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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五、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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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五、後悔

沈氏大樓坐落在市中心最繁華的地段,幾個大字在太陽下反射著耀眼到刺目的光。在離大門還有一段距離時,他不自禁擡頭看向了那幾個字。

他終於回到了這裏。

沈氏集團歷史上最具有話題度的總經理,總歸還是和他的公司有緣分,竟然能從森嚴的私人囚牢裏活著回來。

但其實在男人的地方待著,對他而言並不難以忍受。因為他知道,對方不舍得殺他,不管是出於什麽理由。

即使他明白他於男人的利用價值,但他可悲地還有著一點期待。就是靠著這樣的期待,他還能在看到男人的時候感覺到快樂。

所以,在楊越帶人冒險打入周綺恩的領地,將他好不容易帶了出來的時候,他竟沒有想象中的慶幸。

……他知道,他早已經病入膏肓了。

而此時站在寬大的辦公桌前,呼吸著辦公室內沒有溫度的空氣時,他感到了一陣空落。今天,他約見了一個很重要的人。

丁奕進來的時候正好與他對視。對方的眼神在看到他臉頰的傷疤時變了,隨後不著痕跡地收回目光:“沈總,最近出什麽事了嗎?”

“一些私事,”他笑了笑,“丁叔,叫我有赫吧。”

“……好。”

對方走近了幾步,表情有些局促,似乎不知道怎麽開口,過了一會才道:“有赫,其實我這次來,是想先求得你原諒。對不起,當初一時沖動就來D城找你,也因為一些誤導說了很多不恰當的話。”

他站起身:“你不需要為我爸媽的事道歉。我只是好奇,你為什麽會找上周氏的副董事長鄭一芮?”

男人微微低著頭,表情透著自責:“當初找你的時候,我花了不少工夫都沒線索,後來有人聯系我說可以幫忙。經過一番折騰,我就見到了鄭總。鄭總她和我說了很多周氏的事,我一時輕信了她。”

見他沒說話,男人繼續道:“其實對於很多事,我當時並沒有一個很確定的答案,比如主使害你母親的人到底是誰,都只是我的推測。我完全沒有想到,這會成為周家人利用你的把柄,讓你卷入了他們的鬥爭……我真的很抱歉!”

他看了他一會:“我說過了,不用道歉。不如跟我具體講一講,你說的孤兒院的事。”

從周綺恩家逃脫之後,他就回到了家,接著就是整天的昏睡。然而不久,他就接到了丁奕的電話,說有事要和他當面談。

他本有些不耐,但在知道對方要透露的事情後,他卻再也無法冷靜。

——他童年待過的那個小鎮,還有那個孤兒院,和周氏的黑色歷史有關。

“好,”對方點了頭,有些拘謹地坐在了他遞去的椅子上,“雖然周氏的這些事我已經聽說很久,但是沒想到原來有赫你早已經和這些有了聯系。前陣子一個做福利的朋友聯系了我,說了一些他們業內的八卦,我才知道,原來你以前的孤兒院背後水竟然那麽深。”

“他們為什麽要用孤兒院?”

“那時候那一帶的治安和現在沒有可比性,那些勢力幾乎是想幹什麽就幹什麽。當時販賣兒童的事件很多,他們中有人買通了福利院,把孩子拐到那裏,然後就會有人到福利院出高價買人,形成了一條產業鏈。”

“……也就是說,福利院的人和那些勢力有交易,也和周氏間接牽連在一起。”

突然,他想到了在孤兒院的那個時候,一些讓年幼時的他都會覺得古怪的細節。

比如,那些人努力對他們封鎖所有可以找到家人的可能,還有極其嚴格的管理制度,讓他們有一種被死死困住的壓迫感。

自從無意中擺脫了那裏來到了沈家,這十幾年的生活裏,他幾乎遺忘了在孤兒院的生活。對他來說,那個地方除了可以懷念的那個人,其他都是可以永遠拋棄的記憶。

但他萬萬沒想到,他要以這樣的方式再次憶起那個不起眼的孤兒院。

“沒錯,你離開後沒幾年,那一帶的福利機構因為整治變嚴很快倒閉或者重整了。一開始我也是道聽途說,後來去收集了一些可靠的信息,都能證明他們涉黑的事實。”

空氣變得非常安靜。

不自覺地,手心出了些汗。

沈有赫問:“那對於周炳炎的兄弟周燁,你有沒有了解?”

“這也是我來的另一個目的,”男人從皮包裏拿出了一個資料袋,遞到了他的手中,“周燁涉黑的事,最近已經開始發酵了,這裏面是我這次收集到的所有資料,你先看看。有赫,我知道你很在意周氏那邊的情況,我覺得我可以幫你。”

他摸了摸資料袋,擡眼道:“怎麽說?”

“我這裏有人脈可以幫忙找到周燁,聽說他現在和幾個大老板混在一起,行蹤很難確定,但只要我們想,肯定能找得到他,”丁奕輕拍了拍他的手臂,“對不起,我從你父親那邊聽說了一些你和周家少爺的事,希望你不會介意。”

他楞了楞:“我易叔嗎?”

