緩緩爬上了手指的關節,燒焦的皮膚傳來一陣陣刺痛。

耳邊,響起了一個人溫和的聲音。

是他母親——

“小楓,這位是空弘大師,快行禮。”

“大師……您好。”

……

“距離當初施主出生於此,也過去那麽多年了。”

……

“我們不能再傷筋動骨了。現在就等拆遷完畢,大家都可以重新開始。”

……

“阿彌陀佛。如果和這裏的緣分已盡,我們還是想開一點好。”

……

“寫楓,這是空弘大師的畫,你還記得他嗎?”

……

時光,像是被壓縮進一個極小的空間,他被迫穿梭於狹窄的管道中。

過去的一幕幕,在眼前密集地來回播放。

那個慈眉善目的,仿佛永遠一身潔凈,永遠能看透一切的形象,不停地盤旋在腦海中。

來回地,輾轉地,碾壓著……

不知過了多久,等他重新找回呼吸的節奏時,才發現自己已經蹲坐在了地上。

“為什麽……?”他啞聲道。

鄭一芮笑了一聲:“你是想問我,他這麽做的理由?”

令人生寒的默示中,女人回答:“還能是什麽。那幾個和尚,俗人能有的東西可什麽都沒落下。”

“……關於伽藍寺和周氏,還有什麽?”

“還有那個游樂場的案子,”女人看向他,聲音低啞,“當初你為了這個寺廟,要拿出所有股份和我談判,現在後悔嗎?”

他沒回應,只是站了起來,拿起了那個木盒。

鄭一芮的目光停留在他的手中,在看到他帶著盒子經過的時候,眼神驟變。

“你去哪裏……?”女人的表情近似癲狂,“我知道的都已經說了,你還想要什麽?!”

他沒回頭,只是有些緩慢地,徑自向門外走去。

“……周寫楓!”

……

在背後這扇門關上的瞬間,他只覺被抽幹了所有力氣,重重地靠在了墻上,大腦裏只剩下一陣陣眩暈。

這時,耳邊響起了高跟鞋的聲音,緩緩地靠近他,在他身邊停了下來。

“讓我一個人待會。”他說。

“沈有赫逃了。”

他擡頭,皺眉道:“……你說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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