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第十三枝 計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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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炷香已過,皇帝這下徹底沈不住氣了,顫顫問了句:“巫師,如何?”

無涯故作高深,擡起頭了與皇帝直視,那氣度居然毫不亞於天家的威嚴,“我接下來要做法,只能留一人在此,否則會擾亂我心智。你們誰留下來?”

皇帝尋思片刻,這個時候卻突然對著身旁的宮人問了句:“是妖物麽?”

宮人又左右問了問,回道:“非但不是妖物,還是極為祥瑞之人。”

皇帝滿意地點點頭,道:“朕留下,你們都出去吧。”

我疑惑地望著無涯,不知道他在搞什麽名堂。而皇帝問的那人,想必應該是潛伏在周圍的降魔者。那答案,卻是讓我有點摸不著頭腦,難道無涯不是我洪涯之人,所以降魔者感覺不到他的氣息?

一眾人在屋外等了又是一炷香的時間,突然有人從後面氣勢洶洶而來,一邊走一邊咆哮:“我倒要看看哪個人敢在本國師面前裝神弄鬼!”

我一回頭,看見一個胡子拉碴的糟老頭,手裏拿著一根雕木拐杖,面露兇狠,硬是要闖進槐江的屋中。外面的宮人急得都要哭了,“國師大人啊,皇上吩咐了,誰要闖進去那是要重罰的呀。”

原來這人便是欽原,我不禁暗暗籲了口氣。我曾經聽那名字——欽原——煞是好聽,又聽得他可以知曉人的過去,此等厲害之人,就算不是絕世美男子,也定然是風度翩翩倜儻非凡。然而此人……有句話說的好,真是見面不如聞名。

屋外之人皆攔不住大胡子的橫沖直撞,想來這欽原在大虞也頗有些聲望和地位,一般的皇親貴族都是對他禮讓三分,見了他如今這般模樣,也不知道是阻止還是不阻止。

我見懷霜的表情也有些為難,正想走上前去幫著那幾個宮人一起扯住國師欽原的時候,殿門卻突然隙了一條縫,一個常年跟在皇帝身邊的宮人探過頭去,仿佛聽得了召喚,連連點頭。欽原見勢,一把扒開那宮人,將門推開,只見皇帝一臉正氣凝然地站在門口,眼中慍怒地看著來人。

欽原惶恐不已,只得跪倒在地,拜了又拜,“微臣特來協助皇上,微臣是怕皇上受了妖人欺騙。槐妃娘娘的巫病看上去奇怪異常,覺非尋常巫術能夠治愈……”

欽原話還未說完,皇帝的怒氣便舒展開來,看上去心情不錯,“行了行了,國師不必擔心,天師已經把魔障驅除。”說完大喜,丫頭們見狀,急匆匆地便進屋去給槐江穿著。欽原鬧了個尷尬,不願相信,想要進屋一探究竟。

皇帝到底還在那裏站著,他便也不好多說。只見片刻功夫,方才還抽得跟什麽似的的槐江已經恢覆了昔日的容貌與精神,搖曳著步出了房門,一屋子人紛紛行禮。我不禁深吸了一口氣,暗暗感嘆這戲演得真是逼真啊!

欽原也是看懵了眼,圍著槐江轉了三轉,心裏怕是有所懷疑,又拿起杖子對著槐江一一比劃,也未見其他異常。

做戲當然要做足,槐江笑盈盈地便撲倒在皇帝胸口,軟軟道:“皇上,臣妾這病全賴得天師所治,皇上可不能虧待了他呀。”

皇帝笑得合不攏嘴,忙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槐江趁勝追擊,眼睛一耷,小嘴一扁,活脫脫一副我見猶憐的心疼樣,倚著皇帝,小聲地說著軟語:“臣妾這病給國師看了那麽久,別說治了,是個什麽名堂也未看出來,而天師卻幾下功夫便……皇上,依臣妾看,這國師可是屍位素餐之人呢。”

我驚了兩驚,第一驚是槐江真是膽子大,一點面子也不給欽原,當著人面就要皇帝罷了人家的位;第二驚是槐江這頭發長見識短的女人,居然還知道屍位素餐這個成語。

“你——”欽原家族幾世為巫,也不是好惹的,他一個怒,若不是礙著皇帝的面子,只怕就把槐江扒了皮去,“槐妃娘娘說話當請自重!微臣世代為皇上效力,可不是娘娘幾句話便能左右的。”

“你也好意思,不都連著幾代出自你們家了麽,恐怕便是如此,大虞的巫力一日不如一日,堂堂國師,連個區區巫病都診治不出,還談什麽效力!”槐江伶牙俐齒,一點不減當年同我吵架時的風頭。

欽原氣得臉都綠了,直嚷:“老臣替皇上辦事的時候,娘娘還不知在哪裏逍遙快活,有什麽資格來批評老臣!我看是娘娘別有用心才對吧。”

這話說得耐人尋味,我心裏也暗自捏了把汗。槐江這戲押的籌碼太大,若是成功,無涯當有機會成為大虞國師,若不成功,皇帝也理所當然會懷疑槐江的動機。

然而皇帝卻是聽不下去,一方是他的愛妃,一方是他信任的臣子,他只能無奈著從中調和,“愛妃和愛卿快別吵了!”