“對,易暢他很關心你。等我們完結這些事,我請你們一起吃頓飯吧。”

雖然對方說的是他“父親”,但他知道那個人肯定是他易叔,因為他姓沈的父親絕對沒心思去操心他的這些破事。

這樣想來,他確實太久沒有見易叔了。回想過去的這幾個月,他都快沒了回家的勇氣。

他點頭,對男人道:“好,一定。”

這時,手機鈴聲突然響了起來,是楊越。

他接了起來道:“今天不是讓你休假嗎?怎麽了?”

與往常不同,助理的聲音格外的急切:“沈總,伽藍寺出事了!”

-

已入夏的氣候,悶熱的空氣使人感到持續的燥熱。冷氣未開的車廂裏,他握緊了方向盤,拐過一個又一個狹窄的彎。

距離上次抵達這個小鎮是什麽時候,他已經記不得了。

他只記得那一天,在那個詭異的市場碰見了周寫楓。

那時候他知道了,原來對方對周氏的那些事都已經有所了解,他也感覺到了男人想要做出改變的決心。但那時候的他,是如此看不慣男人對自己父親無條件的信任。

而如今,事態的發展已經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幾個小時前,媒體登出了一則爆炸性社會新聞。

——作為東南地區以保留信仰初心,環境清幽宜人聞名的寺廟,伽藍寺內部僧人竟與社會黑色勢力同流合汙。

而最令人發指的,是由黑色勢力的線索牽扯出的一系列交易……

一連串曝光大大刺激了民眾的神經。

雖然背後牽涉的勢力十分龐大,但這次的信息曝光並沒有受到阻礙,甚至於充滿了超出想象的細節。

……至於原因,他大概猜到了。

強壓下內心的震動,一路上他給周寫楓打去幾十個電話,無一例外都被掛斷,周綺恩那裏也始終沒有回音。根據線人的消息,鄭一芮依舊被困在男人那裏,周氏內部已經人人自危,草木皆兵。

而伽藍寺的所在地,已經被小鎮群眾緊緊包圍,現場的畫面占領了地區各大電視臺的頭條。

接近傍晚時分,他終於抵達了目的地。在離寺廟還有一公裏的時候,他就看到了烏泱泱的人群。

助理特地提醒過他,這種時候應該靜觀其變,因為事態剛剛爆發,現場形勢必定劍拔弩張,許多媒體也會趕到現場,作為事件的關聯方他能避則避。

但不知為何,心中有種預感告訴他,他必須到這裏。

把車停到離人群不遠的地方後,他穿上了便服外套開門下了車。還沒走幾步,他就聽到不遠處的喊聲。

“裏面的人快給我出來!給大家一個說法!”

“拿了納稅人的錢就做這些惡心事嗎?怎麽對得起誠心拜佛的人?!你們到底有沒有良心?!”

“早就說我們這裏越來越窮,就是這些該死的狗東西拖的後腿吧!”

……

幾百人站在寺的大門口,和兩個小僧人對峙著,其中最憤怒的幾個人已經開始動手,場面十分緊張。

“施主!我們對這些事完全不知情,您冷靜一點好嗎?”

“你不知情?你不知情攔著我們做什麽?坦坦蕩蕩的就讓我們進去看啊,看你們是不是都跑光了!”男人狠力抓住僧人的手,將他轉向一邊道,“我就問你!你有看到那邊的那個女人嗎?!”

和身邊幾個人一樣,沈有赫隨著他指向的方向看向離他們不遠的一個女人。

那個女人身形瘦削,有點畏縮地依偎在一個像是她丈夫的人懷裏,頭發十分淩亂,表情呆滯,身子微微發著抖。

那個男人指著她,對僧人道:“她的兩個孩子,都他媽被該死的人販子偷了,找到人都已經瘋了!現在所有人都在說你們伽藍寺撇不了關系,你們倒是出來給個說法啊!這樣躲著算什麽,心虛嗎?!”

小僧人表情很為難:“對不起施主……我們也不想這樣,但是方丈說現在不能進去……”

話音未落,大門口又出現一陣騷亂,幾個人出手直接將小僧人打倒在地,場面一片混亂。但就在那幾個人沖破障礙要沖進寺裏的時候,警察趕到了。

現場鳴起了槍,毆打僧人的人被控制住,秩序暫時穩定了下來。

但民眾依舊停留在原地,舉著要求寺內人員給出說法的橫幅,有的站著,有的跪著,怎麽勸都勸不動。

天已經黑了下去。

沈有赫走出人群,再次撥出了那個電話。這次,電話很快通了。

他忙接起:“寫楓,你在哪裏?!”

那邊安靜了一會,隨後低笑了一聲:“你打那麽多電話不累嗎?”

他沈聲道:“告訴我。”

氣氛陷入了難耐的沈默。

過了一會,那邊用很認真的語氣道:“沈有赫,我問你……你有沒有後悔過?”

心臟漏跳了一拍,他吞咽了一下:“你指什麽?”

周圍愈加濃烈的夜色中,只剩下令人無法平靜的嘈雜聲,幾秒的時間都變得格外漫長。

恍惚中,他聽到那邊有些低沈的聲音:“……我有。”

“……\"

突然,不遠處響起了維持秩序的廣播聲:“請大家肅靜!我們一定會解決好大家的問題,給大家一個說法,請稍安勿躁!——”

與此同時,一樣的聲音,似乎同時從電話的一邊傳來……

“餵?”他握緊了手機,“寫楓?寫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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