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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二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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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二十九)

(二十九)

戰爭後的安置和修覆在接下來的一個月進行著。緊急避難去的人們,開始有一些返回原來的居住的區域,修繕、翻建和部分遷建工作開始進行。賴以為生的艱難時月,靠的是前一年六張依諾增爵三世時期的歷史文件紀念卡,從貴族及權貴階層的捐款而來。

聖彼得大教堂一片狼藉,我們首先搬回的是受損較少的西斯廷教堂。

我記得那時候在這裏進行的教宗選舉,讓人倍感壓抑和時間漫長。

但現在,幾乎所有的玻璃都已經沒有了,倒顯得寬敞明亮。

喬萬尼·米洛舍·唐算是在停戰後一周左右就趕回羅馬的人,當時和率先返回羅馬的教廷職員一起,把西斯廷教堂的大禮拜堂都打掃了出來,作為受損不太嚴重的地方,對傷員及病人進行安置。

我把神職人員和教廷職員的臥室都放進了小房間,工作依然還去一片狼藉的聖彼得大教堂的目前打掃出來的為數不多的幾個房間。

於是,在西斯廷教堂那邊人聲鼎沸,熱火朝天的時候,聖彼得大教堂這邊,是伴隨著大量倒塌的磚瓦,和這回來的羅馬教廷數人。教堂本身並未坍塌,但其中陳設、窗戶以及部分墻壁天花板有較大損毀。陽光從破損的窗戶漏下來,在這片瓦礫之上,空地中擺著幾張打掃出來的原聖彼得大教堂的桌椅,上面放著從這殘垣斷壁中采來的一只白色的小雛菊,被喬萬尼·米洛舍·唐放在清理出來的一個小瓶子裏面,沐浴著從天空頂上破的閣窗上,漏下來的那道仿佛上帝之光,在這一片廢墟中的開始回歸正常生活的感覺。

我那只白色小雛菊前坐下,在清理著這場羅馬的浩劫,和這最後仿佛也算好的結局。羅馬雖然一片狼藉,但最終是避免了我想象中最糟糕的流血漂櫓。我在桌前坐下,筆下在向各領主解釋當前情況,重申羅馬教廷開始與世俗權力的分離,回應著他們對於當前形式的關心或者是探究,以及共建和平的展望。

蒙泰尼裏安靜的坐在我的桌子對面,在那只白色小雛菊的對面,沒有聖彼得大教堂原來的照明,與以前宏偉的人群與歌聲。這種安靜,像是我和他之間的一種,在如此的天空下,漏下的這一縷光中的默契,各自忙著手上的事務。

他那邊在處理受損房屋的總量問題,當前城內人員出入政策,和人員配置,糧食征調,和當前依然沒有解除的應急避險狀態。

我有一分鐘,後悔當時沒有把他調來當羅馬教宗書記官。

我每天這樣看著他,安靜的與他坐在桌子的兩頭,忙著各自的事務,也是一種另類的安心。

他那邊也在給西西裏島的範·勒蒂發送當前羅馬的情況,他們的這一堆人,雖以避難而出,但今天以使團的名義從西西裏島回歸,當前已經是走到了那不勒斯附近。

“幫我潤色一下,範·勒蒂現在不在,有些措辭你們經驗更加豐富,幫我把把關。”

我擡頭,把剛剛擬好的文書越過桌上的沐浴著光的白色小雛菊,遞了過去。看見蒙泰尼裏擡頭,就著他筆下寫完最後一句話,暫時中斷在那裏。隨即點點頭,拿著我遞給他的文書的另一邊,就這著漏下的陽光,仔細的看了起來。

他像一尊,沐浴著聖光的雕像,在這個安靜,空曠,卻只有我們兩人的聖彼得大教堂。只有以著那掃過文書的閱讀的速度,在這個廢墟為背景,卻有這一束從天空來的光中,輕微翻看的聲音。

我想起了範·勒蒂當時在這裏說的那句:“以教宗冕下與佛羅洛薩紅衣主教的私交,他曾為教宗冕下之授業恩師。”

我以前把自己擬的文書給範·勒蒂的時候,我絲毫不會有一絲其他的感情。現在,蒙泰尼裏在查閱我的文書,我有一種——

我寫的文書,在我自己的老師眼睛中,是不是寫的不夠自洽?邏輯不通?有錯別字?還是拉丁文基礎不夠好?