槐江撇撇嘴,皇帝又道:“國師的巫力,朕心裏還是十分有數的。不過天師的術法也十分了得,不如……”

成功了,皇帝已經開始考慮,即便只是一個小小的巫官,只要能進宮來,今後的路子那便一切好辦。

“不如這樣,”欽原揚著頭,十分得意,似乎對那所謂天師完全不屑一顧,“既然這天師能治好娘娘這麽嚴重的巫病,巫力自當不容小覷。請皇上允微臣與這天師鬥一鬥法,若微臣輸了,國師之位雙手奉上。”

眾人皆是一怔,連皇帝也稍有不安,慌忙寬慰道:“國師何出此言……”

欽原不甘,不可一世,“皇上放心,微臣一定會贏。”隨後意味深長地望向槐江。槐江淡淡一笑,風韻十足,對此似乎毫不介意。

這不正是槐江與懷霜最初的設想麽,欽原挑釁,他二人必有一爭,那無涯究竟有多大的能耐便是一清二楚。不得不說懷霜這步棋下得著實好,好在他足夠了解國師欽原這傲氣的個性。

“國師想同在下比試,在下自當奉陪。只是不知國師究竟想比試什麽內容,且與一說,在下也當好生準備,不敢大意。”我一聽,便知是無涯的聲音。他方才一直坐在裏屋,想必對外面的情況也一清二楚。我心裏只是暗暗祈求這欽原尚且是個正直的人,不要耍什麽陰謀的手段。普通的陰謀定然傷不了無涯,但是這人好歹精通巫術。

一襲淡然清雅的白衣飄飄然出了裏屋,一眾天家之人站在外面,在他面前卻好似都成了蕓蕓眾生。他一手背立在身後,一手拎著為槐江診治的藥箱,此番姿態正是要走的模樣。

我正想給他遞個眼神說“穩住啊,皇上都還在這裏呢,你可別先說你走了呀。”,我眼神還未來得及遞過去,只見那方才還不可一世的國師欽原卻一個跟頭栽到了地上,臉上除了驚恐便是說不盡的崇敬,仰望著無涯,繼而又驀地垂下了頭去,只雙手微微舉起,聲音近乎顫抖:“神、神啊……您的光華讓臣民不敢直視,您為何……獨自……現於人間。”

在場的人上到醜皇帝,下到宮人婢女,都被欽原這怪異的舉動震驚,就連無涯也無可避免地被怔住在了原地。興許只有我,那時的頭腦卻是再沒有過的清晰,我清楚地記起欽原曾經讓我崇拜不已的本領:巫力驚人,可以看穿人的過去。

彼時仿若有清風拂過,那日他聖潔一般的話語宛若再現:“我本共萬物生,幸得神之憐憫。想這清風白雲,看這鳥語花香,無人問他們從何處來,要到何處去,我也自是他們其中一員。不知來處,沒有歸途。”

七日之後,無涯接掌大虞國師之職。這本不是一件順利的事情,卻奈何原國師欽原自打那日面見了無涯真容以後,以為觸犯了天顏,便一病不起,成日瘋言瘋語,盡說些“國師之職臣受之有愧”的話。一眾巫官聽了,大致分析了一下,覺得是在欽原與無涯見面的那一會兒,兩人便已經通過神識較量了,而欽原顯然不敵無涯,所以甘心讓出國師之位。否則,實在難以解釋欽原的駭人之舉。

只有我知道,無涯,定然不是常人。而我卻狠著心腸,將這個本來應該生活在清風白雲間的人推向了這醜陋的深宮大院。

“無涯,你可怨我?”我之後曾試探著問過他,而他卻滿不在乎的樣子,仍是微笑著,“無妨,就當是另一種生活方式罷了。”

如此,我的愧疚感又更深了。

蘇風華向來便與無涯看不對眼,這是從《遁甲》幻境裏出來我便知曉的事情。事先我提議讓無涯進宮謀奪國師一職的時候,以為他會反對,不料他卻沒有任何表態。只是在欽原那件事情後,他每每在宮裏看到我,總是不由地放慢腳步,直到完全頓住,然後一動不動看著我別扭地從他身旁走過,好似一種人生的享受。

一日裏,我終於受不了他這種打量,驀地便停住了步子,回過頭去惡狠狠地瞪他。他一楞,轉而便要走,我走過去攔下他,道:“看什麽看!我有那麽好看麽!”

我猜想這口殘之人定然會說些讓我氣得鼻孔冒煙的話,卻不料他倒是溫和地扯起了笑意,緊緊盯著我,眼神裏盡是繾綣,“是挺好看的。”

沒料到他會口出如此輕薄之詞,我慌忙移開了眼睛,話都不敢往下接,一溜煙小跑還差點沒摔一跤,終於到了沒人的地方,才緊張地深深呼吸了幾口——那好久不曾有的莫名的欣喜湧上心頭,笑得臉上都開了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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