——的這種,被老師審閱的感覺。

但我,卻又出奇的享受著,他如一尊沐浴著聖光的雕塑,仔細看我的文書,而我坐在對面看著他的感覺。

然後在最後一頁的紙張落在桌案上之後,然後是極為迅速的下筆刪減修改,及增補的句子的筆下的沙沙聲,在這空曠的聖彼得大教堂的聲響。

與範·勒蒂相比,他讀我的文書,讀的很慢,但下筆很快。

“這一份再過過目,如果沒有問題,交給喬萬尼·米洛舍·唐找人再重新謄抄一份。”

陽光從朝陽變成了夕陽,由於蠟燭是醫務區的急缺用品,這邊聖彼得大教堂的工作區並不用以前那般奢華的蠟燭照明,羅馬的庫存都優先在保障那邊應急避難區。倒是在我和他並肩走回西斯廷教堂的兩個人擠著的小房間的路上,從聖彼得大教堂的一片瓦礫的地上,又摸了兩只斷節的沒有燃盡的蠟燭回去。

“這並非最艱難的時候,但物資快要出現緊缺,尤其是醫用物資。我前往佛羅倫薩將那邊庫存及資源試著籌謀一下。僅是佛羅倫薩一地那邊的資源,應該夠羅馬這邊的災民,還撐得過今年到冬天為止的用度。”

回去的路上,蒙泰尼裏,他忽然這麽說。

“少則七日,最長則兩周,我一定回來。”

他以前,獲得佛羅倫薩大主教的職位之時,從比薩借道佛羅倫薩,到達羅馬,這單程走了足足一月有餘。

此間,饒是和我當時北上法國一樣搶時間,我從未見過直接騎馬而行的蒙泰尼裏,卻是在第二天,騎乘在我從佩魯賈換乘而回的那匹駿馬之上。

“我去去就回,聯系一下佛羅倫薩那邊,也算儲備了好幾年的資源。”

他坐在馬上,一只手牽著我的手,身後是在這個陽光下,紅的鮮艷的紅衣,與我道別。

陽光在我望向他的頭頂、肩膀上撒落下來,我站在下面,看著朝陽和他。仿佛是這個已經告別了硝煙的羅馬的,明朗的這個上午的預言。

光在他的發梢透露著金色,這種金色的溫暖,透過他的身影,灑在我的臉上。

“嗯,路上小心,別忘了我對你說的話。”

那一晚坐在西斯廷教堂半株頑強生長的菩提樹下,一番對他的內心剖白,在劇烈的心跳過後,在不知何時便累極。我們卻保持著相擁的姿勢,在喪失意識沈沈睡去的第二天後,無人刻意提及那一晚的呼吸與心跳。

最終所求的,不過一句平安珍重。

他坐在馬上,那紅色的衣衫合著陽光,紅的張揚而刺眼,他在那一片紅色中對我點頭,然後在後面加了一句:

“我會小心。”

他仿佛又想了一下,把他可能很想說的那句話回應,終於說了出來:“我沒有你想象的那麽好。”

“不過……”仿佛是在前一句話中,去否定了那拒絕的意味,我看見他在那片沐浴著金色的紅色中,附身,輕柔的從我的發,我的額頭,細細碎碎的吻了下來。

吻過我的眼睛的時候,我閉上眼睛。這種細碎的吻,像這個夏□□陽中的微風,在輕輕的掠過眼睛。你在感受著他的唇下,微微的顫抖,卻又如同微風中戰栗而堅持的羽毛一般,緩慢的向下,吻過臉頰,小心翼翼的向下觸碰,而接近,無關神聖的那個區域,標志著個人情感的,曾經禁止的區域。

仿佛是兩個人在糾結和期待中同時對著將要發生的事情有所覺悟,那種細碎,本應帶著全部的神性的吻,在那一刻似乎讓心跳忽然快速而有力的加速。恍惚間便就是同時,在兩個人幾乎同一瞬間,勇敢的用唇去走出了那一步,去走進那想象多時的畫面,唇齒之間為對方打開,被舌尖帶著湊近對方溫潤而濡濕的口中,只那一瞬,舌蕾沾上對方的溫度。

不知道,是誰,先走進了誰,仿佛真的,就是同時。

第一次的輕觸只在舌尖電光火石般的感受到了對方的那一片潮濕,便立即在雙方的眼睫都掃到對方的眼睛之時,體驗著這觸電一般的舌尖上,被人第一次印上的痕跡,甜蜜而仿佛帶著身體與靈魂的相擁。

舌尖仿佛依然麻木著,觸到的地方突突的跳著,似乎和心臟猛烈的跳動,保持著一致的頻率。

其實就只是這麽淺嘗輒止,互相抵著對方的額頭,卻猶如改頭換面。過去一剎那,仿佛半生。

“那我從今天開始了解你,每天多一分。然後這無數的一分,變成完整的你。”——我這麽說。

在鼻息前這片溫暖的氣息輕輕笑了笑,點頭。

“我的故事可能很長,我每天鼓足勇氣放一點點在你的手中,直到把完整的我放在你的手中。”

我抵著他的額頭,在那片他的溫暖中說:“我答應你,我的佛羅倫薩之花。”

他轉身而去,載著他說的“少則七日,最長則兩周,我一定回來”而去,鮮衣怒馬,在這片羅馬久違的朝陽中,紅的肆意而熱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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